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27、第二卷 守陵生涯 雍宁三年十

　　雍宁三年十月，广陵行宫清思台。
　　一条锦带。
　　象牙白的锦带看似寡淡，拿起来仔细端详才能发现另有乾坤。锦带正面用同色鸟羽线细密绣出连绵不绝的流云纹路，反面则用银线勾勒夔龙纹路。
　　若将整条锦带置于阳光下，便灿然生辉,皎若白壁。若将锦带置于暗室，锦带两面的繁复图案会逐渐显现，莹莹然照映一室。
　　因为刺绣的丝线事先用可以照明的萤石粉浸染过。
　　同样素雅精美的锦带，还有十二条。苍蓝，紫棠，雪青，月白……
　　我将缠绕在手指间的象牙白锦带解开，看一眼长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色锦带，又看一眼垂首立于身侧静默无言的挽青。
　　我再看一眼圆凳上八匹素色锦缎，又看一眼仍然保持缄默的挽青。
　　“这些可是当季的份例？”这场无声的拉锯赛里到底还是我先败下阵来，怏怏不乐地开口询问。
　　挽青微微俯了俯身，一张嘴就粉碎了我的希望。“回禀殿下，是当月的份例。”
　　苍天啊……我张了张嘴，又颓然闭上。

　　我就知道，所谓的韬光养晦都是笑话！
　　敬训出京之前念念不忘的是清思台的艰苦生活，不曾想烛烈事无巨细全部打点妥当，我早先做好吃苦受罪的准备都显得多余了。
　　守陵需要斋戒清淡素食？
　　清思台自有菜圃温室，一年四季的时鲜瓜果、绿蔬从不间断。虽然不能进荤腥，内廷司每月派专人送的羊牛乳、茯苓、燕窝、鸡蛋、菌菇之类的珍贵滋补之物用的都是皇后份例，但凡进贡宫廷的水果必定短不了清思台的一份。
　　守陵辛勤少人服侍？
　　清思台除去守陵护卫的五千兵士，扫洒清洁、打理花木、照顾温室菜圃等有粗使仆役二十人，均是聋哑人。另外还有负责膳食、浆洗衣物、传递东西、跑腿儿的内侍二十人。就算我只带了挽青一个宫人，亦绰绰有余。
　　广陵行宫空旷不宜久居？
　　这倒是真的。清思台地势极高，且全用青铜建筑，冬冷夏热，气候反常，即使是修缮得最舒适隆重的清思殿，十月尾声时仍然酷热难捱。冰块易融难以补给，可最上等的银丝炭、各季的布料皮毛大衣裳，比之前还在内廷时只多不少。
　　好比我眼前的这些束发锦带，入清思台的那一日我早就剪发明志，头发如同还未留头的幼女一般，哪里用得上这些锦带？还有每月八匹不同质地的布料，挽青再是巧手全部赶制出来，一日一换，我亦穿不完这些衣裳。
　　“你挑两匹给自己做几身当季衣裙，其余的先收在库房里罢。”想来想去没处用这些东西，只能赏给挽青了。
　　挽青笑道：“殿下忘了，上个月内廷司送缎子时，您就赏了奴婢四匹上好的云锦料子，奴婢还未用完呢。”
　　“……”不错，当时内廷司还送了绣院赶制的成衣十二套，不用挽青动手裁剪，我心情大好给她挑了几匹布。
　　唔……烛烈何时有了这般细致与耐心，毓德宫每个月该有的东西清思台一样不缺，上次甚至送来了几套六角风车、雉鸡翎、影戏线之类的玩意儿，弄得我啼笑皆非。
　　谁家儿女在为父守孝期间贪图玩乐、不思清修？烛烈纵然有这个心为我排遣寂寞，亦不会做如此荒诞之事，想来想去必是百里炽繁的主意。
　　道理是道理，可人情毕竟是人情。敬训曾经说过，“什么是规矩？上位者制定出规矩来，可不是为了约束自己的。”
　　广陵行宫远离京城，人迹罕至，偏远荒凉，即使烛烈把整个内廷司的好东西都拉进来，恐怕亦无人知晓。清思台里只有聋哑仆役和一些年老体弱的内侍，又有谁能够往外传递不该传的消息呢。
　　我想着想着便微微一笑。
　　清思台清幽宁静，倒真算得上是个躲避宫廷纷扰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