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鲸向海》路乔然

3、chapter3 “那又怎么

　　立秋之后，即使高照的艳阳天，也不会特别闷热。
　　微风拂在人脸上，带着微薄的凉意，枝头枯残的红叶在这四处流散的凉风中摇摇欲坠。

　　运城三中，高三（12）班。
　　每个桌面都摞满了书，一叠叠高低起伏，参差不齐，小山似的，连上密密麻麻的人头，黑漆漆拥挤不堪。
　　四周白墙上挂着大红色横幅，刺眼而醒目，看的人精神一振。

　　可能是教室人太多，空气又不流通，呼吸间总会带着些闷热感。天花板上吊扇吱呀吱呀地送着风，将书角撩的哗哗作响。
　　简溪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硬生生被辣条拽着胳膊晃醒。
　　她懒懒掀开眼皮，暴躁地想一脚踹过去时，辣条连忙举双手：“二哥，外面有人找你，我瞅着像前两天在时代碰见的那个警察。”

　　“警察？”简溪伸懒腰的动作顿住，目光转向窗外。
　　隔着半个教室和玻璃窗，并没看到显眼的蓝色制服，而是一张略显眼熟的脸，穿着身便服，双手焯兜，身形笔挺地站在窗外，直直盯着自己看。

　　简溪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不慌不忙从抽洞里拿出一瓶红牛，“啪”的声撕开拉环，慢悠悠喝了两三口，这才起身走出来。
　　经过顾临城面前时，简溪没做停留，绕过拐角进了顶层的大阳台，终于停下脚步。

　　顾临城速度不是很快，简溪烟都点上了他才跟上。
　　推开绿色的小木门，视野立马明亮开阔起来。
　　后面立着几个不规则的几何水泥柱，前方则是一大片空地，几张破旧的课桌靠墙拼在一起，白灿灿的阳光铺在上面，明亮晃眼。
　　男人四周环视了圈，单手扶上水泥台面：“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简溪侧身斜靠着栏杆，拿掉嘴角的香烟：“警察叔叔，我最近没犯事吧？”
　　顾临城凝着她熟练的捏烟姿势，将烟从她指尖顺过来：“当着我的面抽烟算不算？”

　　简溪嗤笑了声，又低头捏了根放入嘴巴：“你只有一根烟的时间，我还要回去上课。”
　　凉风拂起几片烟灰，无声没入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顾临城笑了下，半是认真半调侃：“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学习。”

　　简溪掸去烟灰，眯眼去看远方的操场：“呵，这是我这几年听过最有意思的笑话。”
　　随即扭头，“你大老远跑来，应该不是想找人闲聊的吧？”

　　顾临城也将视线投向前方的塑胶跑道：“想请你吃饭，怎么样？”
　　简溪突然笑了：“这倒是稀罕，不就是扔了你的警官证，至于这么记仇吗？”

　　男人转头看她，神色恢复认真：“有事情想跟你聊聊，是关于你父亲的。”
　　简溪瞬间笑出了声，她半歪着头去看顾临城：“我父亲？我哪个父亲啊？我名义上的父亲可多到海里去了。”

　　也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与不屑，顾临城将烟头扔到脚底捻灭：“你下午六点放学是吧，学校斜对面的荞麦餐厅，我等你。”
　　离开之前，男人看了眼她青烟缭绕的指尖：“女孩子抽烟对身体不好，戒了吧。”

　　简溪掏了掏耳朵，全然一副没听懂的模样，从烟盒里又抽出根咬住，走到墙边并排堆放在一起的课桌上躺下。
　　简溪似乎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紧接着，男人踩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下了楼。

　　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碎银般流泄下来，天空蓝的像是泼了层厚厚的油漆。
　　等宋昊他们几个走过来时，简溪正叼着根半燃的香烟躺在桌面上晒太阳。

　　宋昊瘦高个，他斜坐上桌面：“那个警察跟你说什么了？”
　　简溪拨开用来挡眼睛的黄叶，盯着深蓝的天空微微失神：“他说想跟我聊聊我父亲。”

　　江海跟辣条打闹的动作瞬间顿住，辣条快速跑过来：“他认识你父亲？”
　　简溪将烟尾巴弹出去，眸底划过一抹嘲讽：“认识又怎样？跟我没关系。”

　　宋昊跟江海对视了眼，复杂的神色里几许心疼几许无奈。
　　江海随手从身后拉了个凳子坐下，试图劝说：“或许，简叔叔也有自己的苦衷？老二，要不你……”

　　没等江海把话说话，只听“啪”的声巨响，最后排的两张课桌突然倒地。
　　简溪收回半蜷着的右腿，手臂搭上膝盖，明眸皓齿笑容灿烂：“突然有点手痒，有想去时代撸两把的吗？”

　　辣条看着躺在地上完全报废的两张课桌，不自觉咽了咽唾沫：“二哥，下午是老周的课。”
　　简溪无声翻了个白眼，后仰着身子又躺了下去：“算了，晚自习再去，等我晒晒太阳吸收点能量再回教室。”

