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伏妖师》写情

4、一梦千年

　　一千九百年前的某夜。

　　天降暴雨，风雨如狂。宏村方圆百里之内的河道全数冲毁。好在地处高势，大多居民幸免于难。午夜，伴着婴儿洪亮的哭声暴雨忽地停了。一轮比平日里大两倍的满月高悬于天空。

　　望月，妖气最强之时。千里祭顶着暴雨，出生在一个破败的山村茅屋，纤瘦的曦娘下腹还在持续出血，清脆的啼哭声让她暂时忘却了分娩的痛苦。她慢慢睁开双眼拨开凌乱的耳发朝着孩子的方向看去，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是泪。

　　“快给我看看……”

　　接生婆子是老村长的媳妇儿裘大婶儿，人长得珠圆玉润，曾空手将一只野猪拍死，是宏村胆大心细的妇女代表。然而此刻，裘大婶儿捧着怀中刚出生的婴儿双手却在发颤，我的个老天爷呐，这孩子，这孩子，在发光！

　　曦娘硬撑着爬起来，显然她的反应比目瞪口呆的裘大婶儿好很多。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感受着身体里仍在下坠的血液，发出一声轻叹。

　　她是未婚生子本欲低调，谁知孩子天生不是个低调的主，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带光源的精瘦小子把身强力壮的裘大婶儿吓得当场厥到。

　　老村长正为洪灾之事忙的头晕脑胀，虽然宏村的灾情较少，但周遭都是汹涌而来嗷嗷待哺的灾民啊。隔壁村的老王，隔壁隔壁村的老张，都是几十年拜把子的交情。要都带着全村灾民住到宏村来，宏村这块小地方肯定是鸡犬不宁。他不敢骂老天，只好骂这该死的雨。宏村这地儿干旱多了几十年没遇见过洪水，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运！

　　正在老村长血压冲顶之际，前方为村民辛勤接生的裘大婶儿传来消息。

　　裘大婶儿晕厥着被人抬回家里，老村长自然是震惊了。居然还有让他家母夜叉吓晕的事儿？
　　宏村最才貌双全的曦娘生的小子会发光？简直是太棒了！
　　老村长热泪盈眶，果然天不亡我宏村啊。

　　他急忙找来家里的仆人全部集合，把曦娘产子之事转变为妖星降世的骇人传说。谣言散播的速度远比害人的瘟疫快，隔壁村，隔壁隔壁村，一听说宏村有妖星降世，当即停下了踩踏宏村边界的脚步。

　　宏村人满为患的事故解决了，却留下了妖星转世的邪说。根据裘大婶儿的真实版本，村里的老姑婆们绘声绘色把曦娘暴雨产子和被人抛弃的情事描写成一部惨绝人寰的人妖虐恋。千里祭就在这样怪异的夜晚与非人的流言中存活下来。

　　十分幸运的是，那时候妖道大行于世。某些善良的小妖十分可爱，终日在人间的集市流窜，人妖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忌讳。因此千里祭并没有受到太多歧视，只是被曦娘进行了选择性隔离。

　　老村长听闻曦娘要把千里祭带入深山不禁老脸一红，若不是自己战略性转移视线，曦娘家小子也不用躲着人群过日子。裘老婆子又常在他眼前念叨，小妖星三岁还不会说人话。于是拉下老脸拧着几斤猪头跑上门去，却被曦娘干净利落的拒绝了。

　　我的孩子，怎么养我说了算。

　　就这样，备受争议的千里祭被未婚生子的曦娘带进了红巫山。

　　红巫山挺好，空气清醒，就是肉有点少。千里祭自从学会走路开始，就已经会在碗里挑肉末渣子。作为肉食性杂食性于一体的高级动物，他自小嗜肉如命。可是曦娘没钱，只能靠种地和耕织换去一点日常的生活费。那点儿钱，哪里够天天吃肉呢？

　　为了吃肉，千里祭的行为习得能力变得十分强大。约莫四岁的某一天，曦娘发现灶头上突然多了一只野鸡。渐渐的，野鸡，野鸭，野鸽子，野生鲫鱼，甚至蛇，成为了他们碗里的家常菜。曦娘给儿子设置了各种规矩，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努力读书。

