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之春》照歌

4、chapter 04

　　下午谢康平也没现身——遑论上晚自习。对于这点，同学们普遍感到好奇，从班长口里透出风声，说是转学生身体不好，经常需要请假看病。次数多了，同学们便也习惯了。

　　谢康平话不多，有时候还会问些奇怪的问题，譬如“这栋楼有无烟卫生间吗”、“餐厅有卖提拉米苏吗”；陆放也冷淡，回答的话多半是“没有”、“不知道”之类，最多不超过十个字。从周一到周末，从四月底到五月中，俩人做了半个多月的同桌，也只混上点头之交的关系。
　　还不如坐在周围的其他同学，能和谢康平单就谢公馆的话题展开十分钟对话。

　　对此王峰充满不解。

　　“诶陆哥，”离下午开课还有二十分钟，他和陆放站在走廊放风，“你说这朋友也没交上，劫也没打成，还换到老师眼皮底下坐……”

　　“哪儿坐不在老师眼皮下？”

　　“……这不是重点好吧？”王峰幽怨地看他一眼，“你就这么走了，一点都不想念后面的兄弟？”

　　陆放难得咧嘴笑起来：“哟，打算去演琼瑶剧啊？”

　　“陆哥，你到底为啥子这么关注转学生啊？”

　　“那你为啥子这么关注我这么关注转学生啊？”

　　王峰被绕了一下，愣了会儿才说：“我，我好奇啊！难得看到你对一个人的态度这么不一般，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不一般，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

　　“我不早说过了？”

　　“你说什么了……结交？打劫？为了钱？嗤，开玩笑呢。这么长段时间了，一样都没沾边……”

　　陆放懒懒道：“你懂什么？机会……”

　　说到这里，他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教学楼前的学生潮里出现了一道扎眼的人影。

　　“机会怎么了？”见他话未道尽，王峰不由凑上前，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看什么呢？——哎！”他瞪大眼睛，“那不是转学生吗？稀罕！他下午也来上课了？”

　　陆放望着那道与周围人有明显区别的身影，呢喃似的：“我是说，机会要好好把握。”

　　***

　　谢康平头回来上下午的课，八班的同学纷纷表示震惊。

　　有在楼梯间碰到他的，毫不掩饰的“啊”了一声。

　　有在门口看见他的，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坐第一排的林娜也对他关怀备至：“你病好了吗？不用请假了？”

　　谢康平含蓄道：“嗯，看情况。”

　　第一节是小吴老师的英语课，班里自然闹哄哄的。陆放难得主动与他搭话：“你今天下午怎么来上课了？”

　　谢康平竟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道：“我下午没来上课，很让人介意吗？”

　　陆放一哂：“介意什么？”旋即否认，“没有，有什么可介意的？”

　　“……那你们怎么都在问我呢？”谢康平既感到奇怪，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想这样……其实我很想和大家一样。”

　　陆放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哼：“是么。”

　　“嗯。”

　　“你和我们当然不可能一样了。”陆放笑了笑，“你可是谢少爷啊，每天都有三个人专程接送呢。”

　　谢康平半垂下眼帘：“宋叔他是……不放心我……”

　　“你几岁了？”

　　“十六。”

　　陆放几乎忍不住翻白眼：“我六岁的时候就一个人上下学了。”

　　谢康平慢慢地说：“我也不想这样。”

　　“因为你‘身体不好’？”陆放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瘦是瘦点，不也没碎么——都到夏天了，你怎么还穿这么厚？”

　　谢康平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有点畏寒。”

　　“不是‘有点’。”陆放微微眯眼，仿佛隐含笑意，“你这明显缺乏锻炼。下节体育课，多去跑两圈，血液循环加速，自然就暖和了。”

　　“……谢谢。”

　　陆放以一声哼笑终结了对话。

　　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掩在课桌下，两腿间，手指快速点了几次，找到聊天对象，开始敲字。有去有回地说了一阵，大约心满意足，他面带微笑地收起了手机。

　　***

　　下课以后，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操场。

　　“谢康平，”班长走过来，“你要和我们一起上体育课么？”

　　谢康平踌躇了一下：“嗯……上吧？”

