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纱了无痕》尔东

3、黑与白不明界限 八点五十分

　　八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大家都各自在忙碌着，也许深圳是个流动性的城市，一切已成习惯。
　　我看着工作安排，在网上搜索着下个项目的公司相关财务报告。召集开会的邮件在十点发出，我随便拿了个笔记本就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在一个公司混了六年，什么好奇心都没有了。希望新来的经理和TOM一样，典型的香港人性格，公私很分明，简单容易相处。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当我抬头，有一丝期待的看着新经理出现，落入我眼里的那张脸，如此突兀，内心深处开始颤抖，八年的岁月，留给他的只是更为男人的成熟魅力。
　　他和我的眼神在空中对接的那瞬间，我没有躲闪，八年中改变的也不只是他。
　　六年的职业生涯，也练就了我的面无表情，遮掩原来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渐道行高深，曾经青涩的我，都留在二十岁那年。
　　他的惊讶直接体现在脸上，甚至能从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喜悦。
　　男人的气魄，让他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仿佛征服了大大小小的十几号人。Tom画龙点睛的介绍，更凸现了他的优秀和不凡。
　　在他的身上再也搜寻不到任何的小地方的气息，他被冠以众多的头衔。
　　他什么时候回国，什么时候在这个行业里混得如鱼得水？
　　会议最后阶段，他临时建议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说是增加彼此的互动。
　　做审计的没几个能言善辩，能说点的估计都去咨询或者业务部门。留下来做技术的，多半是埋头苦干，相对于枯燥的人。
　　轮到我，我说：“叶落青，从毕业至今，呆在公司六年，审计部员工。”
　　我自然的看着他，曾经以为再相见，会爱恨交加。时间确实是爱和恨的天敌，八年的日子里，原来我能做到淡然处世。
　　是我进步了，还是我生命中本该激情的细胞退化了？不知道是忙碌的工作成就了今天的叶落青，还是今天的叶落青，毁灭了天性中，那些冲动因子。
　　他点头，不动声色的说着：“很好。”
　　是的，我很好，独自一个人生活的很好。没有爱情，割舍了亲情，这样的我是非常好，几乎所有的经历都放在工作和后续的学习上。
　　出了会议室，我深呼吸，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八年了，巧合多过安排。
　　我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我很担心，她会掐断我的电话，她的情绪支配着她对我的态度。
　　嘟声响了很久，想放弃的时候，传来母亲纤细的声音：“为什么打电话？”
　　我被她突然的问话，呛住，我无语。这些年，她的态度一直如此，没有任何的改变，在她的心里，我就是个不孝顺的女儿。
　　“你的大儿子回国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说。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事？你不是说，这辈子，你最不想提的人就是他。怎么想知道他的消息？”母亲的声音由纤细变得开始刻薄。
　　这表明她情绪开始波动，也许后续是狂风暴雨式的絮叨，很明显的更年期。
　　“不是，我只有一个妈妈。没什么事情，我挂了。你照顾好自己，睿哲在我出差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他看中的那款三星的手机，我昨天已经快递给你单位，拿到你转给他吧。”挂了电话，我坐在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浓浓的咖啡，让自己稍微起伏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姜睿浩，是比我大三岁，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也是我的初恋，我的第一个男人，第一个彻底伤害我的男人，二十岁那年，他抛弃了我，成了我们爱情中的叛徒，理由是他想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十岁那年，我怯生生的随着妈妈，搬进了在当地县城称之为豪宅的新家。继父是当地的政府官员，姜睿浩的妈妈死于癌症，淋巴癌，在他十岁那年。
