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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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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对于宋与来说,一夜酣眠,太平长安。
这种似乎粉饰太平的安宁,终止在打开房门那一瞬间。
轻华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宋与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怔然看了她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把人抱起来。
这个女子向来张扬,眼中永远流光溢彩,飒爽明亮,生生以女儿之躯撑起一身战袍,守住边关长达五年。宋与永远记得破城之前,两军对阵,即便对方败局已定,那个从未低过头的女将军依然伫立门前,看着他们兵临城下,他骑在马上,她带着城中仅剩的兵将拦在门前,对他道:“宋与,你我对阵五年,各有千秋。如今我败,我认了。此一壶酒,敬你,也敬我。之后,你为你主,我祭我国,是生是死,我轻华,都担得住。”
轻华,这么柔软的名字,却配了这么锋利的女子。
他接住了她抛过来的酒,启封,遥遥举起,向对面的女将军敬酒。
大漠孤烟,烈日黄沙,女将军摔了酒坛,长剑一扬,发起了守城的最后一声号令。
即便是绝望如斯,这个名叫轻华的姑娘,眼中依旧铮傲。
也许这便是这个女子了,当初的巽西国腐烂至此,她依旧坚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她的国已经收入心底,如今需要坚守的,不过是自己一颗心罢了。女子铿锵,自有坚持,至于其他,都已经不重要,皆可弃。如今呢?
大夫来了又走,抓药熬药的琐事一并处理完成,宋与坐在床边,双眼中风云翻涌,一片深沉。
她早就已经说过了,“这天下,哪有你重要。”
如今,她的心里,是他。
有人历尽千帆,跨过汪洋大海,游过长江河流,穿过穷山恶水,从天南到地北,从塞北到江南,见过春花,赏过秋月,听过夏雷,冒过冬雪,从万物枯寂到一地繁花,终于来到身边,心情暧昧不明,如同三月的秦淮河,细细烟雨,轻笼薄纱,看不清河边垂柳,看不清河间花船上素手拨弦的女儿,清晰的,是一曲幽幽的相思。
开了窍就什么都看得清楚,一个姑娘,见过金刀冷月,见过三月长安,秉烛绣一双并蒂莲,气势汹汹说一句收好了,转身就走。
中间纵隔千般非议,世上只有一个轻华。
宋与忽然笑了起来。
房门再次被敲响,宋与去开门,皇帝身边的太监张公公,一身便装,身体依旧是一如既往地微微躬着,唇角含笑,见他开门,稍稍错过了身。
张公公身后,黑衣墨发的男子,静静看着他。
不过数日而已。宋与以为,这个给他如履薄冰的荣华的人,他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相顾无言。
“宋爱卿,你还有东西落在朕这里。”皇帝神色淡淡,手中一封书信,一道兵符。“只是此物重愈千钧,宋爱卿,你可拿得起?”
看见这两样东西,宋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忍不住看向皇帝,皇帝也在看着他,眼中依旧是宋与看不清的一弯深潭,表面平静无波,不知底下是如何地暗潮汹涌。
宋与心里翻涌,良久,接过了皇帝手中之物,跪下去,行了大礼。
若无其事。
皇帝转头,看见床上的轻华,问:“这是何人?”
宋与颔首敛眉:“一个朋友,听说了青州之事,与我一同前行。路上遇到了些意外,受了些伤。”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青州之事如何?”
“臣一路打听,大多都说,青州匪患猖獗,入者有去无出,已经好久无人敢前去了,外界对其真实境况都知之不详,可知消息还未曾走漏,却也无法得知更多了。”
皇帝道:“朕已派了国师随行,等他到了,占一卦,便可知分晓。”
轻华做了个斑驳陆离的梦,痛苦纠结,惊出一身冷汗。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已经是晚上了,夜里静寂,室内灯火如豆,半明半昧看不分明,床边守候的人影却叫她第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宋与。
宋与,宋与。
她忽然笑了起来,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收敛干净,压在心底。再睁开眼时,依旧是宋与眼中的那个轻华。
轻轻地把手覆盖在宋与的手上握紧了,像所有两情相悦的恋人那样,紧密贴合,仿佛亲密无间。宋与一动,醒了过来,条件反射似的要抓紧轻华的手,轻华却以为他要不高兴,连忙挣脱了出来,宋与的手握紧了,抓了个空。
不是什么大事情。
宋与把手放了下去,“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轻华摇摇头,顿了顿,摸摸肚子道:“饿了。”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等到轻华吃饱喝足,宋与就要开始算账了。
宋与倒了一杯冷茶放到轻华眼前,“为何要独自前去青州城?”
“……”轻华看到茶水,眼神闪烁起来,呵呵笑几声:“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想先进去探探情况,到时候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你应该很清楚……”
“哦,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意外。”
“意外?伤成这样是意外,即便是死了也是意外,是吗?”宋与的声音夹杂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怒火。
轻华不说话了。
“以后。”宋与轻声说,“不要再在我的茶水里下东西了,不管是蒙汗药还是毒药,你给的,我都会喝的。”
轻华蓦然看向他。
宋与已经站了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道:“你好好休息。”
第二日一早,国师的队伍到了。
青州城们缓缓打开,露出一片荒凉。所有百姓都聚集在街上,脸色青黑,状若行尸走肉,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低吼,国师派了弟子先走进去查看,皇帝一行人在外面等候。派进去的人发现这些被妖气侵蚀的百姓们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也不攻击人,只在街上毫无目的地游荡。
走了一圈,确定了百姓不会伤人,回来禀告,一行人这才进入了青州城。
国师先行开路,手中的罗盘不断转动,指引方向。
宋与跟在皇帝身边,看着毫无生气的荒凉场景,即便是有四处游荡的百姓,却依旧没有一丝人气,反而更添荒芜。
眼下是这个光景,不知道那晚,她来的时候,又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皇帝脸色一直沉郁,道:“国师,情况如何?”