　　宏村本就没几个识字的先生，曦娘却算得上饱读诗书。与村里的教书先生不同，千里祭拿到的第一本书名曰《道德经》。曦娘的心思很直白，为娘的无非希望儿子这一生健康自在，善良无害。

　　无病无灾，长到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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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千，给你娘带条鱼回去！叔刚从河里网上来的大红鲤！”

　　阴雨绵绵，宏水河上飘着几条破旧的渔船。千里祭站在桥头，不加思索得朝着渔船上的水润叔摇头。

　　“这傻小子！”水润叔拧着张开的大鱼嘴对船里喊，“乖女儿，把这条鱼给小千送去！”

　　“我不要！谁要去给灾星送东西！”船里，带着斗笠的小女孩儿正在给破损的渔网加固。

　　水润叔解下裹头布，把浑身的汗水一擦。“快去送，回来爹给你买糖人儿。”

　　小女孩儿立刻蹦了起来，拧起大红鲤冲上岸。

　　“小雨！早点儿回来！……等会不下雨就别带斗笠了，长不高！”水润婶儿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冲着岸上欢呼雀跃的女孩儿喊，“三大爷家有两只酱鸭拿回来！”

　　“知道了！”

　　小雨拧着大红鲤跑得飞快，暗灰色的粗布衣上系着一根崭新的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对金黄色的小铃铛，一跑起来变泠泠作响。

　　“喂！”她三步并作两步敢到千里祭的跟前。

　　千里祭走路的时候总爱低着头，今天又驼着一背篓的贝壳，因此直到小雨说话，才缓缓抬起头来。他看看小雨，看着她腰间的那条红绳，往左边撤了一步，又往前走去。

　　“喂！”小雨紧跟在他的右侧说，“小气鬼！不就是抢了你一条绳子吗？”

　　千里祭低着头继续走。背篓里的贝壳在不停地吐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的后背已经全湿了。他停下来把衣服拧干，抖了抖水分，放进背篓里背起来。

　　小雨仍在跟在身边，蹦跶着去摘山路上的各种蘑菇。

　　“别摘！”千里祭喝住她，“跟你说过了，有毒。”

　　目标达成的小雨笑嘻嘻地把手从鲜艳的蘑菇上移开，伸手将大红鲤扔到了土黄色的背篓里。

　　算了。千里祭叹气。

　　那根红绳是他翻了六个山头抓了十二只山鸡卖到市集才买到的，那对金铃铛是他挖了七天七夜才找到一株初成人形的野山参换来的。

　　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走在幽静的林间小路上。
　　小雨天生就是热情奔放的，而他，注定是沉默少言的。

　　男孩说，“你干嘛老带着斗笠？”
　　女孩说，“因为你是灾星啊！”

　　小雨拿着山花，笑得却比花灿烂。
　　千里祭眉头紧缩成一团。

　　“每次你一出现就要下雨。娘说像你这种自带降雨技能的妖还真是没见过！”小雨背对着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其实挺好的啦，至少我不会被渴死！”

　　他的眉头这才松开。

　　“喂！”
　　“我有名字。”
　　“谁要叫啊，怪里怪气的名字……”
　　“……”
　　“好了啦！曦娘取名字天下第一！曦娘万岁万万岁！这行了吧？”
　　“……”
　　“你干嘛不要我爹给你的鱼啊！”
　　“山上有塘，自己会抓。”
　　“那也没有爹抓的大！我爹抓的鱼都是宏水河里最好的鱼，又精神又好吃！”
　　“……”

　　千里祭喜欢水润叔一家。因为水润婶儿曾经是曦娘的丫头，因为小雨是个热情又藏不住心思的好女孩，更因为水润叔是他见过最好的爹。爹，这个字他没有喊过，他也很想有个人喊一喊。

　　“小心！”

　　天哪，小雨握紧双拳叹息，这绝对是她见过的从天而降最大的东西。好像是一个人！
　　千里祭凑上去一看。
　　原来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