《孤芳》一叶泽天

8、第七章

　　秦国，雍城。

　　洛神戴着帷帽在街上闲逛，时不时在摊子前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奇特的小东西。

　　她布袋里有之前换好的秦国圜钱，一路走下来她总算明白了凡间不是其他神仙说的那么简单，货币不单单只有金银，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货币，而且还不止一种。因此如今她的布袋里装满了零零散散的钱。

　　正放下了手里的胭脂，前方突然传来了一片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洛神看过去，只见一群高矮不同的小孩围住了一个推车，摊主好像正在画着什么东西，伴随着阵阵嬉笑：

　　“我要看大老虎！”

　　“不要不要，看兔子，小兔子多可爱呀！”

　　“画猪头哈哈哈哈哈哈！”

　　洛神走上前，只见一个中年大叔舀起一勺糖，用糖液在一个板子上作画，晶莹的糖液勾勒出来的小动物栩栩如生，难怪小孩子们喜欢。

　　她弯下腰，语气温柔地问身边的粉衣小女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女孩见是个大姐姐，虽然戴着帷帽感觉有点神秘，但还是乖乖回答道：“糖画呀，可以吃而且好甜的糖画。姐姐要买吗？”

　　糖画？倒也是有趣，又好看又能吃，正好她在想买什么给少年当做礼物，不如就买个糖画好了，于是她答道：“买呀，”她环视一圈，为了确定问道：“你们都很喜欢这个吗？”

　　孩子们齐声答喜欢，洛神便放下心来。付了钱后摊主咧着嘴问她：“姑娘是给家里小辈带的吧？画什么呢？”

　　洛神还真不知道少年会喜欢什么动物，不过看刚刚那个小男孩嚷着非要大老虎不可，于是便道：“就要老虎吧。”

　　“好咧。”摊主舀起一勺糖开始勾画着。一旁的小男孩开心地拍了下手，叫道：“哈哈！大老虎来喽！”

　　小女孩嘟起了嘴，有点委屈，“大老虎大老虎，都是大老虎，怎么就没人喜欢小兔子呢！好不容易是个姐姐来怎么也要大老虎。”

　　摊主闻言对洛神笑道：“姑娘别在意，小孩子们就喜欢围在这儿看画。还搞起了小比赛，看自己喜欢的动物是不是买的人最多。”

　　洛神注意到了虽然他们围在这儿半天了，但是没有一个人买。眼睛盯着推车上的糖画，露出了渴望的神情，甚至有几个嘴馋的还在不停地咽口水。

　　她大概也猜出来了，这些小孩子并没有闲钱买糖吃，可又喜欢得紧所以宁愿在这儿干看着。而且糖画比起糖块还是贵了不少的。

　　这时，摊主“嘿”了一声，把一个大张着嘴巴的老虎糖画递过来，“画好了！姑娘接好。”

　　小女孩突然扯了一下洛神的袖子，可怜兮兮道：“姐姐，下次你来能不能画个小兔子？”

　　洛神拿着新做好的糖画，问道：“你想要个小兔子吗？”

　　小女孩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就亮了起来，“想！”

　　洛神笑，数了下人数，对摊主说：“再要七个糖画，”递过钱，然后转头道：“你们想要什么都自己说吧。”

　　顿时孩子们欢呼了一声，一窝蜂地涌上去要看摊主做自己的糖画，就差把脸贴锅上了。倒是小女孩没挤过去，一把搂住了洛神的手激动道，“谢谢姐姐！”

　　洛神拍拍她的肩，笑道：“过去跟你的朋友们一起吧。”

　　女孩开心地点点头，蹦过去踮起脚喊道：“先做小兔子！先做小兔子！”

　　“不不不先做我的老虎！”

　　“我要龙！龙最霸气！”

　　洛神见他们又吵起来了，无奈地摇摇头，悄悄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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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宫。

　　春天的秦国气候无常，早上还阳光明媚，傍晚却突然下起了雷雨。天地间顿时一片浑浊，雷声阵阵，风雨交加。

　　殿内，嬴政放下了手中的密报，拧紧了眉，面色微怒。

　　他虽然还未亲理朝政，但早已开始暗自培养手下势力，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他也一清二楚。

　　如今的秦国被吕不韦和赵氏外系操控着。而这密报里讲的，就是吕不韦食封大邑万户，拥有上万家僮与财富巨万。而那被他偷偷塞入宫的嫪毐，更是猖狂无比，竟自称是秦王假父，借此作威作福。

　　可即使这样，现在的他也不能拿这两个人怎么样。

　　念及此，嬴政更是心烦意乱。窗外电闪雷鸣，窗内却也似阴云密布，气氛压抑。宫人屏息立在一旁，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索性现在也无心处理这些事情，嬴政拿起了早已翻阅过好几次的商君书，再次从头看起。

　　...

　　夜渐深，直到宫人上前挑灯，嬴政才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

　　雷声已经作息，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嬴政撇了眼窗外，目光却突然顿住。

　　窗边，他于三日前剪下养在瓶中的一枝桃花已经开了，粉嫩的花瓣被灯光渡上了一层柔光，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越发精致鲜艳。

　　他凝视着那朵孤独绽放的桃花，不知在想什么。

　　“备伞。”嬴政突然道，起身走向了殿门。

　　宫人们忙提着灯，拿了把大伞跟上去为他撑开，随之走进茫茫细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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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华殿。

　　此殿在几代之前本是秦国王后的宫殿，因王后酷爱桃花，秦王特从南方运来了一颗百年桃树。后来王后逝去，秦王封了此殿，只留一名花匠打理桃树。朝代变更，后任秦王后不再居于此殿，便逐渐荒废了，甚至一度成为冷宫，无人再记得它原本的名字。

　　直到嬴政重新为它命名桃华殿。本想再请花匠照料这颗古树，却发现这树早已适应了秦国的气候，异常繁茂。

　　而此时，嬴政就独自执伞站在这树下。

　　晚上的雷雨打落了一地残花，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晶莹剔透。雨滴和着花瓣落在他头顶的伞上，又沿着边缘滑落，溅起一片水花。

　　嬴政看着脚下满地的桃花，眼中划过一丝怀恋。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油纸伞仿佛在这朦胧细雨中撑开了一小片天地，只嬴政一人在这一方空间内独自缅怀。

　　一双鞋突然出现在他视线内，再往上是沾染了花瓣的白色衣裙。

　　嬴政倏地抬头，伞猛地向后一斜，抖落一帘雨点。

　　洛神拿着一个老虎糖画，在细雨中踏着一地桃花朝他走来。雨滴落在她身上却只是让她的白袍更加润泽，隐隐有水波似的花纹浮现。

　　白衣胜雪，乌发红唇。

　　嬴政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画家手中的毛笔，细细勾勒着她的容貌，一寸一寸，似要将她印刻在心中。

　　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骤然加快的心跳暴露了内心的翻腾。

　　“洛神...”他喑哑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脱口而出这个默念了六年的名字，“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六年了，她离开的这六年，他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思念，到怅然若失与莫名其妙的恼怒，以及最后的绝望死寂。他以为她忘了，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看他这一介凡夫俗子。

　　他意识到了那隐秘的少年心思在这六年如酒一般发酵，慢慢酝酿成了欲望，却也更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她是洛神，他是秦王。她长生不老，他终有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