　　继父在去参加姜睿浩，初一的家长会，在中学的校园里，无意中认识了我的母亲。然后托人介绍，一年后他们组建了新的家庭。
　　我能感知，他是爱着我的母亲，因为他对她，嘘寒问暖，宠爱有加，尤其是自从我的弟弟，姜睿哲出生后。
　　姜睿浩继承了他父母的一切优良遗传基因，能言善辩，聪明无比。
　　在他的光环下，我永远如一只丑小鸭。从我踏进他家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欺负我，并且警告我不能告状，否则……。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我以为我都忘记，忘记关于他的一切，可它们却清晰无比。一直到弟弟的出世，他才知道，我对他根本够不上威胁。三年里，他知道我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女孩，只是一个会咬紧牙，很少哭的女孩。
　　那年他十六岁，上高一，我十三岁，上初一，因为弟弟的到来，他和我统一战线。县城唯一的重点中学，包括初中和高中部，而且要求所有学生住校，军事化的管理，提高升学率。我们住在教职工宿舍楼，学校分给母亲的一个大套间。
　　母亲在家休产假，很少到学校，只是继父经常让司机给我们送来一些口可的饭菜和零食。每天早上都是姜睿浩敲着我里间的房门，在外面大叫：“阿落，快点要出操了，别又被扣考勤分。”
　　他天生精力旺盛，不管晚上学习到几点，早上六点都准时起来。他会等着慢腾腾的我，然后拽着我，飞速跑向初中部的操场，把我放下后，再跑去他们高中部。并且总是大声说：“阿落，下了早自习，我给你买肉包子，你在食堂门口等。”
　　那些日子里，因为有了姜睿浩，我变得开朗，学习成绩迅速提升。每个周末，我们回到家，各自呆在房间，经常两天都不说一句话，仿佛水火不容。
　　就这样，我们和平共处的度过了三年，他如亲哥哥般的在学校里，照顾着我的一切。一切的改变，在他考取了上海复旦的那个夏天。
　　继父大宴宾客，母亲笑晏如花，连刚刚三岁的睿哲逢人都说：“我哥哥上了名牌大学，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学呢。”
　　他走后，我觉得很失落，母亲把心思都放在照顾弟弟，青春期的我，如野草般长大。我变得沉默寡言，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等着姜睿浩半个月一封的信。
　　之所以，我没有情窦初开的时候，我想那是因为我心里放着他。
　　“手里捧着的咖啡都凉了，落青你在想什么？”同事的声音，打断了我对陈年往事的回忆。
　　我笑了笑，说刚走神了，回到办公室后，我突然觉得有股莫名的悲伤。
　　看来，姜睿浩对我的杀伤力还是够强，八年里，我拒绝他任何的消息，正如，他不曾给我任何的消息。
　　回到座位，才知道时间因为工作的存在会加速流逝，等我整理好下个项目的相关资料后，诺大的办公室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还在加班。
　　电话响了，我喂了声，那头传来姜睿浩熟悉的声音：“一起走吧，我刚看见你还在加班。”
　　“不用了，我呆会还约了人，正好也要走。”虽然我有些好奇，但爱在沉淀八年之后，它也不会有多少的冲击。
　　“我在电梯口等你，我一会也约了朋友。”姜睿浩式的霸道。
　　我拎着电脑包，五月的深圳已经是夏天，我感觉到自己在冒汗，也不知道还紧张什么。看见站在电梯旁熟悉的身影，瞬间凝固，简单的相望，才不会有走近的伤害。
　　“爸妈还好吗？”
　　“八年没见他们，睿哲上个月发来的照片看着还不错。”
　　“没想到会在公司遇见，早上在公司看见员工名单，我很惊讶。”
　　“就当陌生人吧，八年前你我已陌路。”
　　“找个时间，一起回家看看爸妈？”
　　“我妈已经登报申明和我解除母女关系，六年前，我执意留在深圳之后。”
