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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渔火青荧泊棹时 傀儡匠人毕 ...

  •   姑苏。义庄。
      两个布衣打扮的伙计又抬进一具尸体。
      “嚯!这还有完没完了啊!这都是这个月第几具尸体了啊!作孽啊,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害人!”说话的伙计眼神一直游离,气愤至极,却又不敢看手里白布下的恐惧。
      “你可小声点吧,”另外一个年长一点的劝他,“咱们也是迫不得已做这些,晚上不是咱们守夜,把他放好,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死了这么多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咱们了!”
      “呸呸呸,你这个乌鸦嘴,赶快走吧!”

      彼时已是梅雨季节。长满菖蒲的洛河,宽阔的湖面上多的是游船画舫,以及同沈策莲生一样的赶路人。
      雨已经淅淅沥沥的下了几天。一滴雨打在了洛河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还未来的及扩散,就被另一圈涟漪打乱了节奏。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已经在洛河上行了几日,但还是远远望不到尽头。莲生端坐在甲板上看着水面下的暗潮涌动,想了想,终究是收了伞回到船舱。
      可是莲生高估了自己,才收了伞,她就不顾形象的跑回甲板,趴在栏杆上,“哇”一声吐了出来。
      闻讯赶来的沈策捡起莲生丢掉的油纸伞,撑开挡在莲生头顶。莲生转过头来,看见她五官全部皱在一起,一张清秀的脸上不复之前的红润,沈策难得的皱起好看的眉头,半是无奈半是心疼道: “莲花好歹也是个水生的,怎么到了你这就晕船了?”
      莲生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吓到公子了。”
      “原本想着把你拘在船舱里看书识字不如在待在甲板上吹吹风,看看景,现在看来,结果都是一样。”想着公子手把手地教她一撇一捺,莲生的脸上瞬间爬满了红霞,多了几分血色。
      沈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莲生,凝眸向远,应该快到姑苏了吧。
      这时,旁边一艘游船慢慢靠近,船舱中走出一个梳着环状丫簪的婢女,未撑伞,手捧锦盒,走到与沈策一行靠近的甲板处。招呼了一声,扔过手中的锦盒,看沈策手臂一揽接住,笑道,“我家公子看这位姑娘似是晕船,吩咐我将这这药丸交于公子手上。难受时和水吃一粒即可,一日不可过三粒。”说罢便退回船舱,不卑不亢。
      听见“公子”二子,沈策有些耐人寻味的眯了眯眼,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那烟雨中的游船。茶色的布幔,飘雨模糊了花纹,沈策看的不太真切。
      他的心理有些异样的感触。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罢了。既然说不出来,想它作甚。呼吸间收回视线。
      “多谢。”
      待到那婢女完全退进游船,沈策打开锦盒闻了闻,隐约闻到了白芷,佩兰叶和茯苓的气味。确实是草药。
      “公子……”
      莲生抬着苍白的脸看他,眼底微青,藏着遮不住的憔悴。
      沈策心疼极了,抬手覆住她的脸,拇指轻触她眼下,动作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柔。莲生紧张的闭上眼,睫毛却不安分的一扇一扇,碰到沈策的手尖,痒痒的。
      虽是万般心疼,却终究因为莲生体质特殊,不敢给她乱服药。便做罢。
      万幸,船又不紧不慢的在洛河上行了半日便到了目的地,下船的时候,船家还在念,“小娘子回去可得好生歇着了,这几日晕船,老朽看着都瘦了不少。”沈策少不得谢了又谢。

