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缘》果子琪

75、染浊易，化清难 世间所有由

　　红兮向前走近了两步，洛清却好似回过神来，悄然戒备起来。他在心疑，这是否又是沐漌的计策，怀柔之计？
　　红兮将这一变化看在眼里，面上的疑惑依然不改，好奇地问道：
　　“洛清，你怎么在这儿？”
　　洛清只细细打量着她，并未说话。
　　红兮明白，洛清出现在，或者说困在此处，十有八九是沐漌所为，所以她也不再追问下去，以免言多有失，坏了沐漌计划。更重要的是，她今日偷偷摸摸到这幽曲黄泉，是想瞒着沐漌，单独找北冥大帝问几个紧要问题的。撞见洛清纯属意外。这样想着，红兮又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要离开。
　　洛清见此，脱口而出：
　　“红兮！”语气暴露出了他的心慌，但他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若红兮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呢？洛清心中在赌，若是赌赢了，这或许是他逃离此处的良机！
　　“怎么？”
　　“你才刚来，便要走了？”
　　“我并非为见你而来，这般重逢也属意外。你既然对我存了十分的戒备，我又何必留在这里自讨没趣？”
　　“困在这里久了，见人见事皆是浊目蒙尘，望火域小主见谅”洛清笑了笑，放柔了语气：“红兮，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可好？”
　　红兮停下了脚步，她了解沐漌的手段，一向是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若他留下敌人一条命，必然是这命的主人还有可用之处。她倒是想看看，洛清身上还隐藏了哪些故事。

　　红兮假装无意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沿着甬道又向里走，边走边道：
　　“你既唤我一句‘火域小主’，我怎么也要顾及些旧日情分。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被困在此处？”
　　“我犯了错，很严重很严重的错……”洛清道。或许洛清设法挽留自己在此，确有其目的，但至少这句话，红兮倒听出了几分真心。
　　“犯了错，及时回头便是。”
　　“有时候，一个选择会产生所谓的注定。在这之后的，都只能是顺势而为，再也称不上是选择。最终，选择会反过来操纵你，一错再错……”
　　“你是说，如今这一切，都是你的命中注定？”
　　“住口！”洛清忽而发狂起来，咆哮着：“我才不信什么命中注定！我的命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

　　眼前人因愤怒，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已不复初见时那般暖意如水的少年，或者说，他早已穿透那谦谦君子的皮囊，再不掩饰心底的黑暗冰寒。红兮见了，不免心中唏嘘，倍感遗憾。

　　待洛清稳下了情绪，看着红兮，依然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中全是同情怜悯，并无憎意厌恶。忽然地，他想起了那件尘封已久的事。他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会提及这件事了。

　　“你有没有被人利用过？你有没有在某一日猛然知晓，自己的存在，本就是虚无？你有没有因此，感到丧失了存在的意义？”洛清苦笑道：“我全都经历过。”
　　听到这一番自问自答，红兮心中已然纷乱不堪。这些，她也经历过，或者说，正在经历着……

　　“那是很早的时候了，你们都没有来到镜湖。镜湖域内只有青龙、水龙和我。”
　　他并未加上“大人”二字尊称。红兮敏锐地捕捉到了。
　　“确实有过几年平静的日子，直到…… ”
　　……………………………………久远故事分界线………………………………

　　“拜见师尊大人，您此次外出的日子为何与之前不同？”洛清虽还是个孩子，但在镜湖的几年里进步飞快，礼仪言谈皆具沉稳之风，令青龙十分欣慰。况且今日，还有个好消息。
　　“木域小主即将寻得，我要早做筹备，所以早归了几日。”
　　“太好了！恭喜师尊。”
　　“哈哈，多了个伴儿，你在这镜湖也少些孤单。”
　　洛清点点头，露出笑容来，倒是充满了孩子气，符合他的年纪。

　　木域小主的住处定好后，青龙尊主时常去那儿溜达，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亲手栽种杬木。那段时间里，洛清几乎是能时刻感受到师尊对迎来木域小主的欣喜，不知自己到来前，师尊是否也是如此上心？
　　应该是一样的吧，洛清心想。他来镜湖之前的记忆已含糊不清，所以在他心中，早已将师尊视为最强大与正义的，唯一可以保护他的人，是近乎父亲一般的存在。

　　然而这份未曾表露却埋藏深沉的依赖，毁于一个普通的午后。

　　那日，洛清在照例修习时遇到了瓶颈，他依照着师尊的作息行程，打算去木阁寻一寻师尊，求得点拨。
　　刚接近木阁正门，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因修习得当，洛清这几日偶尔已能实现远距离听音。虽是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他也听出了那是一段对话，音色分属于师尊和水龙大人。
　　“你既已寻到......洛清该如何......“
　　“梓之由洛清来护，洛清......“
　　“日后若.....如何取舍？“
　　“梓之是我最为挂念......一命换一命也在所不惜......洛清......命中注定......“

　　这一日的余下时光，洛清都过得浑浑噩噩。梓之是谁？为什么需要我来护？师尊的意思，是哪怕牺牲掉我，也要保下那梓之的命吗？凭什么，我的命是属于我自己的！

　　因为弱小，因为安全感的轰然坍塌，因为，早早面临死亡的恐惧。洛清从不敢提及那日的事，每每夜里从噩梦中惊醒，看着夜色，静坐至天明。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床棱，那点温暖，提醒他，还活着......
　　渐渐地，洛清学会用笑容掩藏自己的心绪，那笑，常常是如初阳般温暖。他笑着，迎接师尊牵着那个小男孩踏入镜湖。
　　“这位是木域小主，顾梓之。“

　　洛清的笑容，终究是凝固了片刻，渗出苦涩......

　　………………………………………………………………………………………

　　红兮在一旁看着，洛清的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那份苦涩穿透了时光。

　　“或许这其中，存有什么误会？“
　　除此以外，红兮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会了，我已看过我的命帖，一介孤魂而已，只是被那人捡回来，用来做替死鬼的。“
　　“青龙大人也是器重你的。“
　　“呵呵“洛清冷笑两声：“如今你倒是替他说话了？我记得你初来时，言谈举止间，对那人可没那么待见。“
　　“事会变，人会变。时间一长，许多之前以为的，都会......“
　　“别说了！别再替他开脱了！“洛清倏然打断红兮的话，“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就在我眼前，栽下那一棵棵杬木。为了保护这些东西的主人，可以随意抛弃我的命。其心之残忍，诛杀千百遍也无异！“
　　“所以你就为我们下了毒？“
　　洛清一愣，随即扯出一个愈发狰狞的笑容来：“果然，你不是一无所知。中了柔骨散，你们便能懂得我当时的痛了，孩童般的身体以及与年龄远不相符的内心。“
　　红兮叹了口气：“你过得如此痛苦，又是何必......“
　　“你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洛清悠悠道：“也是，你们如今的做法，和当年又有何不同。那愚昧的女人，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当从她口中听到玄清和顾远这两个名字时，我就觉得好笑。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假惺惺地想照顾我。凭她是顾梓之的母亲，我就只有杀她这一个念头！“
　　红兮沉默了，一个埋藏了大半生的执念，足以刻在一个人的骨子里。也是为了掩盖心中的惊异。
　　杬木，杬木。各取“梵清““顾远“名中的部分，比“洛清“二字掩藏地更深。这位曾经的八荒之主也确实是用心良苦了。

　　再看洛清，只能感叹，这世间所有由是转非，终究含着几分的情有可源。可惜非即非也......道不同，终究各走各路,一不小心，旧人便成了新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