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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残阳下楚台 你要杀,便 ...

  •   云瑾略略思量了片刻,问道:“师兄为何要辞官?”又叫以南再取一个酒盏来,就手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孙冰也不推却,拿起来饮了一口,笑道:“好酒,果然宫中所藏皆佳酿。”大约是难得开口求人,他方才不免面带赧色,如今一杯酒下肚,他便自在了。
      “我自幼学医,本是要为世人去弊病、起沉疴,学成被召入宫,已是违了本心。所幸遇到师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医术虽有所成,学无以致用,思来想去,故而决意辞官。”他直抒胸臆,很是坦荡,并无遮掩之意。
      “原来师兄志在天下黎民……”云瑾沉吟着。孙冰轻轻拍了拍桌子,笑道:“这御医虽带了个御字,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医者。俗话说的:医者父母心。”他话说得谦逊,却并不妄自菲薄,反而别有一股洒脱之态。
      云瑾微微颔首,一杯酒在手指间转了转:“可师兄可曾想过,生而为人,总归是要死的。你医得了他们一时,医不了他们一世。”
      孙冰捉着酒杯,迟迟不语。许久才轻哂一声:“天地、圣人,以万物为刍狗,天道自有它不仁的道理。可世人何其无辜?救得一个算一个罢。”
      “那些奸淫掳掠之徒,岂不是死有余辜?”云瑾冷声道。
      “他们固然罪大恶极,可那些依附他们而生的妻儿子女呢?”孙冰长长叹息,“能医总是要医的。”
      “医者仁心。”云瑾默然许久,轻声赞了一句。孙冰笑应道:“医者,不过是在天命与世情之间折冲樽俎。顺天道而逆行!”
      “顺天道,而逆行!”云瑾喃喃念着这句话,宛若有所思量。
      她抬起头,看着孙冰,将他仔仔细细的,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师兄是医者,也是智者,或许……更是纵横之才。”
      孙冰哈哈大笑,只当自己这个小师妹说笑吹捧,也不太以为意。却见她一手支颐,悠悠地喝着酒,似乎也再没有什么可说得了。孙冰心中虽有些讶然,倒也不甚急。他与云瑾相交虽然不多,但几番来往,皆是为了生死之事,两人也算是交浅言深。他深知她自持甚清必有打算,她既不曾开口逐客,他便陪着她喝着酒。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云瑾幽幽地开了口:“师兄可曾听说过墨剑门?”
      孙兵迟疑了一下,才缓缓答道:“江湖中人,大多良莠不齐。但墨剑门的人,是悲天悯人的侠义之士,我很是敬佩。”
      “与师兄可是同道中人?”云瑾似笑非笑。
      孙冰沉吟了许久,重重点头。
      云瑾笑了笑,又不再说话了。只悠然说着从前与父母江湖行走,说起广湖的浩瀚,说起庸贤楼庸人酿。说起绮绣帮柳若眉兄妹的趣事,说起方老大的狡诈,说起那一夜庄园外众人的逃离。
      孙冰不禁愕然,一开始尚且搭上几句话,听到后来,只沉默着一口一口地品着酒。
      “师兄觉得柳若眉是怎样的人?”
      “心狠手辣、义气深重。”
      “该死么?”
      “该死。”
      “若是那日在庸贤楼遇上,师兄可会救他们一家五口?”
      孙冰哑然,过了许久,似乎才立下决心,断然道:“自然是要救的。”
      云瑾不禁莞尔。
      “师兄要离宫,只是小事。我去求三哥,他自然会应允。”她似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只是我手上也有一件大难事,不知师兄可否施以援手?”
      孙冰放下酒盏,凝望着她。按说她这样说也不过是礼尚往来情理之中,可孙冰却直觉大反常态。他心想,若她肯开口,乾极殿里的那位哪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若那人做不到,还有什么事?他疑惑道:“性命攸关么?”
      云瑾嫣然一笑:“是!”
      孙冰心中念头闪驰,抬头看她,却见到她笑容之中,却含着无助之色,想起自己方才所言,胸口自有一股任侠之气涌起,一时无暇多想,一笑首肯:“我自倾力相助。”
      云瑾默默低看着他,叹息道:“师兄高义……”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交到他的手里,低声道:“师兄带着此物去见朱雀营的高中举将军,就说是我交托师兄的,他便知道了。”。
      孙冰听得云里雾里,想着这事大约是同高中举性命有关,当下慎重放入药囊中,沉声道:“必不负所托。”
      他起身告辞,云瑾也不再挽留,只是见他背影孑然将将走出勤问殿。她心中歉疚之情难以抑制,唤住了他:“师兄?”
      “什么?”孙冰慢慢回过身。
      云瑾斟了两杯酒,走上前来,递了一杯到孙冰的手中:“江湖凶险,我敬师兄一杯!”说着,举杯在唇间喝了一口。
      孙冰似明不明,却隐隐感受到云瑾嘱托中依依之意,也浅浅喝了一口,鬼使神差般,说了一句:“师妹,保重!”

