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不同归》溪舞

1、 一 我们的相遇像曾经的传奇。

　　我是一条青蛇。很平凡的青蛇。
　　而我娘，是一条有很高道行的蛇妖，能够幻化为凡世人们所说一笑倾城，烟行媚视的女子，超脱了生死轮回，活在六道之外。可是娘不肯教我修炼，任凭我怎么恳求她也没有用。最后一次求娘，是我缠绕在娘握剑的手臂上，让她教我修炼，娘望着情崖的深谷，道：“平凡是种幸福，懂得越多只会让你跌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她说得很森然，但是当时的我并不懂娘话中的深意。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要求娘教我修炼，安心做条平凡的小蛇。
　　我和娘住在一个叫情崖的地方，那里是个断壁高崖，情崖下一片漆黑，像怪兽张大噬人的嘴巴，还会发出骇人的呼啸声，那是情崖的风。情崖边上只住了我娘和我两个人。这里有绿草，溪流，鲜花，所以我一直认为情崖是个很美的地方，美得纯净，没有任何污秽。娘不爱说话，我也一次都没看娘笑过，我想娘笑起来一定是很美的。可惜娘从来不笑，她总是淡淡的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当娘一个人在深夜舞剑，对月把酒自饮，焚香弹琴低唱的那个时候，有了除平静以外的表情，会让人忍不住叹气的表情。后来，才明白，那叫做寂寞，是伤。
　　很小的时候，我会让娘给我讲故事，娘只讲一个故事，一条白蛇和一个男人的爱情故事。白蛇叫白素贞，男人叫许仙。故事有浪漫的开头，有美丽的过程。娘说这不是故事，是真实存在过的逝去。我问娘他们现在了？娘说他们成了传奇。只是娘从未告诉过我传奇的结局。
　　后来，娘离开了。抛下我，未留只言片语，只留下一把比我身子还长，发着莹光的剑和一本全是凡世文字的书。
　　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睡觉，自己找东西吃，自己和自己玩。会想娘，会想那个传奇的最后。然后以为生活就会这么过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可是，生命总是由意外组成。
　　那天，我捕到食物，正准备咬回家，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花蛇冲上来，和我抢。然后我和他打起来，身形的劣势让我节节败退，直到我被咬得遍体鳞伤，它才离开。我奄奄一息躺在草丛中。心中有股深深的愤怒，如果我可以活下来，我一定开始认真修炼，十倍奉还。可是，我还在流血，伤口很痛。
　　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有人自言自语。声音糯糯的，软软的。然后我感觉身体被双温暖的首缓缓的，轻轻的抬起，手的主人小心翼翼触碰了下我的伤口，仍让我痛得一缩，可是神智却清醒过来，我奋力睁开眼，感觉阳光透过叶隙洒在我眼睛上，看不清晰，只看见一片光亮中有个人，在眨眨眼，慢慢看得清楚，抱着我的是个清秀的小男孩，黑黑的发有些乱，汗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有些晶莹，顺着稚嫩的小脸滑过，背让好像背了个大篓子。小男孩有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纯净得让人忍不住想亲吻。我再也支持不住，只记得昏迷前，听见那个声音在念叨“不痛不痛哦!等下我帮你敷药药哦。”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间小茅屋里，感觉身体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流血疼痛。只是有些无力，动动身体，听见外面有声音，滑出房间，看见当初救我的小男孩。我在心里默默说声谢谢，娘说除了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我不是白素贞，没有那颗善良的心来感恩。
　　我滑了很远，然后在一个湖边停下休息。
　　“小青蛇，你想修炼吗？”我听见询问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发老人。
　　那个老人后来成了我师傅，他是一条很老很老的蛇。
　　我开始认真修炼，和很多小蛇一起。那些小蛇都是师傅捡来的。师傅说我是他见过天资第三好的徒弟，而且我体质很奇怪。我问师傅前面两个是谁，那个时候师傅就会沉默，神色疲惫，眼里有和娘眼里一样的东西，亮晶晶的流转。我聪明的不再问。
　　师傅还教我识字，画画，弹琴，跳舞，唱歌。我懂得越来越多，我开始阅读凡世的书，然后我想起了娘留下的书。
　　那是一本日记。一本传奇。
　　白衣娘子，烟雨江南。
　　印花纸伞，翩翩公子。
　　原来传奇是三个人的故事。青儿，白素贞，许仙。本子最后告诉了我娘说不出口的结局。传奇背后的真相，是人们不肯接受的残忍。我才明白，娘为什么不笑。
　　可是，还是有很多蛇向往凡世，凡世中叫爱情的东西。所以许多比我先修行成人的蛇都去凡世寻找所谓的爱情，师傅并不阻止，师傅说，躲不过是劫，躲得过是福。有的去了没有再回来，有的回来了，没多久也死了。她们回来的说，不要去凡世，永远不要去凡世，人是最肮脏的东西。可是还是有很多蛇拼命修炼想要去。
　　我一点都不想去，我对凡世没有兴趣。我只对修炼有兴趣，所以我是进步最神速的一个。师傅问我，为什么不想去凡世。我没有回答，我明白，那些想去凡世的人是因为向往白素贞的爱情，可是，她们不知道爱情的背面，是血淋漓的匕首。
　　我专心修炼，所以我很快就可以幻化成人。当我幻化成人的时候，我看见同伴的嫉妒，看见师傅眼里的悲哀。
　　我问师傅，为什么不高兴。
　　师傅不说话，他转身，我听见他念，太像了，太像了。
　　像谁？我妩媚一笑。
　　那天后来，师傅对我说，他没什么可以教我的了，让我离开。
　　带着这长魅惑的脸。
　　我坐在湖边，笑着。
　　妖娆之极。

　　不知道这样清净的日子我过了多久，我遇到当初一起修炼的好友。她奄奄一息躺在湖边，浑身是血。我只听见她说，要为我报仇。
　　那个男人叫莫言。
　　所以我离开修炼地，踏足尘世。
　　我临走前，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阳光下挂着晶莹汗珠的稚嫩脸庞，一个软软柔柔的声音。
　　我想，我和他的相遇真像曾经的传奇。
　　只是，我永远不是白素贞。
　　哪怕拥有同样的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