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一家人》戏精牡丹

29、1-28 天台 班主任

　　班主任穿着班里学生统一定制的班服出现的时候，班上早已蠢蠢欲动的人们在某几个活跃分子的带领下开始起哄。像猛地拔掉了自行车的气门芯，轻松的气氛先是一声急促的口哨，然后就变成了长时间不停的起哄，夹杂着笑闹声，仿佛每个或忐忑或胸有成竹的人，都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把憋给高考的那一口气先放下来一些。

　　同桌笑着凑过来，把面前的一沓卷子和错题本往前一推，眼睛几乎要挤成细线。他说：“哈哈哈哈能不能行了？你看老邢竟然把T恤扎进裤子里。”

　　班主任姓邢，历史老师，如果说叫他“老邢”是因为他和《武林外传》里的邢捕头有某种相似的话，那大概是在班里同学的刻板印象下，他有着那个年纪男人所普遍具有的糟糕审美和略显质朴死板的严格。他原本并不支持班上同学定制班服，说是做这些花里胡哨的事情会分心，却也在放假前的最后一个早上，把这件印满班上所有老师同学名字的T恤穿了过来，还像平常穿衬衣一样把T恤的下摆塞进了那条浅灰色的西装裤里。

　　同学们惊喜的欢呼雀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老邢的这个举动。这似乎隐隐之中告诉他们，在离开高中的最后一个上午，他们眼中严肃甚至刻板的权威，终于站到了他们的阵营，给了他们妥协和宠爱。

　　老邢打开电子屏开始放前几届学长学姐做的加油视频，来自不同大学的自摄视频画面尺寸都不一样，但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拼接在一起，赵囤囤起先想吐槽这视频不入流，但或许是画面在一帧一帧跳转中用《最后一个夏天》这首歌作为BGM实在太犯规，他竟然被这不入流的用心和真诚弄得鼻子发酸。他一时觉得自己有点逊，回头却发现平常最雷厉风行的班长正取下眼镜擦眼泪。

　　说句有些丢脸的话，我们每个人都非常容易被自己真实经历过的普通生活感动，哪怕所处其中的时候并不觉得它有多么值得回味，但回忆，尤其是影像化的回忆是最狗血烂俗的滤镜，能让你很快对刚刚还身处其中的生活唏嘘不已。

　　一堆人把英语老师和地理老师堵在门口要合照的时候楼上的班级开始陆陆续续往下扔试卷，大家都簇拥着往天井里跑，赵囤囤眼看着不知从哪涌出一群男生抬起了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拿着笤帚企图打扫陆陆续续下飘试卷的年级主任。看着在“阿鲁巴”中挣扎的年级主任，赵囤囤耳后忽然幽幽地飘来熟悉的声音：

　　“绝对是蓄谋已久。”

　　他一偏头，就看到李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溜到了他的身后。

　　“卧槽？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的？开了闪现啊？”

　　“那一堆抬教导主任的有好几个都是以前被他从网吧拽出来的。”这家伙完全没理会他的吐槽，还在自顾自评论着面前这稍显惨烈的“课间活动”。

　　赵囤囤还想说点什么，被两个兴冲冲的女孩喊了过去，举着手机的女孩正在逐一和班上同学合影，平常并不怎么熟络的人到了今天竟然也自然的贴近，还比了个“V”。这边刚合影完，那边班里的男生就喊赵囤囤过去，说是要全班男生合个影，其实说死了也就8个人，用“全班”这个词来表示数量竟然也显得气势汹汹。

　　他回过头看了李壹一眼觉得晾着他不太好，但李壹无所谓似地摆摆手，示意他过去拍照，不用在意。

　　平常极其好说话的文科班男生在今天却挑剔的有些烦人，赵囤囤被一群男生拖着换了好几个位置和造型，用了很大劲才克制住告诉他们“照片不好看是因为我们长得丑，和造型或者站位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事实。好不容易拍完照，赵囤囤趁着还没被人叫住，赶紧溜出了教室。

　　李壹还站在后门旁边那里扣手机，看见赵囤囤出来，把手机塞进了兜里，戏谑地走过去攀住他的肩膀，说：“哇，你这么受欢迎的啊？”