      ※※※※※

      夜极深,乾极殿依然灯火通明,依然有人出出入入。与之相反的勤问殿,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云瑾垂着头,独自坐在书桌旁,听到虚掩的窗边发出细微的“呀”的一声。
      她似乎在沉睡中被惊醒,慢慢的转过身。面对微微颤动的窗格,不禁莞尔:“高师叔!”
      窗格旁的黑暗中有了动静。
      “掌门!”高中举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冬夜的彻骨冰寒。他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慢慢地走到云瑾面前,面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见到孙冰了?”云瑾问。
      “是。”
      “你晓得我的意思了?”
      高中举脸色一变,许久才问道:“掌门有令,我自无所不从。但……掌门为何要选孙冰?”
      “小师叔当初为何要选我?”云瑾微微笑着,自问自答,“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能在三哥和江湖之间,有盘桓的余地,才能救墨剑门。”
      高中举沉默许久,叹气道:“难为他了。”
      谁又不为难?
      高中举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当初云瑾这些日子经历了怎样的为难。
      云瑾叹气道:“若不是他,便只能是你。可你在宫中多年隐瞒身份,只怕三哥再不肯信任你了。”
      高中举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比谁都明白云瑾的决定。
      自他离开广湖来到安靖,又做了御林军朱雀营的统领,他看过这皇宫中太多的龌龊,但他也一样清楚江湖中有多少泥淖。他和云瑾一样,若非衡俨举起的刀对准了墨剑门,他原本可以无怨无悔地继续做这个御林军的统领。
      “今夜以后,孙冰就是我墨剑门的掌门。”云瑾的声音忽而变得柔软、坚定的眼波也变成哀求:“小师叔,青鸟再求你一件事。”
      高中举沉默地看着她。
      “求你,明日带我回缙南息霞山故居。”