　　——
　　荞麦餐厅。

　　顾临城之前有专门找人打听过，简溪他们班每天晚上六点左右放学，七点半上晚自习，中间一个半小时的吃饭时间。
　　现在都七点十五了，他约的人依旧不见身影。

　　顾临城转头看了眼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收起桌面上的手机，起身出了餐厅。

　　——
　　辣条拿着根热狗跟在宋昊江海身后，边吃边叹气：“二哥今天是怎么了，从天台回来就感觉有点不对劲，晚饭都不吃就跑时代去了。”
　　宋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海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逡巡了下：“你们真不去？”
　　辣条微微犯难：“我也想去啊，可二哥不是说，老班的晚自习不让我们逃吗？”

　　江海无语撇嘴：“她不让我们逃课，自己逃课。”
　　辣条理所当然点头：“那又怎么样，你又打不过她。”

　　江海：“……”
　　他将辣条的头推向一边，转而望向宋昊：“你真放心她一个人呆时代？”

　　隔着窗户，宋昊看了眼简溪空空如也的座位，裤袋里的手指轻抚了两下手机机身：“先让她安静一节课。”
　　听他这么说，辣条眼睛一亮，手里的热狗都不啃了：“老大，怎么说，是不是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咱们就……”

　　还没等江海让他闭嘴，便有一只大手覆上他的肩膀。
　　辣条呲牙转身，看到来人后吓的连连后退，舌头都打结了：“你你你……”

　　顾临城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手指微蜷了下：“不好意思这位同学，我想找一下简溪，请问她在教室吗？”
　　这么快又碰见这个警察叔叔，辣条差点没吓傻，面部抽搐了两下才将话说清楚：“简……简简简溪是又犯什么事了吗？”

　　顾临城看了眼旁边的宋昊跟江海，想起之前在时代网咖陪着简溪的也是这两个人，摇头解释：“没有，我找她商量关于她父亲的事。”
　　江海不自觉上前一步：“简叔叔他不是……”

　　顾临城点头：“我那时也在，对当时发生的情形再清楚不过。”
　　江海微微诧异，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转头去看宋昊。

　　辣条站直身子，挥着吃完热狗剩下来小木棍本想说些什么，被宋昊眼疾手快，拽着领子给拎了回来。
　　“简溪下午不太舒服，请假回去休息了。”

　　谎话说的这么自然得体，江海跟辣条都不自觉扭头望了过来。
　　宋昊抬眸直视：“所以，你还是请回吧。”

　　顾临城嘴角缓缓勾起，了然点头：“也是，那就麻烦你们转告她，我有时间还会再来找她的。”
　　男人说罢，转身离开。

　　辣条咽了咽口水，转头望向宋昊：“老大，你这样欺骗警察叔叔，真的好吗？”
　　宋昊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最近皮痒，想被你二哥教训？”

　　辣条连连后退两步，直摆手：“别……别啊老大！我就是随口一问！”
　　江海微微蹙眉：“咱们真不劝着点老二吗？她对简叔叔怨恨太深，毕竟是父女，这样……不太好吧？”

　　宋昊沉默了稍许：“还不是时候，她性格又倔又烈，现在劝只能适得其反，以后再说吧。”
　　话音刚落，震耳的上课铃声突然响起。
　　辣条往教室里走的同时慌忙询问：“老大，那咱们下课还去时代吗？”
　　江海在后面拍了下他脑袋：“闭嘴，老周来了！”

　　———
　　运城三中虽不是运城市最好的高中，但校纪严格，晚自习期间严禁出入。
　　想逃课出去只能靠翻墙，还得绕过操场右边的小树林。

　　这种操作靠一个人是完不成的，容易被巡视的老师逮住，除非你身手特别敏捷。

　　照惯例，辣条是第一个被扔出去，然后是江海，最后才是宋昊。

　　辣条落地后，连忙站起来拍打腿上的尘土，正要转头看后面的情况，目光无意撞见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鞋的主人身子隐在不远处的一颗松树后，顺着皮鞋向上只能看到看到半截笔直的裤筒。
　　辣条眯眼，这双鞋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一时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江海跟宋昊接连从墙头跳了下来。
　　江海拍了下他的肩膀：“看什么呢，赶紧走，听说这几天有保安在墙外巡逻。”

　　辣条听此，也没时间纠结了，连忙跟了上去。

　　等几个人走远，黑色皮鞋才微微挪步。
　　燃烧的烟尾巴被扔在地上，火星子溅入飞扬的尘土。

　　路灯灯光昏黄，周围的一切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影子被拉的修长。
　　蒙着薄薄灰尘的松树后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的俊脸，肤色不算太白，但五官挺拔，长相俊朗，那双清黑的眸子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探不清眸底的内容。

　　顾临城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三个身影，双手焯入裤袋，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