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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   宝芝兰的相好青相公住在浮云楼,且是浮云楼里的头牌小倌。
      浮云楼是个什么营生?
      浮云楼专做男男女女的皮肉生意,行的是人间一等一的快活事。
      浮云楼的当家凤大奶奶说过:在这里,只要你有银子,什么样的雪月风花,都好商量。我们卖肉为次,主要还是怡情。
      “淘尽人间风月处,最是怡情无辜人。”

      站在这里,这里就是宝芝兰亲手为小青儿题书的寝室——青宫。
      只不过,这里的宝芝兰,已经并非宝芝兰,他已经是借着雉鸡精的身体还魂的非人非怪。
      面目上瞧过去,他仍然是他,可是宽大的衣袍底下,几根五彩斑斓的鸡毛还是将他野鸡精的本质暴露无遗。
      “小青。”他道。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屋里的人显然一愣,“是谁?”
      “是我啊!小青。”宝芝兰急切的道,“你快开门。”
      “芝兰!”门“吱呀——”一声被从闩着的内里打开,露出一个稚嫩少年的脸,“真的……”他说完,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瞧了瞧,见没有人,才一把把宝芝兰给拉进了屋里来,反锁了门。
      屋内,一盏油灯如豆。
      小青拉宝芝兰来在榻上坐下,对着隐隐灯光,反复瞧着他,“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小青。”宝芝兰神情复杂,一日之间,他们从床笫相伴,到分列阴阳两隔,其间种种,并非一时半刻间可以说清的。宝芝兰握着小青的手越来越紧,小青的脸却渐渐白了下去,“芝兰,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跟我说你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雉鸡精道:“这小蹄子,你们夜宿一窝,你死了,他倒是来问你,我看他正经有问题。”
      这声音只有宝芝兰跟他怀中的绿尾能听到,小青并不知情。
      “这……”宝芝兰犹疑片刻,他起先是全然不疑小青的,可是,这雉鸡精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小青,我同你讲实话,你却莫要怕我。”
      “你说。”小青肃然道。
      “我已然死了。”宝芝兰。
      小青哑然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上下重新打量他,并不见有什么特别,“你、你莫与我说笑……”
      宝芝兰一撩下襟,露出了他屁股上的鸡尾巴毛。
      “哎哟!我说你要不要脸,我的毛毛哎哟喂……”雉鸡精兀自扯着嗓子在宝芝兰的脑海里尖叫,直震得他稀里糊涂,脑仁痛。
      “你、你、你、你、你……”小青你了半晌,又没你出个屁来。
      宝芝兰上前一步,“小青。”
      “你别过来。”小青惶恐地后退,“你莫不是以为我害了你,也要来害我!”
      “我岂会……”
      小青仿佛被魇着了,冷笑着又退了几步,磕到了一处的小几上,自己绊了个趔趄,“是□□汶,黄员外!是他!他为了……你且去找他!”
      宝芝兰但看小青已然吓得面无人色,心中顿生凄凉。他又想起来,此生此世,即便他们二人之间再有什么两情缱绻,也已经成为不可能,自己又何必执着,误人晨光。如今雉鸡精是借了它的身体给自己,自己哪里能利用这精怪的一念仁慈,就没完没了了的?
      想罢,宝芝兰深深望向小青,又向小青双手抱拳,重重施了一礼。这一世所有的情谊啊,大概都让宝芝兰寄于这一礼之中了。
      小青尚还在害怕,但他与宝芝兰抵足而眠三载,以宝芝兰的为人,又见他此时此刻的眼神毅然,他的心里还怎么不明白!可是……他张了张口,以他的出身,并说不出什么文墨洞明的体面话来,张口结舌了半晌,只是无语作罢。