      ※※※※※

      衡俨走进勤问殿时,看见烛光下的云瑾,柔美而静谧。他的心不由得也柔软了起来,甚至觉得连自己的脚步踏在青砖上时,发出的声音都是温柔的。
      以南以雅并没有跟着进来。
      这是勤问殿的惯例,但凡他和云瑾两人在的时候,都不会有旁人在。他们会像一对寻常的夫妻一般,在烛火下依偎,喁喁细语。
      然而如今的云瑾已经清楚地晓得,他们并不是。
      她坐在窗前,就着烛光,面前热着一壶酒,酒盏里有半杯残酒。
      她看来有些忧郁,似乎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衡俨轻轻的走过去,彷佛生怕惊动了她。云瑾却已抬起头,一双剪水双瞳望着他:“三哥,你怎得这么迟?”是她从前极少有过得轻薄幽怨。
      衡俨坐到她身旁,柔声问:“总有许多事情要做。不累么?”后一句却是问她。
      “我等你。”云瑾摇头,把酒盏送到了他唇边。衡俨心中微微一荡,紧紧地握住她得手,饮尽了杯中的酒。
      酒盏放下,他的手却没松开。
      “今日,孙师兄来见我。”云瑾说。
      他“嗯”了一声,云瑾一只手被他握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脖子。
      他垂下眼,对上她了然的目光。
      云瑾“扑哧”一笑:“你故意欺负我师兄!”
      他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发温柔:“我怎么敢?”
      云瑾摇了摇头,轻笑道:“你欺负他,逼着他来找我,便是用他逼我来同你说话,向你求情,同你讲和。三哥,你怎得这么狡猾?”
      衡俨哑然而笑,声音比方才更轻柔了许多:“那你同不同我讲和?”
      “那你让不让师兄离宫?”
      “明日便走。”
      “若是他将来遇到责难……”
      “谁敢?”他的鼻尖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碰。
      “若是他有事回宫来求你?”
      “无有不应……”话音未完,他的唇已突然被一样东西吻住,他的声音都变得含糊。
      好不容易才透过一口气,云瑾便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在微微颤抖。
      “三哥……”
      “嗯?”
      云瑾转头凝望着窗外。
      窗外只有一片黑暗,一丝微光都没有。她甚至都没有见到启明星。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也并不奢望自己能再见到。
      “三哥,我还有事求你。”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凄楚婉转。衡俨略略一默,用力握住了她的手:“你说罢。”
      “你放过墨剑门,放过孟大哥他们,可好?”
      “好。”
      云瑾的脸上,慢慢有了红晕。
      “真的?”
      “真的!”
      无论他回答的多痛快,多坚定。云瑾晓得,他承诺的是谎言,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
      可云瑾只能赌。
      “三哥,多谢你!”她忽然用力,反手按住了衡俨的手,“其实我晓得,你并没有做错。”
      衡俨怔住了。云瑾慢慢抬起脸,她的眼圈通红,泪光就氤氲在眼角。他忽觉自己竟全然不敢看她。
      他不敢看,因为他晓得自己在骗她。
      云瑾已经哽咽了,她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开口,可她偏偏只能继续说。
      她要面对的人,是帝王、是天道。她在他面前一无所有,唯一的凭仗就是衡俨对她的愧疚和感情。
      她又哭又笑:“三哥,你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笑着问:“哪里不一样?”
      他其实很少哄着她的。她见到他时,他是聿王谋划大业中的三公子,然后是肃王、皇帝。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少年弱冠时的样子。
      可今天,他刻意用这样宠溺的口吻与她亲热,仿佛他回到了很年轻,尚且是意气风发、万事能从心所欲的时候。
      云瑾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想着,少年的他,是怎样在众人的期望中决定了自己的抱负,又是怎样一点一点坚定自己的意志,可拔剑四顾时,却又茫然无援。
      他惟有舍下了骄傲、舍下了尊严,换来林家的倾力相助,步履艰难地走到如今。
      云瑾从前以为,自己和衡俨只是相遇得迟了。如今她才懂得,即便她一早便识得他,只要他的志向不变、处境不变,一切都是不会变的。
      没有林采苹,也会有顾家的采苹,周家的采苹。
      他们的乔家的儿郎啊!
      便是婉慧说的,深情又无情。
      她依偎在衡俨的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朝自己的怀里探去。只稍稍一抽,她的手腕便被他紧紧地扣住。
      她淡淡一哂,抬起头来。
      衡俨也正垂头凝视着她。挈燕在她手上,正闪着微弱的幽光。
      就如同绷紧的弦一般,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对望着。
      一瞬间,他们之间所有的往事,暂时被抛下的恩怨,忽然间又全都回来了,回到他们的凝视里。
      云瑾苍白的脸上,慢慢地带起了一种无奈与凄楚之色。她咬着牙,突然挣脱他的手,一刀刺向他的胸膛。
      但她的手很快又被抓住。
      衡俨紧紧的捏住了她的手,黯然道:“你真要杀我?”
      烛光照在云瑾脸上,她脸上已流满了泪。
      明明挈燕在她手里,衡俨却觉得已经插入自己的心里,一刀一刀地割着他。他几乎已忍不住要放开她的手,抱住她,然后告诉她:他晓得过去的恩怨是很难轻易化解的,但是他愿意什么都答允她,什么都依着她。那么再深再痛的伤痕,都一定会慢慢平复。
      可他沉默了很久,长长叹息,只淡淡地道:“你要杀,便杀吧!”
      挈燕不见血,恨不会消。
      他看见云瑾慢慢抓紧了手中的挈燕,他面色更黯然。
      挈燕刺出时,她的胸口骤然冰冷。刀口封入胸膛,三寸三分,直没至刀柄。
      他已惊呆了。
      云瑾整个人都跌了下去。她面上却还在笑。
      “青鸟……”衡俨用力地抱住了她,跪到了地上.就这一瞬间,他的双手,他的衣襟,已经满是鲜血。衡俨摸着她的脸,大喊道:“御医,孙冰……叫御医!”勤问殿外脚步纷乱,都要冲入殿来。
      “三哥,别忘了你答允我的事情。”云瑾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他的手沾着血,捧着她的脸,她的脸像是染上了桃花。
      “青鸟,青鸟……”衡俨的泪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她面颊的桃花上,滑落发鬓里,除了唤她的名字,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哥!”云瑾脸上桃花更艳,目光透过他,仿佛在看远处一株盛放的桃花,“对不住,你别伤心……”
      她面上忽然没了笑容,她的眼睛阖起。
      无声无息的,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留在了衡俨的怀里。

      ※※※※※

      “她是不是要去杀皇帝?”孟无咎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木雕。
      他被点中穴道,不能走不能动,只会反复地问这一句话。
      四平坐在地上,就一直听孟无咎在问这句话。
      他仰起头,瞧着这御六阁,空荡荡的。气息阴冷而潮湿,窗外黑得似乎是叫人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又低头望着眼前的灰烬,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
      “喂,你说话!”孟无咎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大喊大叫了。然后他听到四平哂笑了一声:“你不懂!夫人……怎会伤害三公子?”

      ※※※※※

      鲜血满地,尚未凝固。
      勤问殿里已不见往昔的宁静温馨,剩下的是一片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云瑾躺在榻上,仿佛睡在一片桃花之中。
      衡俨站在鲜血中。
      他已晓得,自己此后余生,都只会身处在这样的寒冷与黑暗中。她一去,再不会回返。
      殿门被人推开,有人缓步入内。
      衡俨的凄凉目光透过重重帷帐,落在来人身上。
      那人没有下跪,没有行礼,只昂然走过他的身旁,告诉他:“我带青鸟回缙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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