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54、第 154 章 福王纯禄身

　　福王纯禄身为棠棣馆主，长年行走江湖，等闲不在京城露面，福王府更像他的过路驿站，极少回府居住。
　　纯禄壮年过世，抛下福王府孤儿寡母不说，棠棣馆一夜之间失去了主人，无异于晴天霹雳。危难之际，纯禄的至交好友挺身而出，临危受命，代摄棠棣馆一切事宜，并且将襁褓中的延湛收为义子，一边传授武艺一边教导成人。延湛天资卓绝，触类旁通，有了义父的言传身教，很快将棠棣馆少主与福王世子这双重身份演绎得游刃有余。
　　等延湛稍稍大了一点，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过着双面人的生活，如闲云野鹤一般行踪隐秘，来去不定，老王妃一人独自留守王府，的确非常寂寞。
　　福王府的花园整理得清丽精致，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然而再美的花缺少主人欣赏，未免显得孤芳自赏，我见犹怜。
　　我坐在花园里一边赏花，一边慢慢整理思路。
　　离开京城一年多，许多人和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凝晖公主和瑶章公主的先后过世，给了湄妃与齐皇后最沉痛的一击。历来大靖皇室女子娇生惯养，身体柔弱，得养天年者寥寥无几，两位公主红颜薄命，固然令人唏嘘一时，最痛心者自然是生身之母。
　　湄妃膝下只有凝晖公主一女，筹谋半生惟愿女儿嫁得幸福如意，乍闻凝晖公主患心痹猝死，大悲大惊之下骤然倒下，一病不起。
　　齐皇后心中悲恸苦闷，比湄妃更胜一筹。
　　她多年来过着表面风光无限暗中如履薄冰的生活，膝下无子，内廷新人不断，前几年一时疏忽才使得皇十四女夭折，已是心中隐痛。如今瑶章公主染了天花过世，偏偏在天子更换年号的节骨眼上，齐皇后一面操持宫务，打理嫔妃册封的筹备事宜，一面还要忍着悲恸调动内廷司官员前往南疆处理瑶章公主的身后事，那几位南巡带回来的嫔妃都不是省油的灯，屡屡生事，瑛妃口齿伶俐，三番五次挑拨是非，又有雍宁帝护着，无人敢挡其锋芒。
　　齐皇后一忍再忍，终于忍得旧疾复发，缠绵病榻。
　　中宫抱恙，非同小可。雍宁帝感念多年夫妻情深，着意抚恤安慰，又命四妃之首的滢妃协理六宫之事，瑛妃得了天子暗示，就此偃旗息鼓，内廷平静许多。
　　内廷争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端看天子心意罢了。
　　我拈了颗糖莲子，懒懒地想，待銮驾回京，我便直接住到扶荔行宫去，省得成日看这些乌烟瘴气的场面。
　　和几十个女人抢男人就罢了，如今还要和男人抢男人，唔，还不止一个男人……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我那位好嫂嫂齐皇后过得可真够憋屈的。

　　我的美好想象在第二日早晨戛然而止。
　　当今天子一身普通衣裳，坐在正厅悠然品茶，被强行拽出温暖被窝的我睡眼惺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晴天朗朗，白龙鱼服，天子脚下，就没人发现吗？
　　烛烈缓缓放下茶盏，冲延湛挑起一个满意的微笑。“阿九在王府居住，劳师动众，惊扰老王妃清静，朕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无事，朕就带阿九回宫了。”
　　延湛的临阵倒戈比我预料的要早得多，他甚至面带微笑地把我和烛烈亲自送出了大门。
　　我站在王府大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延湛压根就没打算让我小住吧，这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
　　“怎么，在外头玩野了心，我不上门你就不回宫了是吧？打算住扶荔行宫吗？”烛烈收敛了笑容，看我一眼，又拧眉。“啧，怎么又瘦了，还是要好好补补才是。”
　　“……”我识时务地闭紧了嘴。烛烈心情不佳时，总会找到理由说我，何况我的确没有打算回宫住来着，但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回去了住哪儿？”
　　“蓬莱殿。”烛烈头也不回，给了我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蓬莱殿里的陈设布置一应如旧，紫檀雕花书案上的画卷展开一半，是我上回随笔涂抹的水仙，青玉墨床里的剑脊双龙墨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月白釉菱花盘中的杨梅殷红饱满，酸香诱人。
　　我望望青釉瓷瓶中沉静素雅的桐花，有点意外。
　　桐阴瑟瑟摇微风，桐花垂垂香满空。
　　雪白、浅紫的花朵，在御花园随处可见，没想到烛烈居然会命人采摘御最早一批的桐花，全部养在蓬莱殿里，满室清冷缥缈的芬芳令人陡然一振。
　　一路上烛烈都闭目养神没有开口，这会儿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若有所思道：“你长得这么慢，哥哥不知何时才能看到你长大成人的样子。”
　　我鼻头一酸，眼眶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烛烈素来刚强冷肃，不苟言笑，极少有如此温情的时刻。烛烈比我大了足足十八岁，即使君王保养得当，也抵挡不住岁月的流逝。我一日日成长起来，他却在日复一日的老去，我们之间隔着岁月这道巨大的天堑，无法停留，也无能为力。
　　我蓦然想起，百里炽繁也是和烛烈同年，眼下还不知在塞北哪处草原漂泊，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烛烈的腰，低低道：“……无论如何，哥哥和百里都要好好的。”
　　烛烈没有回答，只慢慢伸手回抱，抱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