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谣》依塔木湛青

20、关西 蒸糯糕的香

　　第二十章
　　关西，顾名思义，关口以西，离主城区很远，几乎到了怀朔的边境地带。关西一带，是贫民聚集地，干苦力的劳作者，城区内挑街贩卖的小商贩，都居住在此，虽说是贫民窟，街道上却没有随处乱扔的垃圾，没有臭水沟，也没有萧条的景象，反而多的是城区内所没有的安宁，房屋破了可以补，钱没了可以再赚，最主要的是守住自己的家，再破，再烂，都是家。关西早在几年前就要拆迁重建，怀朔是通往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商业贸易往来频繁，各国政要经常到此商讨货物进出口问题，督查丝织品手工陶瓷艺术等质量进度，一国的兴盛与经济贸易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再强大的国家，也需要庞大的经济体系支撑。与迹莲街的繁华不同，关西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存在在世上，反而降低了柔然大国的盛荣感，木未皇城早在几年前就下了命令要拆除关西，百姓们不乐意也没什么实质的办法，他们只是柔然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事情的转机，得归功于风西馆柔君郡主，当初没有一个居民愿意搬离关西，他们心里自然清楚，一旦搬离了这里要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那些官员嘴上说会找到临时住所给搬迁的人，
　　拨款的钱早就私自进入自家府邸，谁来管他们这些穷苦老百姓的死活，一个强行要拆，一个坚决不走，僵持了近一年，差点惊动木未总司堂，郡主自打小就和其他皇族不一样，喜欢和市井小贩打交道，叱平侯只有这一个女儿，宠爱有加，柔君不忍心看到关西的人无家可归也深知怀朔有动不了的官僚，亲自上书给可贺敦，可贺敦私下托人把事情暂时压了下来，由此一来，关西暂时是保住了，柔君成了大家心目中敬仰的郡主，为民着想，替民解忧，在怀朔的威望仅次于她的亲生父亲叱平侯。
　　桑吉娜的家在关西最不起眼的北坡上，破旧的小屋是她和父亲唯一值钱的财产，家门前有条不宽不窄的小河，没有人知道这条河从河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流向哪里，在沙漠地带，水比银两还重要，这条河养育了关西几千户居民，居民们奉养它为圣河。
　　“吉娜！阿爹给你带了你最爱的蒸糯糕！”冒立一手拎着热腾腾的蒸糯糕，一手弯腰扶着门边用力拍打裤脚上的泥垢，城区刚好有建新屋的工程缺苦力，冒立一得到消息立即放下手上的农活往主城区跑，恰好赶上最后一批名额，半个月赚了不少银两。
　　“吉娜，你怎么了？蒸糯糕要凉了哦！”见女儿坐在椅子上痴看着窗外的风景，冒立顿时觉得不对劲，吉娜的母亲刚生下吉娜就大出血而亡，在吉娜的印象里，母亲从来都是模糊般存在，二十多年的午夜梦回，母亲的身影隐隐约约出现在浓雾之中，没有一次是看得清母亲的正面，只能从阿爹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关于母亲样貌的描述。
　　“阿爹，放弃我吧，我不要你累。”吉娜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依旧背对着冒立，她从生下来那刻起就有顽疾，当时太小看不出异样，一岁的时候还不能完全站立，冒立只是以为吉娜比其他的孩子更晚些学走路，没太在意，直到吉娜三岁都不能完整的自行走一步路，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家里拿不出银两给吉娜看病，冒立只好忍痛当掉和吉娜母亲成亲时唯一的聘礼，一枚银簪，换了银两找到当时风草堂堂主曲临，诊断出先天性脚有顽疾要根治需要大量银两和时间，离开药物就活不长，堂主劝冒立放弃这个孩子，冒立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从吉娜被确诊病情后冒立就开始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劳，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冒立嘴上说不累，吉娜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的阿爹天没亮就出门赶工，有时一天要赶好几份工到深夜才回来，每次出门前阿爹都会给她做好当天的饭菜，给吉娜洗漱干净确保吉娜不会饿着冻着才安心出门，出门前总要再三嘱咐吉娜照看好自己不要让他担心，她阿爹吃过多少苦头数也数不清，皮肤经过常年的暴晒黝黑斑驳，皱纹爬满整张脸，才五十出头却像八十多的老翁般，头发花白，身形瘦肉，好似风一吹，就要倒下。
　　“瞎说什么呢，阿爹还要看着你嫁人呢！”冒立从不在吉娜面前展示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尽管失落比开心时多，在孩子面前尽量不要有负面的情绪，吉娜是个善良自卑的小孩，人家说久病都会累，更何况像吉娜这样的，从未站起来走过一步路。
