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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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锥生零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枪支,默默起身,身体不协调地晃了几下,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感受到力量的流失,连挺直腰板靠在树上都已是勉强,受的伤并不足以使他如此狼狈,锥生零明白,对方在刀上或者子弹上放了药。而且,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被体内的纯血所吸引本该蜂拥前来的吸血鬼们一个都没见到,可见对方是如何的处心积虑与势在必得了。合上眼,血液流失,体力下降,应付这种场面,成为人类的锥生零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不足以对抗整个世界,也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
锥生零闭目轻叹,活着,很累。
“正确的选择。”
对于实验动物的不抵抗,研究员异常高兴,毕竟要是抓捕中出了意外导致实验动物死亡的话,那就是前所未有的损失了。连忙指挥着旁人上前,彻底拿下锥生零,将他关进特质的笼子。
三个人以防有诈,小心翼翼地接近锥生零,不敢大意。锥生零的身手,这一路上他们可是领教够了,要不是最后用上麻醉剂,活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即使这样,用着三秒内能够撂倒大象的剂量,他还是带着那个吸血鬼女孩从城市跑到郊区。饶是如此,在即将接触的瞬间,锥生零一个擒拿加过肩摔将那三个人撂倒在地。围堵的人训练有素,瞬间举起了枪械,避开要害,瞄准了锥生零。他们的天职是执行任务,即便牺牲自己,牺牲同伴,都坚决不动摇。而此次任务的最优先内容是活捉锥生零,必要时,打断手脚,砍断四肢都在允许范围内。同伴只是被打倒,就算被杀,就算是委托人的代表生命受到威胁,他们也只会坚决地执行优先任务,这就是这个特殊的部队的铁血准则。
好弱——处于弱势的锥生零拍了拍手,眼神中的轻蔑传达着如此简单易懂的词汇。
研究员的表情十分难看,毕竟没算到锥生零怎么难搞,他可是对其他人夸下海口要将「实验材料」全须全尾地带回去的。转念一想,锥生零越是难搞就越验证「假设」的正确性。一想到那持续了千年以上的研究,研究员爆出了异常火热的目光,纠缠在锥生零身上,跃跃欲试地拿出了研究的半成品——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玻璃瓶。他作为核心研究者的权限也只能取得五毫升,现在全在这里,他完全可以在所有研究者之前进行现场试验,验证「假设」。如果试验成功的话,他就会成为完成着跨越十几个世纪的课题的第一人!这样的荣光使他失去了理智,完全不去想失败的后果,更重要的是——成功的后果。
对面那个人陷入了不得了的状态,锥生零本能地感觉到了危机,但是身体机能也撑到了极限,他完全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
就算再不甘愿,锥生零最终还是被车轮战与麻醉剂放倒了。正如那货所言,真的关进了笼子——两米见方,有把椅子,正统的标准配置。没收了一身装备,失去知觉与身体控制权的锥生零被丢在椅子上,眼看着那亢奋过头的研究员将透亮的红色液体关进自己的口中,强迫着咽下。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锥生零只能感觉到意识的远离,也许只是麻醉剂让他察觉不到疼痛罢了。
想他一生波折,荣辱皆有,到最后却成了别人最好的「实验品」。现在就连讥讽的嗤笑都做不到,锥生零的心情复杂的无法形容。
不过,幸好。
不是他。
失去意识前,锥生零无比庆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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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前。
“我想唤醒枢哥哥。”
故事本该在玖兰枢牺牲自己成为「源金属」之时完结,无论被留下的人是多么痛苦,都绝不该无视玖兰枢的心意再次扭曲什么。然而,当多年不见的「在逃犯」、「妻子」、「纯血公主」的玖兰优姬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出了几乎称得上禁言的句子时,锥生零没有一丝惊讶。并不是说他不吃惊,他吃惊自己竟然对玖兰优姬的话毫不惊讶,甚至暗暗地期待。