　　“说起来你怎么不和你们班同学合照啊？这么早跑下来。”

　　“我们班比你们班闹起来的早，该照的都照了，其实照那么多照片有什么意思……”李壹嘟囔了两句，忽然转了话头，问他：“去天台吗？”

　　“不是锁着吗？”

　　“今天没锁。”

　　他们两个顺楼梯溜上天台的时候，下面的某个班级好像又掀起了什么活动的热潮，笑声伴着暑热汹涌而来，像是要用尽力气把他们的青春拍在沙滩上。他们顺着楼道往上跑，好像身处这片热闹之中又仿佛把青春群起的燥热抛向脑后，通向天台的门果然像李壹所说的没有锁，他们两个拉开门，跨了进去。

　　也许情绪都很重，人一旦登高，所有情绪好像都被远远地落在了下面，举目四望虽然还是熟悉的操场和校园，学校周围的建筑也没有变，但视角抬高之后心绪也变得开阔，想张开嘴抒发些什么感慨，觉得太酸，就把感慨收回去，换成咧着嘴的笑。

　　“我特喜欢高的地方。”赵囤囤蹦了两下，说。

　　“那可能是因为你太矮了。”李壹话不投机，赵囤囤一脚飞过来的时候他边笑边躲，像个奸计得逞的傻子。

　　赵囤囤扑过来打他的时候被他一把按住，“往里点，小心把你掉下去，那我可活不了了。”

　　可惜赵囤囤并不买账，而且他似乎对李壹的动作更加不满，抬起脚照着他的鞋面就是一剁。

　　“说话羞辱我不够，你还动手是吧李壹？！”憋着笑胡搅蛮缠的赵囤囤不仅看起来非常好笑，而且说话毫无逻辑，李壹艰难地提醒他，刚才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啊不，先动的脚。

　　当李壹从丢在天台角落的书包里摸出两瓶啤酒的时候，赵囤囤脑子里下意识冒出一句很耳熟的话——“绝对是蓄谋已久”。他坐下来，和李壹一起把口味生涩的饮品灌进嘴里，然后揶揄对方这莫名其妙的“天台之约”。

　　“仪式感还是蛮重要的。”当李壹这么解释的时候赵囤囤真的觉得对面这人今天病得不轻。

　　“什么鬼？咱们两不需要仪式感好吧……而且在天台上喝啤酒算是哪门子的仪式感啊？你热血漫看多了吧。你想庆祝什么？庆祝我们今天放假，然后三天后就要高考了吗？”赵囤囤似乎十分不满，但他并没有在李壹带他上天台的时候表现出任何异议，哪怕是现在，他说了一堆抱怨和吐槽之后，还是仰着头“咕咚咕咚”喝那一罐他并不喜欢的饮料。

　　李壹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竟然低下头，开始整理并没有乱的鞋带。

　　赵囤囤意识到有点奇怪，他撂下易拉罐，怼了怼李壹的胳膊，“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啊？怎么了？不是考前压力太大变态了吧？”

　　“变你大爷！”李壹伸手过来掐他的脖子，在赵囤囤挣扎的笑骂声中沉了一口气，他咬了咬下嘴唇：

　　“囤囤”

　　“啊？”

　　“叮铃铃——”

　　急促的下课铃猛然响起，有几只鸟顺着教学楼的边线飞过来。李壹明显被铃声吓到，但他脸上的惊愕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捕捉不到踪影了。

　　“你刚才说什么？”铃声停了之后赵囤囤问。

　　“没什么，”李壹顿了顿，“咱两要不拍张照片？”他摸出手机。

　　“你没病吧？有这个必要吗？咱两天天见好吧，就算放假了咱两也能天天见，高考结束了也是……”

　　“报一个大学也能天天见，所以不着急。”李壹接了他的话茬，若有所思，不过还是拿着手机，一副毫不退让的烦人模样。

　　赵囤囤叹了口气，凑了过去，让李壹的手机镜头把他俩框进去，嘴里还不停嘟囔着：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照片的背景是空旷的天，没有云，天也不够蓝，奇怪的角度让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脸大如盆毫无美感。李壹一直以为他面对赵囤囤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与对待别人时的不同是某种不同，他现在才明白，那是所有种类，所有可能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