　　“阿爹，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能站起来过，我不愿看到你如此辛劳。”吉娜悄悄抹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心酸又无奈，这不是她能选择的，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自己不争气，没能让阿爹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反而让阿爹照顾她，如今阿爹自身也有许多年轻时没日没夜赶工留下的顽疾，五十多的年纪还要操心她这样一个废物，不值得。
　　“你是阿爹的宝贝女儿，阿爹怎么会放弃你呢！过几日就是你二十三岁生辰，咱要好好给你庆祝一番！”冒立走到吉娜面前，轻轻用手拍打吉娜的左肩，像小时候带吉娜一样，她一哭，他就用手轻轻拍打，男人带小孩总是没女人细心，冒立对吉娜是愧疚的，因为要外出赚银两供养吉娜的药钱，白天不得不把年幼的吉娜托付给坡下的恪杉大婶照看，晚上收工再领回家，吉娜大了以后，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愿再麻烦恪杉大婶，就这么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和外界接触，恪杉时常会来看望她，给她做好吃的，把吉娜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吉娜不是不感恩，心理防线太重，害怕伤了别人，这与她常年不与外人沟通交流有很大的关系。
　　“你和恪杉大婶儿，湛青都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阿爹，你们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我只希望在接下来对日子里你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一直照顾我，我不想再拖累你。”她是真的累了，身体上，心灵上，她不知道她能活多久，脱离了药物治疗，她什么都不是。
　　“看到你好好的，就是阿爹此生最大的幸福，也不枉阿爹这么多年辛苦培育你。你不是不会，而是不想，你看，你画的画，写的字，比城里的千金小姐们都要好！阿爹每次拿到迹莲街去卖，都被一抢而空！你也为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劳动！吉娜，人生有很多的万不得已和无奈，阿爹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阿爹希望你能坚强地走下去，否则在阿父天神那里，阿爹都会日夜牵挂着你，你想让阿爹升天之后也要继续担心你么？”吉娜其实并不差，除了不能走，她和别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至少，在冒立眼中是这样的。
　　“我做的远不如阿爹付出的多。”阿爹手上有数不清的老茧和冻疮，有的撕裂了阿爹自己用线缝补起来，绝不会去医馆花一分钱，有时痛痒得睡不着觉就坐在家门前捧着阿纳的衣服看，她没见过阿爹流泪，至少在她面前，阿爹保持的是乐观向上的精神，这也是她为什么想要阿爹放弃自己的原因，她是个累赘，她的存在只会给阿爹带来困扰。
　　“这与付出多少没有任何联系，等你做了母亲你就会懂的，所以啊！吉娜快快长大吧！”虽说快二十三了，吉娜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这让他能如何放心地离去。
　　“我嫁不出去的，没人会要一个站不起来的人。”吉娜不是说不介意自己的家境，出发点不同，她不是嫌弃自己和阿爹住在关西的破房子里，也不是嫌弃关西是个贫民窟，她恨的是贫穷让阿爹每日累死累活的，为了药钱而苟延残喘着，她对此却无能为力，昂贵的药钱已经把阿爹压得喘不过气，好友湛青一旦赚到银两也会都交给阿爹，邻里也会时常救济他们家，这么多人围着她一个人转，她实在是愧疚万分也消受不起，她只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不想再看到阿爹为了她被雇主打骂，为她低声下气地求着雇主赏口饭吃，阿爹不是生来要照顾她的。她有什么资格谈爱，拖累阿爹一个已经够了，她哪能再去拖累别人。
　　“吉娜，爱是不分彼此的，你遇到了对的人，不管你是什么模样，对方都会无条件接受你。”冒立对吉娜有着足够的耐心，他没能给吉娜一个完整的家庭，吉娜缺失的母爱他没办法给她，生有顽疾不是吉娜的错，阿父天神给的生活是如此，就该坦然面对。
　　“我不懂。”她不懂为什么有的人要苟延残喘的活着成为别人的负担，更不懂阿爹口中的爱情到底是何模样，她像只井底之蛙，把自己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傻孩子，别想了！快来吃蒸糯糕！都要凉了！”冒立扶起吉娜往饭桌上走，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扶着吉娜生活的，冒立已然成为吉娜一根无形的拐杖，只是年事已高再加上腰伤，近期越来越觉得累，身体透支得厉害，扶起吉娜已是件困难的事。
　　人啊，有很多种活法；话，有很多种说法。生命，却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