　　空气在凝结，各自沉默，进了电梯，他伸手按B2，我按1楼。
　　从36楼，电梯快速下降，我的心情也在瞬间灰暗。八年前，他的离去，我想过自杀；六年前，母亲的决然，让我万念俱灰，一个没有亲情和爱情的女人，独自在异乡生存。
　　到了1楼，他从后面拽住我的手，“阿落，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我回头，推开他拉着我的手说：“不用，就如我们未曾相识，未曾相见。”
　　姜睿浩已经将电梯按上，直接下到B2。他强硬的拉着我出了电梯，他紧紧拽着我的胳膊，拖着我，朝他停车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摁住我的头，把我塞进副驾驶，我才不再挣扎。高大的他，似乎比以前更为强壮，我说：“我和朋友约在公司对面茶餐厅，出了地下停车场把我放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话，从他的脸色，我知道这是属于姜睿浩生气的信号。
　　我没有再说话，安静的坐着，看着第一次坐的奥迪A4，心想：他心想事成。
　　八年的分离，无意的相遇，他的身份对于我而言，再次发生变化，上帝总是扮演着这种角色，让我在痛苦中思考。
　　开出停车场，出乎意料的他把车停下。我打开车门，下了车，走过天桥，进了对面的茶餐厅，要了一份煲仔饭后，我才稍微平息下来。
　　手机再次响起，是家里的电话。
　　“阿落，我是继爹，听你妈说睿浩回国了？”电话里继父的声音有些激动。
　　“嗯，我一会把他的手机号码给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挂了电话，我把号码给他。这些年继父对我不错，还经常周旋在我们母女之间。
　　大一那年的寒假，姜睿浩大四，继父得知他可以作为交换生去美国留学，非常高兴。有一天深夜，家里一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跑出去，听见继父的咆哮声：“你有什么资格现在说爱，你有什么能力说要照顾阿落，别忘了，她只能是你的妹妹，别给我丢脸。你老老实实的向校方解释，你一时糊涂才放弃留学的名额。”
　　“我不要现在去留学，我喜欢阿落，从十六岁那年就喜欢，我等了她六年，我会在上海找份很好的工作，会一直等阿落大学毕业，然后一起去留学。”姜睿浩固执的话语，不仅刺激了继父，连我的母亲都气得无法控制般的咆哮。
　　“阿落，你给我下来，你是不是要把妈妈气死，你快点给你继父说清楚，你们之间只是兄妹，只是一时糊涂。”妈妈尖锐的叫声，刺入我的骨髓。
　　我傻傻的站在阶梯上，全身发抖，因为害怕，害怕因为妈妈知道我的心事。我从十三岁那年开始，为了赶上姜睿浩一直很努力的学习，进了上海财经，只因它在复旦的旁边。因为他，我选择了注册会计系，我希望我们能有共同的话题。
　　我知道，在初三那年的暑假，在他离开县城去上海之后，我就喜欢他。我喜欢他，才追随着他的身影，我多么希望，他不是我的名义上的哥哥。
　　继父的话，像颗炸弹，把我一切的憧憬都炸得灰飞烟灭。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想起在上海的半年，因为姜睿浩的存在，我没有任何离家的孤独和失落。他从来不允许我叫他哥哥，他总是半开玩笑的对他的好朋友介绍：“阿落，我的女朋友。”
　　我跑回自己房间，反锁了房门，我知道留学对他，以及我们整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小县城里，继父是有头有脸的人，很多人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最喜欢说的风凉话就是：你虽然没爸爸，但是上天给了你一个多么体面的继父。
　　我一边吃着煲仔饭，眼眶湿润，我抽着鼻子，不想它掉出来。这些事情都过去很多年，早该尘封，只有我这个傻瓜，还固执的记得这些细节。
　　我喜欢埋头吃饭，细嚼慢咽，旁边嘈杂的声音丝毫影响不了自己。吃完饭，我想回家，怀念家里舒服柔软的沙发，还有那张大大的床。
　　站在公交车上，看窗外擦身而过的街景，拥挤的人群，还有长长的车龙。
　　原来不只是自己在疲于奔命，大家都一样，在黑夜白天分明的世界里，却过着模糊不明界限的生活，印证活着是痛并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