锥生零手抚上胸前的棋子,没有回答。玖兰优姬注意到他的动作,她知道他这自然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她不点破,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玖兰优姬究竟喜欢谁多一点,锥生零又是否爱着玖兰枢,这些问题在缺失了一人的千年间都已不再是问题。他们照着玖兰枢精心安排的剧本一场场演绎下来,失去了许多,也获得了许多,每次抉择都可以说无悔,却做不到无憾,那是无法诉说的缺失。
玖兰优姬与锥生零的一生在玖兰枢的庇佑之下,即便是在他冰封长眠的这一千年。玖兰优姬的逃亡,因玖兰枢遗留下的地图变成了世界旅行,她可以尽情的在阳光下欢笑,享受着一个纯血种可望而不可求的自由,只是她无法再笑得和以往一样天真无邪。而锥生零的情况就更为复杂,纯血种的发狂、吸血鬼的叛乱、血猎武器的新生、猎人协会的洗牌,纷乱的局势急需什么人来平定,没有谁会比史上「最强猎人」更有资格,并且,纯血的喂养使锥生零比他自己所知的还要强大的许多,只要他想,几乎没人能挡在他的面前,挡住他所希望的道路。这是玖兰枢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亦是最后的全部,也是他们最大的缺失,得偿所愿之时,会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何样的牺牲之上,没有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般昂贵的代价。
“我想给予枢哥哥我在人类时代所曾看见的世界。”
锥生零没有阻拦玖兰优姬,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玖兰枢究竟是付出了什么才让世界走向这一步,没有人比夜之寮的人更清楚,尤其是最早将一切看得通透的一条拓麻,他所能预见的只能是更多的伤害。
“优姬大人,无论以什么身份、什么形态,只要枢活着,他的世界便只会是地狱。”
一条拓麻这样说着,眼神飘向锥生零,仿佛不忍想象那样的景象,眼神不断闪烁着,希望得到锥生零的认同。
“强大的人被人所畏惧,弱小的人被人所欺辱。”
得不到锥生零的回应,一条拓麻又将视线转向依然还很天真的纯血公主,玖兰优姬想要辩解,一条拓麻则补充道。
“我知道,世界都是这个模样,大家都一样。可是……枢,不一样。”
一条拓麻皱眉,梳理着词汇,一脸苦笑,依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就只能选用更直接易懂的语言。
“枢是玖兰始祖!是那个玖兰始祖!”
因为太过超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原谅。
「玖兰始祖」,单这四个字就意味着万劫不复。
气氛僵掉了,很显然,所有人轻而易举地想到了玖兰枢这位纯血之君的丰功伟业,无论任何事都足以成为致命的理由。玖兰优姬想到了什么,关于她打算做的事会一起什么变故,至少一些不好的事,她也能预料到。但是,如果不做的话,谁又知道结果呢?但是,如果真的变得更加可怕的话……玖兰优姬开始犹豫不决,甚至渐渐地倾向于放弃。
此时,扭转事态的就只是锥生零的一句话。
简简单单,却充满了笃定与信赖。
“他是玖兰枢。”
他也是那个黑主学院夜之寮的玖兰枢,而不只是遥不可及的玖兰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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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是如此的笃定,坚信着他的强大,以为没什么能伤害到他,现在回想起来,这份毫无理由的信任是如此的天真。深陷早有所预料的劣势之中,锥生零都无法从容应对,又是如何会坚信,坚信玖兰枢能够安然无恙?
被关进了坚固的笼子,成为了所谓的「实验品」,被注射了未知的药剂,锥生零的现状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意识从身体上飘远,缓缓下沉,最终来到了徘徊了十年之久的梦境之中。
夏日蝉鸣,阴凉树荫,树下浅眠的青年,这场景与十年前丝毫无差,从未改变。
锥生零坐在玖兰枢的身边,依偎在他身边,满身的疲惫才得以削减。远处的玖兰优姬陷入了沉寂,与锥生一缕一样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旁观着锥生零的苍凉。不该是这样的,不管是优姬还是一缕都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沉默,锥生零合上眼感受,脸上露出了扭曲的微笑,讥讽夹杂着痛苦,哀伤裹胁着绝望,他早已意识到了,在最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了!
