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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夜,大雪初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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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大雪初歇。
街道上铺满软绵绵的积雪,唐靖尤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披风,朦胧的醉意已被凛冽的寒风吹醒了大半。此刻他是多么想念房中那暖烘烘的火炉啊。
唉,为何平日里不觉得这莳花馆到他家的距离这般远?
唉,自己为何把随从都打发走啊,此刻连个轿子都没有。
唉,楚璟也没带轿子,想必他现在也正顶着寒风回家吧…
唐靖尤皱巴着脸。郁闷。十分郁闷。
他飞快向身旁瞅了一眼,裴明渊仍是那副不悲不喜、不痛不痒的面孔。
为何这个人总是这般怪?可父亲偏偏请了他来教习自己学武…他从小就最讨厌舞刀弄枪了!
喝喝茶、吟吟诗、听听曲儿?岂不乐哉乐哉?学劳什子武功…
平日里他是不会开口的,许是还有一丝丝醉意作祟,他幽幽问道:“明日能否歇一天罢?今日醉了…明日若再练,怕是会头疼。”
裴明渊看都没看他,生硬的吐出两个字:“不可。”
唐靖尤瞪大了眼,就算知道他会拒绝,也不必这般快速且冷漠无情吧!看都不看他一眼的?!
拒绝他无所谓,不看他就太过分了!
他皱起了眉,抿紧了唇,脚下步伐加快。不料,积雪深厚,他走的又急,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向下扑去。惊呼声还没出口,便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牢牢抓住。
……
裴明渊稍一使力,便把唐靖尤拉直了身子。
唐靖尤呆呆看着他,口中哈出的热气尽数洒到裴明渊脸上。
不远处,相府门前两盏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
相顾两无言。
可他掌心的温度似是穿透厚厚的衣袍传了过来。唐靖尤挣了挣胳膊,没挣脱。
裴明渊像是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随即便松了手。
唐靖尤:“……”
他低头“咳咳” 两声,“那个,我到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夜深了,注意,注意安全…”简单一句话,说的有点怪。
裴明渊不说话。唐靖尤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了。又是这样!他又是这样!看着他却什么都不说!很吓人的好不好!
突然,裴明渊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唐靖尤便立即转身向家走去,没再回头看一眼。
直到进了府中,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别院,才松了一口气。
唐靖尤咬着下唇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脑袋,眼神中露出一丝与平常神情不符的冷清。
人生已多烦恼,何必再去为那些不清不楚的情绪忧愁。
不如早些睡觉。
想着便一骨碌钻进了被窝,被中竟十分温暖舒适。用手一摸,探到了个还温热的银熏球,想必是刚不久才换的。“唔,阿福真是细心…”说着把银熏球踩到脚下,转了个身,便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冬日清晨,呵气成霜。
只小站了一会儿,料峭寒意便冻得楚璟鼻尖、脸颊通红,然而他眼底却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人缠绵的情话。
脸红。开心。
他伸手轻悠悠推开了房门,却见圆桌正中端坐着一个人,愣了一下,继而敛了神色,走向前去,温声道:“姐姐。”
楚玥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楚璟下意识眨眨眼,继而掩饰着笑问道:“姐姐怎么一早便在我这儿?”
“吃过饭了吗?”
他这才看见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长寿面,清亮的汤衬着软软的面,绿油油的香草、葱花点缀在其间,看着煞是好看,闻着也甚是清香。
楚璟虽与宋昱霖在外喝了粥,但还是笑着回道:“还没呢。” 说着,坐下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楚玥不怎么会做饭,也很少下厨,偌大一个楚家,上上下下的事都还需要她打理。只是每年楚璟过生辰时,她总会亲自做一碗长寿面。
看着他吃了一会儿,楚玥淡淡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可又轻微的仿佛从未变化过。
她伸手帮弟弟把滑至面庞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面呼呼冒着热气,楚璟心里也有点,热热的。
这是他第二次没有按时吃到姐姐做的长寿面了。不知昨晚姐姐是否等着他回来…又不知她等了多久….昨晚该是有一碗凉了的面吧。
楚璟又眨了眨眼睛,端起碗来喝汤,一碗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楚玥终于笑起来,声音也变得温柔:“慢点,小心噎着了。”
楚璟总觉得随着年岁渐长,与姐姐有着一丝亲密的疏离。
一种很难形容的,想抓却抓不住的感情。
小时候是最喜欢和姐姐一起过生辰的。喜欢姐姐微微笑着坐在身旁守着他。喜欢姐姐送的陶哨。还喜欢和姐姐一起放风筝。
可哨子已寻不到了,也不再是放风筝的年纪。
年华易逝,即使最亲密的人,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
可回首,一切的发生却毫无踪迹可寻。
楚璟把吃的干干净净的青花瓷碗放下,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
楚玥穿着一件简单的月白云纹暗花缎裙,外套一件淡青兰花小袄,头戴木兰花簪,胸前坠着玉兔佩,脸上化着永远不变的得体妆容,身上传来浅浅药香。
一直是这样,姐姐好像一直是这样啊。
变的只是自己吧。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楚璟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姐姐,我陪你去外面走走吧。”
楚玥看着他微倦的面容,也摇了摇头:“不了,铺子里还有事要忙。精神足了后记得去给祖母请安,她昨晚还在念叨你呢。”
楚璟轻轻“嗯”了声。继而便垂着眸子不语,他知道姐姐还有话要说。
等了一会儿,却是静默无言。
屋外像是起了风,有簌簌落叶声传来。
楚璟看她,才发现楚玥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无一丝波澜,却让楚璟忍不住心虚低下头去。
又静默了会儿,楚璟才听见姐姐问:“你和武陵府的小王爷关系很要好么?”
