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尘》何马

1、序：画地为牢 今生，嫁不

　　元庆六年。

　　窗棂上飘落几点雪花，絮絮扬扬地往下坠。仅用几层纸糊贴在窗框上，北风卷着枯草叶子，如同猛兽利爪般袭来，吹起窗纸噼啪鼓动。

　　一只手从幔布里伸出。

　　那是一双纤细的，苍白的手，青色血管密密麻麻地遍布。

　　这只手几乎是不带力气地推开了窗。伴随着轻轻一声吱嘎，窗外的世界就再无遮拦的裸露。

　　布幔里躺着一位女子。窗外的冷风猛地灌进室内，使女子略显病态的红的脸色瞬间变的苍白，嘴唇甚至隐隐泛青。她侧过头，微垂的眼睑掩住眼底的苍凉。窗外是天地一色的白，她看着看着，突然就抿唇笑了。连眼底都泛起艳波来。荆钗布裙也挡不住那瞬间的神采。

　　寒风在呼号。

　　多少年了。她想。她将自己圈在一方天地，见不得别人好，也见不得自己好。她就这样一步步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点点的画地为牢。

　　她想起许多年前，这样下着大雪的夜晚。那个垂着眼，带着悲悯俯视她的人，唇角微微上扬，三分嘲讽，他哂：“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他站在玉阶上，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如墨般深沉的眼毫无波动，眼梢的那一点上翘带着点睥睨。

　　“林羡鱼，你太痴。”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最无情的话语从他嘴里吐出。

　　她微微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下颔，一点点往移，正如她的心，也随着这句话，一点一点冷下来。

　　是啊。林羡鱼默默咀嚼这几个字，她的那一丁点心机与谋略在他的哂笑下呲啦就被撕裂了。她的退却，怯懦，自私与欲望，都使她丑陋不堪。

　　她一生顾影自怜，只懂得在黑暗中自我安慰。

　　林羡鱼猛地咳嗽起来。她肺痨已久，如今怕是抵不过这个寒夜。

　　她这一生，可真是颇为“凄凄惨惨戚戚”前朝种种，她皆认了，可她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她自己，从未勇敢过，追逐过，只有旖旎的幻想，只有庄周晓梦迷蝴蝶。如今大梦初醒，一切皆过去。

　　“今生，嫁不爱之人，入不义之门，生不实之念，断不妄之魂。”

　　“愿来生，即便如海中一粟，天地蜉蝣，也要为自己而活。”

　　北风依旧在呼号。

　　那双苍白修长的手，静静地搁在破损了一角的窗檐上，那是一个眺望的姿势。

　　不远处有鞭炮噼啪炸响，以及孩童们互相取笑的嬉闹声，林羡鱼想象着那是如何的光景，必定是喜庆的。

　　囚牢。孤独的。安静的。十恶不赦的。

　　圈了自己二十年，该抹去了。

　　林羡鱼孤独安静的死去。享年，三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