      姑苏城外。
      守城的卫士检查过两人的身份便准备放行,到是旁边一位年轻的士兵多了一句嘴,“最近城中不太平,你二人千万小心,天黑之前赶紧进客栈吧。”旁边一个胖子捅了他一下,“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沈策神色淡漠却是道了声谢,似是早已知晓。走进喧闹的街道,他终于开口解释道:“我此次来姑苏是为了查一件事。”
      一路上,莲生心里已有了个模糊的想法,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人匠一族,有严格的族训:只救人,不害人。先祖也是因为此事得罪了皇族,几世辉煌烟消云散,还差点沦为罪臣。柳城王秀才一案,我怀疑是匠人所为,又听闻姑苏也有杀人剜心的惨案,便匆忙带你赶到这里。如果真的是匠人在作怪,我定要将他拿下。”
      莲生看着沈策,犹豫许久,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问:“公子,匠人为何要去偷人心?”
      沈策直视远方,未曾停下脚步“为了活下来。”
      “人匠所造之匠人分两种,一种如你,行动思想自如,跟常人并无两样;一种如傀儡,思想动作皆被控制,只听命于人匠。傀儡匠人毕竟不算真正的人,要想长长久久的存在这世界上,就要得人心。”
      那第一种匠人呢?
      路边熙熙攘攘的叫卖声,那么近又那么远。阳光穿过云层,肆意的洒在身上,那么暖,莲生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公子,这杀人剜心案若真是匠人所为,那他背后定有人匠的支持。如若所有的假设都成立,这幕后黑手的身份怕是不会简单。”
      莲生说的结局,沈策自是想过,不过事情还未水落石出之前,谁都不敢妄下结论。
      说话间已到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沈策便要带莲生出去转转。说是转转,不如说是打探情况,莲生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有些期待。
      既来了姑苏,少不得要去寒山寺。莲生刚醒来不久,又是从柳城而来,自是对姑苏这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感到新鲜。奈何晕船的阴影还在,沈策到底还是怕她累着了,雇了辆马车代步。
      不过几柱香的工夫便到了寒山寺,沈策扶莲生下了马车。走了一段石阶后,迈入“大雄宝殿”。高大的须弥座用汉白玉雕琢砌筑,晶莹洁白。座上安奉释迎牟尼佛金身佛像,慈眉善目,神态安详。
      已近黄昏,香客稀少,沈策投了香油钱,便有调皮的小沙弥举着“有求必应”的签筒让他们抽签。莲生有些期待地看着沈策,“公子,试试吧。”语调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撒娇。
      沈策看着她有些讨好的意味,笑着颔首,便与她一起跪在佛像前求了签。沈策求的是第五十二“李太白醉酒捞月”,莲生是第六“且得银河阻吉然”。没看到沈策微变的脸色,抽完了以后,小沙弥可犯了难,他还没学解签呢。好在他机灵,一溜烟喊来了主持,沈策眉头微挑,表示惊讶,到时莲生有些无措的看向她。
      住持和蔼一笑,“小徒顽劣。”
      沈策递过两支签,“有劳大师了。”
      主持手持两签,眉头微皱,沉吟片刻。莲生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见大师开口道,“水中提月费工夫,费尽工夫却又无。公子此番行事,怕是不能成。”莲生以为住持说的是沈策追查匠人剜心一案,想要出口安慰,却没想到住持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牛郎织女本神仙,却得银河阻吉然。姑娘这情路,恐将坎坷,爱而不得。”说罢,主持也觉得不妥,便吩咐小沙弥取来两枚护身符,交予二人,算是补偿。
      沈策和莲生均是再三谢过了住持。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住持双手合十,叹一声,“阿弥陀佛,情归无由,她注定是他的劫。”旁边的小沙弥不解,抬头问,“师傅,你在说什么?”
      老主持看不出神色,“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
      不同于白日,两岸的酒家纷纷亮起灯来。正是渔火青荧泊棹时,漆黑的江面上也开始亮起点点渔火。如此美景,从寒山寺开始的压抑气氛一扫而光。沈策在石拱桥边的花树上拈下一朵玉兰花别在莲生发髻,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自你苏醒之日起,我便将你带在身边,却不曾想过问你的意见。你,可愿待在我身边?”
      莲生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认真的看着沈策,“公子造我养我,我自是愿意待在公子身边的。”
      沈策的眸色先是一暗,随即又像是落了星光。莲生看在眼里,她觉得,从这一刻起,有什东西,悄悄在心里改变了。
      “走吧。晚上还要去查案。早些休息吧。”
      转角便是客栈,相互道过晚安,莲生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雕花纹饰,第一次失眠了。竭力压下心底那一丝不知名的情愫,她强迫自己赶快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莲生渐渐有了一丝睡意,比常人更加灵敏的感官,她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这气味不同于世间百味,但对于莲生来说却莫名的有些熟悉。匠人!
      她猛地惊醒,睁眼看到一个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男子手持匕首,动作僵硬地朝她胸口刺来,莲生惊吓的竟忘了躲闪,千钧一发之际,沈策破窗而入,一手刀砍在他脖颈处,那黑衣人顿时晕了过去,手中匕首堪堪落下,削去莲生几根青丝。
      莲生惊魂甫定,沈策见状,开口道,“我追这黑衣人来此,却不曾想他居然想对你下手。别怕,万事有我。”说完,点燃烛台,又坐回床边扶起浑身瘫软的莲生,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莲生还是有些后怕,刚刚的场景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回放,“阿策”不知不觉竟掉下了眼泪。
      沈策轻轻抹去那晶珠,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余光瞥到那黑衣人,多少心疼都转化成愤怒,他从袖口中抽出三根银针,一只手覆在莲生双眼上,将银针飞射入那黑衣人天灵盖。第三根银针才刚刚插入,黑衣人突然睁开双眼,瞳孔泛着不正常的灰色。怕是离死不远了。
      沈策抓紧时间,一针见血得问:“谁派你来的?”那黑衣人像是被人摄了魂魄,机械般不断重复几个字,“京城,来京城。”说完便化作一堆森森白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渔火青荧泊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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