楚璟低声道:“也不算..很要好。”
姐姐不喜欢宋昱霖,她甚至也不喜欢武陵王府。
虽然姐姐好像没什么喜欢的,可她不喜欢宋昱霖却是真的。旁人或许不知道,楚璟却是知道的。
当然,决计不是因为知道了他俩的关系,否则姐姐就算是再淡漠,只怕也是会拿藤条抽死自己。
楚玥看了他一眼,又淡淡道:“如今这天下…你心里也该有些分寸。我们家虽世代为商,却也有不少眼睛盯着,不要与朝堂有太多牵扯。”顿了顿后,又说:“我也不希望你和他过多接触。”
不要和他接触太多…?后腰的不适感隐隐传来,楚璟现在还不敢大马金刀的坐着呢。
不要和他接触太多,…怕是不存在的。
楚璟微微抿紧了唇,低着头一声不吭。
打从生下来起,他便没见过父母。对他来说,长姐如母,亦如父。
姐姐一向是不大管这些事的。她既然开了口,便是郑重的。可楚璟却无法给她肯定的回答。
他不想骗姐姐,也不想巧言善辩,只得沉默。
好在楚玥好像根本没想听他的回答。她很快站了起来,边走边说:“日后,多到店铺里走走,多和佟叔他们学习学习。业精于勤,荒于嬉。”
“嗯,我知道了。” 楚璟忙起身送她。
楚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风乍起,卷起裙摆摇曳如花。
楚璟静静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子,只几步走到床榻边,仰躺上去,长吁一口气,手探到腰后轻轻揉捏。
不舒服,还是有些不舒服,腰酸背也痛,他也不知克制些!哼!
可下一秒他又眉头微蹙,他实在想不通姐姐为何不喜欢宋昱霖。
绝不可能因为发现了他俩的关系,否则,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两句话了。想到这儿,他不禁烦闷的闭上了眼。
自然也不是因为什么牵扯朝廷,自古官商不分家,更何况楚家自祖上起便一直是皇商。这天下几经换姓,楚家却还是稳稳的坐落于皇城下。
一个国家可以改朝换代,一个实力深厚的家族却不会轻易逝去。
当年,太祖皇帝攻打先朝时,楚璟的曾祖父审时度势,择良木而栖,秘密为其提供了大量的粮草,军械。
陈太祖一杀入京城,便邀他入列百官,不过,被楚璟的曾祖父以楚家“世代只为商”的祖训婉拒了。
太祖皇帝后把食盐的特许经营权交给楚家。自此,楚家的生意遍布禹阳王朝的每一个角落,在朝云王朝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无论是东方的居繇、北部的大幽还是隐秘的南疆都随处可见楚家的商旗。
黄沙大漠,浩瀚东海,处处皆是楚家商队的踪迹。 曾有人戏称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一定有楚家的商铺…
楚璟又想,就算追溯到上一代,也未曾听说过楚家和武陵王府有任何交集,武陵王早已战死沙场,清河长公主也已闭府不出多年。
何况未曾听祖母提起过对武陵王府的不满。
楚璟伸手揉揉眉心,他着实想不通,姐姐到底为何…
他突然坐起来,脸色凝重,姐姐这是摆明她的态度了吗?
武陵小王爷和秦王交好并不是什么秘密。姐姐莫不是借此表达她归附了齐王?
不,不对。
自己从未发现过她和齐王党有什么过多的联系。就算是,姐姐也不该如此只针对武陵王一个人。司徒也是秦王的人,姐姐却并未反对过自己与他来往。
楚璟思而不解,越发烦乱,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茶杯中浮晃着一抹碧绿,几缕青烟散着温热。
楚璟盯着起浮的茶叶,脑中思绪万千。
现如今,皇上的身体江河日下,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人人自危。
可立储之事迫在眉睫,自从大皇子、四皇子暴病而亡后,夺嫡之争便愈发激烈。
楚璟虽不喜朝堂纷争,却也得知,朝廷如今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以齐王、魏王、宁王、左相为主的齐王党;一派是以秦王、豫王、武陵王、右相为主的秦王党。
剩下的三位皇子,两位尚为孩提,一位穆王自幼醉心于山水书画,皇上对他也是不冷不热,母族早已衰落,何况,他断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