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一支签

3、第 3 章 “莫西，”

　　“莫西，”我这样叫他了，自己的心都跳了起来，“谢谢你。”

　　我能感受到他贴近我背脊的颤抖，但那声音依然是稳的，他说：“不用谢。”

　　原来“前辈”这个称呼当真这样让人失望。从前零也讨厌我这样叫他，却又偏偏逼我对他十二分的恭敬，矛盾得无理取闹，但零就是这样一个人，第一眼见他我就知道，这个人不讲道理，我也不需同他讲道理。

　　我总是在这样莫名的时刻，没由来地掉进回忆里。我忆起第一次进入异界时，知朔带我走进一个灰黑色、泛着金属般冷调光泽的堡垒。空荡荡的厅堂往上望不到尽头，好像没有屋顶似的。厅堂里，一排椅子，坐着阴森森的那几个人。他们的眼好似黑夜里的野兽，泛着不友善的凶光。那时，我心里只有与无央分离、与故土分离的痛，没有位置腾给恐惧，因而我见到他们，竟是一点也不害怕。

　　知朔说：“他们是我异界执事长老，你要入异界，还得经受他们的考验。”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一个亲哥哥，他叛离三重界，归入知朔麾下，因而也躲过了远水落氏一族的灭顶之灾。他叫落允，我很感动，我不仅有哥哥落仓，还有哥哥落允。一个孤儿，每收集到一个亲人，都是要对这个世界感激涕零的，不怨恨上天为何要将他们夺走，只感激上天又将他们送还回来。

　　知朔所谓的考验，便是让我与执事长老们都过过招，看看我的本事究竟如何，不求能封住各位长老的灵，只要能触到，便算过关。

　　我第一眼见到零，也同时见到了他手中寒光凛凛的缚灵剑。他与我过招，招招致命，毫不留情。他才不管我舟车劳顿刚刚才抵达异界，也不管我又饿又累又渴，他不会怜香惜玉。我被他打得满身是血，气息奄奄，靠着血凝的异能才勉强触到了他的灵。他盯着我火烧一般的双眼，盯了许久，蔑然扯了扯嘴角，丢下句“没用”，便扬长而去。我意识到，我很怕他，他似乎比知朔还更加可怖。

　　异界的长老很强，甚至强过三重界的长老，我与他们一一过招而没有一命呜呼，实属命大。最后来考验我的，是落允，我失而复得的哥哥。仔细看，他与落仓长得真像，锋利的眉，狭长的眼，只是那眼眶子里框住的神韵却大相径庭，落仓眼里装着要将人吞噬的霸道，而落允眼中却是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说话的声调，也空乏得让人发抖，是一条直线，没有起伏的，可认真听上几句，却发现连那条直线都是子虚乌有。他说：“你叫银玉？”

　　我摇摇头，“我叫落玉。”

　　他怔了怔，问：“落仓，是你什么人？”

　　“落仓是我的亲人，你也是我的亲人。”

　　我知道落允的血凝异能一定比我强大许多，我猜我一定抵挡不住他，却没料到他忽地扬起匕首，朝自己腹中刺去。我惊慌失色，“你做什么？”

　　他用他那空无一物的声音对我说：“听说，你是个出色的司医使，救活我，治愈我，那么便算你过关。”

　　如今想来，他是心疼我，怕我再受到伤害，才用了那样的方式来考验我，可当时我只顾着留住这个刚刚相认的哥哥，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我救活了他，治愈了他，耗尽气力，带着满身的伤痕，疲乏地倒了下去。

　　知朔说：“零，这丫头从此便跟着你了。”

　　零不耐烦地蹙起眉，说：“让她跟着落允。”

　　“不，我偏偏要让她跟着你。这是命令，我这个异界界灵对你下达的命令。”

　　零提起剑，对准了知朔。僵持片刻，他冷笑一声，收了剑，“把这半死不活的丫头送到我那里去吧。”

　　我想，零当初应当强硬一些的，应当让我跟着落允，如此一来，他自己也不用为了挣脱牵绊而死，我也不至于在心头又留下一道伤口。

　　我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莫西温热的笑就在眼前。莫西与零不同，太不同了。他心底也有渴望，却是从来不说的。零的爱是歇斯底里的控制，莫西的爱是一声不吭的纵容。都太极端了，让人心疼。

　　我很感激在山穷水尽的时刻终于找到了莫西这样一个踏实的依靠。可我终究是忘了去思考，这样强大的自己究竟为何总是执着于寻找依靠。许是孤独，许是胆小，许是为了填补空白。

　　那天起，我开始和他手牵手走在路上。此时的莫西，已是上界的新任界灵，千媛大人在与知朔的大战中受了重伤，自觉力不从心，便退了位。人们看见我与莫西紧紧粘合在一起的双手，眼神是惊诧的，惊诧过后紧接着是一道会心的微笑，然后脚步轻轻地走开。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莫西，他是他们的界灵大人。可我是谁，他们不知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空的乌云下出来的，都有可能。他们知道落氏有个了不起的女间谍叫落玉，却不知道莫西手边的我就是落玉。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与莫西之间慢慢发酵的恋情，我心头的那个“他”想必也知道了。但他大约是不会关心的。那个分走了一半我的人，大概永远对我都是这样的冷漠。

　　末月说：“莫西大人是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千媛大人说：“你和莫西在一起了？所以你选择了他，莫西？”

　　我笑着摇摇头，“我哪里有什么权利选择，他选择的我。”

　　千媛大人的眼神忽然锋利了，我对这样的眼神仍是十分忌惮，“你爱他吗？”

　　“爱。”我很坚定的，大约是没有骗她，也没骗自己。

　　“那就好，那很好。忘记了最好，解脱出来了最好。”

　　忘记？解脱？好像所有人都想对我说这样的字眼，但他们都怜悯我因而没有开口，唯恐惊扰了我的平静。可千媛大人是不怕的，她了解我，她知道我一刻也没有平静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是不会死的。死去的人活在活着的人心中。活着的又死了，有了下一代，他们又活在下一代的心里。这样延续下去，没有人会真正死去。可零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我可以让他活在我心里，但他大抵是不愿这样做的，我也不去勉强他。所以他死了，就真的死了。落允哥哥死了，那也相当于真的死了。他在我心里，在落仓心里，可我们俩又会在谁心里？当我们俩也死了，我们仨便一块儿死了。

　　我每天来看落允哥哥，他的墓碑在这片墓园中是最亮最干净的，我每天擦拭，每天用指尖将它抚摸个遍。这件事，占用了我一天中一大半的时光。剩下的时间，我都留给莫西前辈。他很忙，太平盛世的界灵也是不好当的，每日有看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公务。我就坐在他身旁看书，偶尔看他，或是看天。他埋头于案，好像不曾抬起过头，可我一皱眉，他便能觉察，轻声问：“是不是困了？”

　　我摇头，微笑着说：“不困，陪你。”说这话是逞强了，并非是我在陪他，其实是我需要人陪。我需要陪伴，虽然不肯承认，但却是事实。每天去看哥哥的墓也是因为我万分地渴望陪伴，即便那人被埋在土里，也是一种陪伴。这种陪伴很伤怀，想一想要鼻头一酸的，可酸归酸，这酸劲儿却还熏不出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