扭曲的笑容逐渐扩大,微微颤抖地抱住了身边的人,锥生零将脆弱的神情埋进玖兰枢的颈间,狠狠地收紧手臂,生怕怀中的青年再一次消失不见,徒留他一个人在迷惘之中徘徊。
锥生零早就意识到了,玖兰优姬、锥生一缕,玖兰枢,甚至是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虚构。即便是主动地忽略,潜意识里却不断地提醒着自己,锥生一缕沉默的赞同,玖兰优姬过激的提醒,一次又一次,那二人的行为不过是反应着锥生零的心意。失去珍贵之物的痛楚与想要寻回的渴望,承载于血脉中的记忆回应那痛彻心扉的思念,构建了这方天地,这由锥生零意志所支配的虚假世界。
夏日,蝉鸣,树荫,浅眠。
那无比令人怀念的学生时代,偶然遇见玖兰枢毫无防备的睡颜,锥生零远远地守望着不敢乱动,唯恐这份宁静与祥和随着他惊醒玖兰枢而破灭。一人浅眠,一个守望,从艳阳高照到日落西山,恰如从天光乍破到暮雪白头。
最后的最后,玖兰枢不发一言,锥生零沉默以对,四目相对,彼此转身,背向走远。
“我累了呢,枢。”
撒娇一般的语气,轻笑声隐隐传来,带着浓浓的落寞。锥生零希望玖兰枢能醒来,安慰自己也好,嘲笑自己也好,总好过毫无回应。但锥生零又不希望玖兰枢醒来,害怕他如同那日那般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又那么洒脱地走远。十年的时间,玖兰枢不曾一次醒来,锥生零不得承认自身的懦弱,他竟然畏惧至此。然而,就算玖兰枢醒来又如何呢?这个由锥生零的希望所诞生的玖兰枢,这个由锥生零的意志所支配的玖兰枢,就真的是那个锥生零所喜爱的玖兰枢吗?
“我不后悔让优姬「唤醒」你,就算明知道之后会发生多么残酷的事都无所谓,我想见你,我想弄清楚我对你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
放开紧拥的怀抱要比想象之中容易的许多,也没有预料之中的那般不舍。
“你对我付出了远超过对棋子该有的关心,而我却将你的真心当做欺骗。你说的对,是我的错,是我太过愚蠢读不懂你眼中的落寞,一再错过。然而,你清楚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就放任我无视甚至是逃避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在最初之时便决定放弃,你也有错。”
起身,退开半步。
“在你喜欢我时候,我不喜欢你;在你放开我的时候,我喜欢上你;在我爱上你的时候,你再也不能喜欢我了,你永远比我快一步,将我耍的团团转。”
锥生零平静地看着树下浅眠永远也不会醒来的玖兰枢,平静地述说着。
“所幸,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追上你的脚步了。”
整个世界开始震动,挤压拉扯之下,在镜子破碎的声音中,视野所及与不及之处出现了裂痕,裂痕背后的黑暗不断涌入这个虚构的世界,远处曾经人声鼎沸的人群,近处玖兰优姬与锥生一缕的身影,以及作为世界中心的深林,渐渐地被吞噬,回归到原本的虚无。锥生零亲眼目睹玖兰枢的消失,感受灵魂被撕扯的痛楚,他平静地任由自身被吞噬,然后被排斥。
直到回忆的世界完全回归于虚无之时,现实中的锥生零也终于睁开了双眼,淡紫色的双眸闪过凌厉的锋芒,转瞬沉寂为毫无波澜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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