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青衫泪 “ ...
-
“三房的五小姐这几日也不知怎的了，自那日莫名摔了茶盏后就呆呆傻傻，丫鬟婆子们前去伺候，也不搭理，饮食就寝却还规整。”
傍晚的雾气从地底蒸腾起来了。宽敞明亮的室内，一张花梨大理石桌案摆在一侧，一旁的塌上坐着个妇人，不算笔挺却略有飞扬的眉梢，如寒潭般深的眼眸，面色沉稳，毫无波澜，头发绾着高髻，干练而不失端庄。既没有南方女子的温婉可人，也没有北方女子豪爽之气。反倒是介于其间，一种果敢沉稳的美。
妇人背挺的很直，一只手空闲出来握着案几上的茶盏，浅清的茶色，氤氲着雾气从茶杯上腾起。
她前面的干练的婆子低着头，声音不带一点停顿。
“至于二房二小姐，二夫人端了几盆冰伺候着，每日不过是卯起巳寝，琴棋书画只练得了画，最近一幅画作是《黄鹅》。”
一声轻笑将话语打断，坐在妇人身侧的少女半掩着唇，眼中分明是还未退散的笑意。身着粉色的撒花烟罗裙，梳着双螺髻，明眸皓齿，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透着一股明媚的朝气。
她有点懒散地依倚靠在榻上，她的母亲身旁。
年轻的贵妇微微侧头，淡淡扫了眼她的女儿，并未说什么，却有些微不可见地皱了眉。
婆子又开始说起来：“二房四哥儿，却是整日闭门读书的。”
贵妇挥挥手，让婆子走了。
“缨儿，待会你便去瞧瞧五小姐，连着病了三日，也没个人去探病，你是大姐，理当去照顾照顾，省的外头又说咱们大房不尽长房责任，苛待亡弟之女。”
一直端坐在贵妇下首的少女应了声。她看起来与母亲颇像，端庄而矜持，挺直的脊梁和一丝不苟的梳妆便能瞧出，不同于妹妹的活泼灵动，她更显得有母亲的风范。
“娘，我也想去瞧瞧五妹，我已经好些时日没见着她了，不如让我与大姐同去？”林湘允眨巴着大眼睛充满期地待望着她母亲。
“允儿，你该去温书了，今日下午的绘画课与琴技课也不能落下。既然决定让你去上京，那么也该收着点性子了。”大夫人低下头，紧紧地盯着林湘允。
林湘允瞬间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道：“娘，您真的要让我去上京，要我管另一个人叫娘？！”
大夫人敛眉，她又何尝想把自己的孩子拱手相让呢，可是那是上京林府，别人一辈子以进不了的地方。
“允儿，你必须得记住，你是鸿鹄，而不是燕雀。去吧，没事别来了。”大夫人轻轻避过这个问题，在林湘允震惊夹着失望的目光下偏头，似是不想在讨论这个问题。
林湘允气急，头也不回地撩起绣帘走了，可身后的人语还是落入她的耳中：“允儿这孩子，这个样子过去可怎么办，都怪以前太宠着她了。”
然后便是大姐低低地应答。
林湘允不懂，怎么会有母亲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还有大姐，大姐总是迎合母亲，从不帮她说话。
既然大姐这么好，就让大姐去啊。
林湘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林羡鱼坐在墩上，开始冷静地思考。
我是谁？
陵安林府三房独女，林羡鱼，府中行五。
我今年多大？
六岁半。
我想活下去吗？
林羡鱼抚了抚心口，这里还是温热，跳动着的。
她便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想。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现在只是个备受冷落的孩童，六岁这一年几乎是她孩童时最黑暗和艰苦的一年。
她似乎什么也不能做，或者说，她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这个回答被她轻轻保存了。虽然她想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欲望，她虽然有了欲望，可事实上还没有足够的希望能让她燃烧。
她想离开林府吗？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在过去的三天里她反复回忆，反复思考，最终她还是觉得只要在林府里待上一天，都是对她的酷刑。她就没有办法振作，她现在连房间都不愿意走出去，在过去的几天里，她甚至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话。
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疯。
那该如何逃离林府？
作为林府小姐，想离开林府自然不容易，而最要紧的，她现在身体只有六岁。
林羡鱼沉思，她记得大约在年后，大房的三小姐林湘允就离开了林府，对外宣称是是去外祖家养病，后来有传言说是被过继给上京林家了。
林羡鱼从七岁起就没再见过林湘允，而后来她是在上京见过林湘允的。
那是在宴会上，林湘允桃色烟罗裙，顾盼之间生姿，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大家闺秀的矜骄。
她见了她，神色讶然，带着微微的怜悯与得意，她便突然明白那是上位者对卑贱蝼蚁的怜悯。
她回去之后就大发脾气，因为从始至终这件事她都被蒙在鼓里。
在林湘允去上京后，林羡鱼就被过继给大房收养了，她的孩童时代就这样结束。
而现在林湘允还没有去上京，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上京林氏是上京的大家族，与她们这些旁支不同，上京林氏的血脉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而林氏三房的育有四个孩子，三子一女，而小女儿却在两个月前病逝，年纪仅仅五岁。
林羡鱼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京林氏要从旁支里过继孩子，而且是从陵安林氏过继，而且从年龄看，林羡鱼的年龄是最相近的，并且也还小，为什么反而过继年龄偏大，已经知晓事理的林湘允。
林羡鱼微哂，那便是大夫人走了关系了。
她对这位林府大夫人映像可不太好，作为被害者和陷害者，旁观者才是最可怕的。大夫人出生陵安望族，是一个果敢且富有心计的女人，她做事坦荡而有底气，这林府的一切她都是不放在眼里的，甚至整个陵安也没有值得她关注。
更何况她还有一位当贵妃的姐姐。
据林羡鱼所知，这位大夫人在每位小姐公子那头都安插眼线，每日定时汇报他们的情况，彻彻底底把“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贯穿到底。
而林羡鱼，在被过继给长房后，大夫人把她照顾的很好，非常好，衣食住行样样不缺她，琴棋书画也样样供着她，至于督促，那就实在不管她的事了。
林羡鱼知道大夫人不好对付，她也从未想过跟大夫人对抗。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衫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