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二入汴京 宣 ...
-
宣和六年三月，魏清已坐了三日马车，正闲得无聊，便素手抬起马车的围帘，映入眼帘的仍是蜿蜒的乡间小路，和两侧郁郁青青的树林。
几支桃花开得正盛，在仍略显寒冷的清风中娇艳欲滴，这不禁引魏清发了些诗意，正欲吟咏两句，旁边策马的小厮说：
“小姐，咱已行至东京附近，虽说官家还了张觉首级，金人总还是不安生，常在这附近刺探。好在老爷原在信里说，待您从济南出发三日后，便着家仆来接，盼着过不久，您就能父女相见了。”
后半句话引魏清更多了些雀跃和期盼，也就忽略了前面。魏清时年十六岁，父亲魏非是太学大儒，母亲王氏，是太子少保王君贶的孙女，与堂姐王皇后相交甚笃。故魏清幼时生长于汴梁城，常与皇室子弟玩耍。当时正值郑贵妃与王皇后争宠，王皇后温婉贤惠，每每退让，郑贵妃却依仗盛宠，步步紧逼，所以表哥赵桓总带她避着贵妃所养的二皇子、九皇子走。但魏清天资聪颖，才思文涌，在皇室学堂颇为先生所喜，又擅笔墨丹青，更受官家宠爱，特许男扮女装来太学，八九岁天真烂漫的年纪，总爱捉弄和自己同龄，且位置正巧在她前面的九皇子赵湛。
帮赵湛在墨水里面加臭豆腐，在写字毡布上泼水这些小事就算了，一日，魏清坐在后面，见赵湛身姿笔挺，正在习字，清风袭来，隐隐闻到一阵檀香，不禁福至心灵：
“哎，赵湛，听说你母亲善制梅英、蜜脾等熏香，更被官家盛赞‘蔷薇含露玉沉香’，怎么你只爱这檀香一味呢？”
赵桓在一旁听了，忙用眼睛瞪她。郑贵妃非赵湛生母，焕、湛两位皇子皆是郑贵妃婢女韦氏所出，一并记在贵妃名下。而韦氏身份低贱，惯常善于制香，虽承欢几次，也只是皇帝给贵妃增加的依傍，并无殊宠。魏清轻描淡写，却道尽了皇帝醉生梦死，郑贵妃嚣张跋扈，韦氏妄图利用奇技淫巧勾引上位，而赵焕、赵湛两人的出生更是难以启齿，尖酸刻薄的也确实是个人才。无疑大大给王皇后出了一口恶气。
魏清此举恃才傲物不假，赵湛听了，更是玉面如寒霜，笔挺的后背更加僵直。郑贵妃虽跋扈，但他赵湛并无娇奢之态，且他从小寡言，与诗词歌赋都不擅长，很难与人辩论。如赵湛说他生母并非有意勾引，便是说皇帝不对；如说他已记在郑贵妃名下，更是数典忘祖，赵湛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回头怒道：
“外面，我们打过！”
“哎哎，不打不打。”魏清知道赵湛不分寒暑自小练武，她敌之不过，一边嘴皮利索，一边刚想溜之大吉，哪知道一回头，便见到先生也站在身后，正白眉尽立，怒发冲冠：
“好啊！身为拱寿兄的太孙，言语如此刻薄！你与九皇子一同长大，却不知体恤，而九皇子须知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此不足为勇也！你二人都去将留侯论抄写十遍！”
赵湛冷冷看了魏清一眼，向先生躬身一伏，便起身走了出去，带走一阵寒风。魏清知道老夫子看在她太姥爷的份儿上，也不会给她告状，于是低头惶做愧意，也施施然走了出去。
但她心里还琢磨着赵湛只用檀香的事，回房拿出韦氏做的那几味香嗅闻把玩。一直到下午她老爹魏非终于知道了这件事，将她破口大骂一顿，责令她一晚上必须抄完，魏清才老老实实、愁眉苦脸地坐在了案台上。
一晚上抄得眼花手痛，到三更天好歹抄完了，魏清便偷偷溜去瞧赵湛在干什么。哪知道赵湛为了清晨起来练剑，作息规律，在太学早早就睡了，何况他也没得到训斥，不必一天就抄完。想到这儿魏清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正想将赵湛案几上刚抄的几份偷偷烧了，不想赵湛翻了个身。魏清连忙弯下腰，探查赵湛的情况。
月光下，赵湛的一张睡颜如玉如琢，还带着淡淡的光晕。他并未睡醒，而是轻轻嘟囔着《留侯论》里面的话：“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
魏清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她突然良心发现，觉得烧掉发小辛苦抄写的东西也确实有点不道义。但就让他这么安安稳稳地睡下去？那自己的手可还疼着呢！这时候魏清可想不到她是自作自受了，她眼珠咕噜一转，将随身带着的几款香料，一口气全倒在了赵湛身上，然后趁赵湛睡着溜之大吉。
可想而知，第二日赵湛一身香味儿，像个花蝴蝶一样出现在太学是多么尴尬。也可想而知，魏清闯了这么大的祸，被父亲以不修女德关了起来，家中几个堂姐妹都已缠足，只她一个被母亲护得厉害，快十岁了还爬树逗鸟，四处闲逛，这一次魏非铁面无情，谁的情面都不讲，魏清哭得死去活来。一段时日后，魏非或因党争连累，或因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举家返回济南。
而一年前魏非起复任相，这是魏清第二次来这座繁华的都城，早已是物是人非。王皇后于三年前仙逝，郑贵妃成为下一任皇后，但她坐得并不安稳。表哥赵桓被官家指为太子，党争日趋激烈，赵涣作为郑皇后的棋子，在党争中被冤自尽，为防反扑，赵桓不惜召回了已经归隐田园的姨父魏非，而那个从小被自己欺负的赵湛，却因不通文墨，又因国家与金人战事正酣，自己跑到军营里去了。
哎，魏清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她不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自己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二入汴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