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28、第 28 章 清思台去地

　　清思台去地二十七丈，气势恢宏。
　　主殿清思殿是皇族守陵人起居之所，位居清思台中央，疏朗开阔，地理位置极好。
　　东殿养性殿乃是平日里祭祀祈福清修的皇室祠堂，供奉着大靖历代帝王、太上皇及皇后、皇太后的神位。西殿长年殿收藏各种乐器兵器，南殿奇华殿有许多奇珍异宝，而北殿发越殿里的古书典籍浩瀚如海，数不胜数。
　　大靖皇族不论得宠失宠，衣食供养一应起居俱是优渥丰厚，奢靡讲究，故而人人对清思台清冷寂寞的守陵生活望而生畏。历代帝王出于对守陵之人的嘉奖与安抚，默许守陵人将自己喜爱之物带入清思台。
　　七百年来，不仅仅是各位守陵皇族的心爱之物，再加上历代帝王对于守陵人的种种赏赐，清思台日积月累，慢慢积蓄了数量庞大且价值连城的宝物。更因为清思台人迹罕至，其中更有不少好东西即使内廷国库亦难以寻觅。

　　我有了许多的空闲，这是在宫廷里绝对享受不到的待遇。
　　除了每日到养性殿焚香行礼，抄一卷佛经，余下的漫长时光全要我一人独自消磨。
　　我每日早晚都要散步。
　　我先从清思台下一层一层慢慢走上来，又从养性殿一一转遍四殿。
　　每一处长廊、每一级台阶，每一块金砖，我的双足都曾经踏过。我将脚步放得又轻又慢，唯恐惊扰了停留在清思台里的各路神灵。
　　为了警戒，清思台每一处建筑及回廊走道檐下均悬挂了青铜铃铛。草龙纹、夔龙纹、蟠虺纹、蟠螭纹、饕餮纹，方胜纹、八宝纹、卷草纹、万字纹、云雷纹，图案繁多，古朴端凝。
　　风过回廊时，沉重的铜铃发出轻微的摇曳之声，与偶尔掠过的飞鸟啾啾相映成趣，越发显得偌大的清思台幽深清冷。
　　我知道每一层台阶有多少，三楼的云道有多长，从养性殿走回清思殿需要几刻钟。清思台每一处的檐下铃铛该挂多少个，有什么寓意，一共使用的三十六种祥瑞图纹是什么，我亦清清楚楚。
　　清思台不比处处受拘束的内廷，唯有我一人独大。挽青素来对我言听计从，我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无人阻拦，虽然没有同龄人相处玩耍，倒激发了我积极探寻这座清思台隐秘的兴致。

　　长年殿是我最先涉足之地。
　　想必仆役们清扫不力，蛛丝有气无力地点缀着雕梁，长年殿里陈列着一排排黄杨木架，上面全部堆满了残破的乐器。
　　折断的玉笛、褪色的箜篌、断弦的古琴、漏风的羯鼓……埙、缶、筑、排箫、箜篌、筝、古琴、瑟等皆罗列其中，想来是前代守陵人演奏过的，残坏之后也就没有毁弃，继续堆积在此供奉。
　　我翻翻捡捡，找出了一支完好无损的黝黑铁笛，冰凉沉重，其貌不扬。
　　让我对它起了好奇心的，是和铁笛一起被妥善放置在一个普通木盒里的乐谱。我匆匆浏览了一遍，乐谱晦暗生涩，演奏难度极大。若是其他乐谱，也不太像，可若是专门谱写的笛谱未免曲调过高，恐怕世间难有能够吹奏之人。
　　或许是因为曲谱深奥才特意配了这支铁笛来演奏的？我转念一想，便毫不客气将乐谱与铁笛带回了清思殿，慢慢琢磨。

　　雍宁三年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降临人间，延湛托人送来了琼英阁特制的糖丸。
　　六个小小的羊脂玉瓶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丸，足够我在清思台里吃上好几年的了。
　　我摸了摸细腻光滑的玉瓶身上浮雕的莹白花朵，觉得莫名眼熟。
　　棠棣花……那年延湛被我摔坏的配饰不就是一朵玉石和黄金做的棠棣花么？唔，之前烛烈和百里炽繁送的那对金球上也有棠棣花，怎么几个兄长仿佛都十分喜爱棠棣花……
　　烛烈在书信里长篇大论，说天气寒冷多加大衣裳，不可贪玩雪着凉，说延湛的糖丸来之不易，需要妥善保管按时服用，切记不可嫌弃甜腻而半途而废。
　　絮絮叨叨写了许多，看得我啼笑皆非，又暖意洋洋。每月一次的书信居然让专司刺探情报、暗杀之事的暗卫“谛听”投递，烛烈之谨慎低调当真无人能及。
　　我倒了一颗朱红色的糖丸塞入嘴，酸甜可口，是红果味道的。
　　原来琼夫人并没有忘记我的喜好。只是，这般体贴入微有几分是看在延湛的情面上，还真未可知。
　　哥哥说得没错，清思台的十一月风大雪大，不宜在外逗留。我应该保养身体，准备过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