国师回首作揖道:“回皇上,先前微臣占卜时,显示青州城乃是群龙无首之象,如今再看,城中的百姓四处游荡,毫无目的,可见城中作妖的妖道已经被人先一步清理了,只是不知是何方能人异士,这城中,确实已经没有危险了。”
“百姓如何?”
“这……”国师看了看周围的百姓,沉吟半晌,道:“如今还不确定他们是何种情况,只能一一看过,再做定夺。”
“可还有救?”
“端看神智能不能恢复了,若能,便是皆大欢喜,若不能……恐如此下去,时间一长,还是会生出异端。”
“城中百姓众多,还望国师尽全力救治。”
宋与听着,并不说话,低眉敛目,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宋爱卿,你那个朋友,如何了?”
宋与一惊,连忙回道:“已经醒了,还需静养。”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毕竟是你的朋友,朕回头送些补品与你,你要好好照顾才是。”
宋与面色平静地应了,心里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好了,既然已经无事,便看看朕派来的这位秦将军在何处吧。”
一行人到了一处巷口,停下了。国师不知是算到了什么,面上有些一言难尽,“皇上,秦将军……就在里面。”
皇帝看了他一眼,先一步走了进去,停在一道门前,抬头看上方的牌匾,沉沉笑了出来,“烟花楼。”
国师冷汗涔涔。
进了门去,哪里还有那日晚上那般纸醉金迷的销魂景象,满堂乱甩的衣物,男人的,女人的,那晚被红粉骷髅迷惑的汉子们衣衫不整,横七竖八,昏迷不醒。本来壮硕的身躯如今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汉子们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千娇百媚的花娘,而是一具惨白惨白的骷髅。
这景象简直不堪入目。
皇帝身上的气压一低再低,随行的人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国师也噤若寒蝉。
等到看清了人群之中的秦将军的样子,皇帝冷笑一声,甩袖走了出去。
国师拿出一只铃铛,使了法子把人唤醒,皇帝站在巷口外,听得里面一阵兵荒马乱,眯了眯眼,对宋与,似乎也是对自己道:“竟是朕看走了眼。”
宋与低着头,并不说话。
“你说,还有什么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皇上,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皇帝冷笑,“那朕回去便好好查查这个秋毫!”
这时,秦浩终于穿好了衣服,踉踉跄跄地跑出来了,看见皇帝,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不断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那妖道太厉害,微臣拿他毫无办法……”
“朕派给你五万大军,剩下的人在哪里?”
“全……全被那妖道祭了阵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秦浩听见他的笑声,身体抖如糠筛,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显青白。
“五万大军,”皇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道:“朕精心栽培,训练出能上场杀敌,能保家卫国的五万大军,交到你手上,你现在和朕说被祭了阵了?他们本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作为我朝最英勇的战士死去,因为你!好一个天生将才的秦将军,我朝最年轻,最有前途的秦将军,你就是这么回报朕,回报天下百姓的吗!投降……哈哈哈哈投降,你哪怕不敌逃走呢?将消息传回来呢?这五万人马也不至于全军覆没!竟然还敢向朕要援军!秦浩!”
秦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抖。
皇帝站起来,“把人带回去,朕要好好看看他还给朕准备了什么惊喜。国师,青州城的百姓你留下来安顿,能救便救,不能救,便绝了后患,万不能再生异端。回京!”
回落脚的小镇的路上,宋与策着马,沉默不语。
皇帝在他旁边,道:“你在想什么?”
宋与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闷:“我在想,我也看走了眼。”
皇帝听了没说什么,抓紧了缰绳,策马到前面去了。
顾着轻华的伤势,宋与没和皇帝一起,在镇上等轻华养好了身体才回去。
宋与常常看着轻华陷入沉思。
杜若看得分明,不禁微微叹气,道:“大梦三生境界难得,晏离此前专注于修行,好不容易达到此种境地,这才第一梦,便要破了。”
容泽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晏离这个人,在天上的时候清心寡欲,出了名的心冷,真不知他要是爱上一个人,会是如何光景。”杜若看向广袤的青天,长空,闲云,目光深远。怕就怕晏离梦醒时,仍然深陷其中,挣脱不得。花妖本就是为讨债而来,此间事了,两人便万万没了交集,杜若只盼这不是一场痴缠的孽缘。“晏离这样的人,呵……”
容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轻华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又能走能跳了,发现了宋与的异常,便对他笑道:“怎么,是不是终于发现我的好,爱上我了?”
宋与依旧看着她,轻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扭头要走,就听到宋与轻声道:“回京之后,我就向皇上请旨,让他为我们赐婚。”
就像清风拂过,用最温柔的姿势,又像第一道春雷,万物惊醒,然后芳草遍地,百花齐开。
“……”轻华有一瞬间的呆滞,霍然回身,“你说什么?”
宋与伸手拉着她,抱入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吻,低声:“你愿不愿意?”
轻华怔怔地看着他。
宋与把她的脸抬高些,唇落到她的唇上,轻啄一下,“愿不愿意?”
轻华说不出话。
再啄一下:“嗯?”
轻华指尖颤抖,握紧了又放开,好几次,这才如梦初醒般,勾住宋与的脖子,贴着他的唇,张开嘴,咬了一口。
烙印似的。
她看着他,眼中璀璨芳华,“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