　　“那你……”

　　“谢少爷，”陆放忽地插嘴道，“刚才英语课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可以请你给我讲讲吗？”

　　他的目光在谢康平与班长之间流转，神情似笑非笑，透着几分邪气。

　　谢康平有点茫然，但仍应允：“好。”

　　王峰带着几个朋友也走了过来：“陆哥，去操场啊！”

　　“你们先。”他说，“我问几道题，等会儿和谢少爷一起去。”

　　“啥子，你要问问题？”

　　“噢噢噢，陆哥要问几道题！”

　　“问谁？问谢——少爷？”

　　“有什么问题要问谢少爷啊？”

　　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开始起哄，甚至又有把桌子当锣鼓敲的。教室里剩余的其他学生一边远离他们，一边不住把视线投注过来。班长皱起眉，欲言又止。

　　“瞎叫嚷什么有病。”陆放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我问不得啊？不问他问你们？滚滚滚。”

　　“听到没？喊你们滚了！”

　　“那我们就先滚了哈！”

　　他们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离开，王峰还特意招呼班长：“哎！班长，跟我们一块儿啊，让我们也问几个问题嘛。”

　　立刻有人挤眉弄眼：“你要问什么？”

　　“关你锤子事？”王峰拍了那人一掌，继续吆喝，“班长，班长你不走啊？你不愿意给我们答疑解惑啊？班长怎么这么偏心，要是换成林娜……”

　　班长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而对谢康平说：“那……我先走了？”

　　谢康平点点头：“好的。”

　　教室里越发空落，陆放微微笑着，扯过一张英语周报，随意指出几道空白的填空题：“哪，就是这些。”

　　谢康平扫了一眼，报出正确答案，陆放便把那些选项填写上去，双方都默契地省略了讲题过程。

　　“我们现在可以去操场了？”

　　谢康平看着陆放龙飞凤舞地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B”，偏头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暂时。”陆放右手灵活地转了几圈水笔，“你下楼，往学校大门反方向走，操场很好找。我得先去上个厕所。”

　　铃铃铃——

　　预备铃恰好响起。陆放扔掉笔，晃晃悠悠去了隔壁的男生厕所。高一八班的教室已经空了，谢康平站在走廊上，看到走廊里的学生溪流似的淌进了各自的教室。七班的几个掉在末尾的男生看到他，立刻交头接耳：“就是那个……”

　　上课铃已经响过了，谢康平仍独自站在走廊上。

　　大约过了三分钟，陆放才从厕所里优哉游哉地晃出来。一眼望见扶在围墙边的谢康平，他脸色骤变，手中的烟盒差点抖落在地。

　　“操！……你怎么在这儿？！”

　　大概是他的惊愕太有针对性，谢康平怔了几秒钟，才慢吞吞地说：“我在等你。”

　　“等我？！”陆放不自觉地抬高声调，又勉力压制下去，“你不上课，在这儿等我？……你有病啊？！”

　　“……是的。”谢康平踌躇了一下，决定承认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过，应该不会麻烦到你们……”

　　陆放无言以对。

　　他接着解释道：“我是想……等你一起去上课。”

　　“什么？”陆放蹙眉，烦躁地捏扁了烟盒，“你……我不是告诉你怎么走了吗？”

　　“我知道……”谢康平犹豫地说，“但是……我想和你一起……”

　　陆放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谢康平充满歉意，“让你感觉到困扰了吗？”

　　“嗯。”

　　“那我们去上课吧？”

　　“……你听不懂人话？”

　　“不好意思，”谢康平仍抱歉地说，“我……我从来没上过室外体育课……所以……有一点……”他踯躅着，没将那句“害怕”说出口。

　　陆放不知想到什么，反问：“你没上过‘室外’体育课？”继而轻声哼道，“果然是谢大少爷……”

　　他把捏得又扁又皱的烟盒揣回口袋，又摸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看。谢康平适时跟上去。陆放比他高半头，步子迈得大，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谢康平追在他身后，不过少顷便开始微喘。

　　他们下到一楼，楼梯口靠了一个单眼皮黄毛，嘴上叼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捧着手机打字。听到动静，他转过脸来，含糊道：“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