      潇潇夜雨,子规啼鸣。
      “红拂姊姊,”小青一脸肃杀,脸色更为惨白了,“我该当如何……”
      此间红拂女,乃是浮云楼中惯会唱那一出《红拂夜奔》的戏子女娥,也唤作红拂女。她与青相公男女有别,所侍候的客人故有所不同,然而二人具是这浮云楼里的头面红人。平素二人私下交好。
      “那宝芝兰若是没死,以他对你的情谊,我以为你迟早要让他给赎了出去,不必再在这里作笑。”红拂女嗑着瓜子,为小青掌了一杯热茶。
      青相公凄笑一声,复又叹息,“他是好的。可他哪怕是赎了我出去,他的家里,岂又能容得下我?他们这种读书人家……脸面自然是比千金重的,到时候口龃棍棒,还论什么情谊不情谊……”
      “咱们这行当的人,前面什么样儿下场比着的没有,可有几个透彻的、善终的?”红拂女把未嗑完的瓜子将桌上一扔,翻了翻眼皮子,也叹了口气,“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对他动心吗?”
      “……”青相公半晌不答,突然向红拂女跪下道:“姊姊,我杀人了!我得逃啊!”
      “吓?”红拂女也被他这突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忙去门口望望,不见有闲人,才反锁了屋门,过来扶起青相公,忙安慰他道:“小青,这是怎么了?有话咱们好好说……听姐姐一句话,咱们没什么过不去的啊……”
      “姊姊,”小青道,“我年纪小、我就是年纪小……我虽然只活了十六年,但是我不瞎!这十六年的日日夜夜啊,我恶心啊姐姐!”
      他这一通发泄,哭得几乎破了音儿,惹的红拂女的热泪几乎也滚下来,“谁不知道我们的苦呢,弟弟,你何必说这么明白呢。”
      “姊姊,”小青呜咽着道,“那些男人……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碰我的时候,我好恶心……”他的声音低沉地如同从喉腔直发出来,仿佛用尽了力气,“……我好恨!我想他们都死!都死!我们……我们还能算是个人么?”
      姐弟二人,抱头痛哭了片刻,都是泣不成声。
      “……姊姊,你们说他是好人,他把他的所有钱都用来包了我,能让我暂时躲过夜夜换一个男人的难堪。我兴许是感念他的,可是姐姐……我更害怕了。姐姐,这些年,我谁都不想爱,我日日都害怕着,要么得了什么病,要么碰到什么不管不顾的客人,要么跟春哥儿或者朝阳似的……席子一卷,偷偷扔出去给喂了野狗!我过够了啊姐姐啊……”
      “行了行了,”红拂女抱着他,一下一下的捋着他的头,“不说了。咱不说这个了。我们沦落这一步,本是没有什么错处。这是老天爷不公。但是,老天爷这一辈子薄待你,下一辈子可是要享福的……咱不说了啊!听话!”
      青儿无声地笑笑,“姐姐,这样的话你信么?”他低下头,仿佛平复了片刻心绪,道:“……我知道□□汶给了管厨房的一串子钱,让他在饭菜里下药,我亲眼看见的。但是我没有说破。我就这么接过了那些菜,亲自,笑着给宝芝兰端过去、盛上饭,一起吃了。我以为那是毒药呢,我以为……”
      红拂女愕然地捂住了嘴巴,她不知道她这小弟弟,在过去的某个她以为寻常的时刻,竟然平静地求过死。他当时,心里又该是如何难受的呢?这可怜的小东西!
      “我心底有千般恨,恨不得一夜大雪能将我濯清白,好好地再做一回干净人。”
      说完这话,青相公也向红拂女庄重地行了一礼,告退回房了。
      红拂女只是讶得呆了。
      红尘乱世,人人各自怀揣囹圄,画地为牢。谁不想、谁不愿,在这诸般樊篱之中,破笼而出,任性妄为一回呢?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管上一管。这莫不是小青想不开啊!

      黄员外邸。
      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一脸谄媚的放下茶杯,骇人地嘿嘿一笑,冲着上首的男人道:“恭喜老爷。这拦路的宝芝兰一死,青儿就是老爷的人了。可喜可贺。”
      “嘿。”上首这人正是黄员外,此人年近四十,膀大腰圆,一照面就能让人生出什么“富贵流油”“为富不仁”的联想,正经也是个歪才,“正想要料理这个小子,没想到,他自己也不知是得罪了谁,竟然突然就死了。脑袋还被野狗叼到了县衙,你说说这……我真的很惋惜。”
      这边,贼眉鼠目的贾三儿心里简直冷笑出花朵来,“你惋惜个屁?你不是日日恨不得那书生死个痛快,假惺惺这作态真也恶心。”面上却还是道,“是。老爷你天人相助,自是运道替老爷您料理这些个碍眼的东西,正正是吉人自有天相啊!哈哈!”
      “你倒是会说话。”黄员外道,“老六,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我没有什么事儿啊!”一旁涂老六正在啃瓜,莫名被点名,一脸怔愣。
      “跟我还装犊子?”黄员外一口茶水呸在了地上,“那个书童,怎么回事?”
      “哦,他那书童,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如今主子死了,他还没有谋得新的差事,这不正跟我挤两日。”他埋头继续吃瓜,灯火忽闪,并不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皮中闪过什么神色,端得是镇定如常。

      “怎么这样?”门外树上,雉鸡精又在宝芝兰的脑海里作妖,“不是这死胖子的主谋吗?难不成那青相公又骗你不成?嘿!傻小子,你是看走了眼吧!咯咯咯。”
      宝芝兰心下一沉,“青儿怎么会骗我?他是万万不会……”
      “宝公子,你们凡人啊,我跟你说,最最是人心难测啊。”绿尾摇摇尾巴,“我们快下去吧,总觉得鸡能上树有违天理啊。”
      “小长虫,我上个树怎么了?”雉鸡精不服。
      “上的好,上的妙。”绿尾说,“你觉得你像不像黄员外?”一身淫威。他没说出来。
      “嗯?”雉鸡精控制着宝芝兰的脸,给了它一个吊稍的斜眼儿,显然是要找茬儿。
      “行了。”宝芝兰一脸丧气的道,“如果他们也不是我的杀身凶手,我这仇……该找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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