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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世事俱无奈 这一刻的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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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飘飞如雾,整个安靖城里一片苍茫。
六七个宫人一直在扫雪。扫净了,落下的雪很快又积白。风吹过时,树叶上的雪花也被吹起,吹落到地上,又被吹到那无边无际的风雪里。
衡俨就站在勤问殿前的空地上,垂眼望着地上无尽的白雪,在等一个人回来。丁有善站在他后面,手里高高地举着伞。
天地浩茫,雪下了多久,他的思绪已飘了多久。
在他这一生中,最在意的便只有两件事情。
他和诩俨不一样,当初他对皇位志在必得,但这个至尊之位从来都不是他的志向。
道德经里说: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竽。非道也哉!
而过去这几十年的天下,就是这样处处非道。朝廷孱弱、政令不通;盗匪丛生,民不聊生。他早决意以一己之身,让乔氏能行于大道,让山河大地,海晏河清。
他必须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去拨云见日。他必须整肃朝廷,江湖也不是法外之地,同样需要祛蠹除奸。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是他的道,他毕生坚守的道。
但是云瑾呢?她该如何是好?
她是他唯一的贪念。他用了绝不算清白的手段,将她算入觳中。但他对她的情意是不容置疑的。可如今,她却在他的情和她的义中受尽折磨。
是所谓:甚爱必大费。
他坚持了自己唯一的道,贪恋了自己这唯一的欲,放不开手,狠不下心,怜悯她的挣扎,却又懵然不知消解!
隐隐地,远处有了细微的动静。既轻且快,马车的粼粼声便已传至殿前。
他忽然轻轻吁了一口,伸手掸去了肩上几片轻雪。
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一双如玉的手掀开车帘,一条青色的裙子垂落到了雪地上。
也使衡俨微微地抬了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下了车的人。她一张盈盈笑脸,并无半点不郁之色,只是温温柔柔地唤他:“三哥。”
他深深地闭了闭眼,慢慢走上前去:“青鸟!”他看见她的身形憔悴而伶仃,而他也一样瘦削而憔悴,他忍不住紧紧地拥住她。然后突地将她一把抱起,这样抱着她走进了勤问殿。
※※※※※
以南和以雅带着笑,闭上了勤问殿的门,也为那一双人儿将风雪关在了殿外。
殿内暖炉烧得极旺,将云瑾烘得暖洋洋的,蜷缩在衡俨的怀里。
“一夜未睡了,先歇息,可好?”衡俨为她拔下簪子,轻柔地抚着她的长发。
她点了点头,没了气力说不了一句话。
衡俨将她放在席榻上,为她摄好被褥。云瑾却拉开了被子:“你陪着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叫他喝一杯水穿一件衣衫一样寻常。
明明外面是大白天,乾极殿有奏折有臣子在等着,可衡俨就是无法拒绝。他靠着她的身旁,也躺了下去。
他的手伸过她的脖颈,揽住了她的身子,而她也抱住了他,就像从前一样相依相偎。
甚至,亲密更胜过从前。
她轻轻地叹了声,喃喃道:“三哥,是不是过些天便是新年了?”
他柔声应她:“是!除岁那夜,我带你去宫外陪你看烟花。”
“若是下雪,出来人少,便没有那般热闹了。”
“若是下雪,我便叫人多备些烟花,依旧放得热热闹闹的,好不好?”
云瑾轻轻笑了笑,抱得他更紧:“好……”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过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睡着。
殿内很安静,除了很轻很轻的烧炭声。云瑾的呼吸很轻,轻得就像是春风。
衡俨就瞧着她沉睡着的脸庞,出了神。
他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他答应了云瑾却没有做到的事情。比如,他还未曾带她去郢州去瞧那株西王母心泪化成的桃树,未曾陪她回去缙南老家,未曾一起回去宁西……
他们一起经历的,实在是很多很多;而他亏欠她的,更多。若是……若是……他们过了这一关,他必定要为她一一做到的。
衡俨悄悄的叹了口气,悄悄的坐起来,生怕惊醒身边的人。然后下了榻,坐到了一旁的桌子旁,倒了一杯犹温的茶,轻轻的啜了一口。
一口茶,一念思绪。
窗外由明亮渐渐变得暗夜深沉,雪未停,夜漫长。忽然,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黑暗中,隐约看见一条朦朦陇陇的人影,动也不动的坐在对面的席榻上。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醒的,瞧了多久。
“怎么不再睡了?”衡俨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三哥,什么时辰了?”她甫一开口,声音有些哑,又带着些娇嗔。衡俨俯身在她的脸上亲了亲:“就快大亮了!”
“那……你怎得不去早朝?”云瑾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周身仍是累,那种精疲力尽之后不想动弹的软。他将她揽在自己肩头,让她靠着他肩,柔声道:“晚一些去,不打紧的。”
云瑾笑了起来,像是他的话给了她十分的宽慰。她扶着他的手,慢慢地起了榻。以雅拿来了衣衫,以南点起了灯。
云瑾换过一身衣衫,坐在窗前梳妆。衡俨就坐在她身边,瞧着镜子里的她。
她的动作轻柔而缓慢。烛火之下,她的脸似铺了一层胭脂。甚至这勤问殿,都因有了她而有了华彩。
衡俨已看得痴了。
仿佛他们回到了宁西的小院子里,她是从未与他分离的妻子。他一觉醒来,看见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妆。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幸福。
可他太清楚,这一刻的美满下面,是两人都不敢直面的疮疤。
他的心忍不住刺痛起来。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设法让他们两人,迈过从前的旧事。
用尽一切的办法。
云瑾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朝廷的事,总是最要紧的,你去吧!”她温柔地笑了:“我等着你!”
※※※※※
云瑾坐在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喝着酒,看着雪
自云瑾来到安靖城,她就记得安靖城往年并不怎么下雪,所以过年的时候,人人涌上街道上,是格外繁盛之景。但是今年一直在下雪,尤其的冷。
但是无论如何,新年总有新气象,也一定会有新的希望。
只是她的希望又在哪里?
她喝酒一向不快,喝完第三杯酒时,脑海中已经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以南带着孙冰进来了。
孙冰进宫,身上背着药囊,却没有穿御医的官服,居然还破天荒叫她:“云师妹!”
云瑾急忙俯身行礼,唤了一声:“孙师兄。”
其实无论他如何唤她,她一直都是以师兄妹之礼相待。
他有些局促,但还是端坐下来,大剌剌地受了她这一礼。又皱着眉头,沉吟了很久,才道:“师妹,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他取下药囊,放在身旁的茶几上,慢慢道:“我前些日子向皇上辞了官,可皇上今日同我说,宫中少有良医,我若要离宫,必得等得十年之后。我是心意已决……故而只能来找师妹,盼师妹为我设法出一言相求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