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五 骸骨炎上 阿修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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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带着袁麟和沈轻州，再次翻越极炎山脉，返回沉琼异界的入口。
鹿行鲸孤零零的遗骸矗立在这片空阔的大地上，带着不知亿万年寂灭的沉重，成了这附近最为显眼的标志。头骨顶端那厚实粗壮，如同鹿角般多杈的两支巨角霸道地指向天空，在满眼的黑红相间中，莹白如同闪电，仿佛要撕裂那层永不褪去的铅云。
阿修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它的颅骨上。站在这个位置，可以一眼看到相当广阔的区域，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沈轻州踩着冰冷坚硬的遗骸，久久凝视着那两支巨角。面对如此庞大的东西，他忍不住心生敬畏。并不是恐惧，更多的是对于这巨大的亡灵的尊敬。这感觉很奇妙，倘若自己见到的是一只羊的骨架，顶多会觉得“失去了一条生命”，更深刻的想法大概是“到底被做成几道菜吃掉了”，但若死掉的是一条鲸鱼，自己一定会想的是——“又要出现一个小世界了”【注】。
对待生命，要心怀敬意。人类，妖族，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都是同样的生命。沈轻州想，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把妖族当成过什么奇怪的东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有缘吧？
“一旦进入异界，需要待够六个小时才能出去，不然会有危险。”袁麟来回走了几步，四面都张望了一遍，“我觉得他有可能躲在这附近，等时间一到就溜走。”
“等等？”沈轻州敏锐地察觉到，“会有危险是什么意思？”
“异界通道是交迭两个世界的特殊空间，经过这个通道的时候，魂魄会不稳。当然了，不会明目张胆地出现问题，只是魂魄和躯体之间的联系会变弱些——只有破界者没有这种烦恼，不过它是只有在书里才会出现的名词——不论是谁，短时间内再走一次异界通道，魂魄和躯体之间的联系很可能会弱到断掉，和送死没两样。”袁麟耸了耸肩膀，“我可不认为，为了躲这帮家伙，诛鸣会孤注一掷地跑去死一死。”
沈轻州琢磨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的东西真是太多了……”随口说出来的就是自己从未听过的内容，想追上他们的知识储备量，究竟要看多少书阿……
“这些都是约定俗成的东西，”阿修在最前方趴下来，俯瞰着下方荒芜的土地，漫不经心地说，“就和不同地区的风俗习惯一样，多待上一阵，自然就明白了。”
“阿修，你在这里盯好了。我带小州下去逛逛。”袁麟把沈轻州抱到自己肩上，看好了位置，从颅骨的侧面滑下去，不偏不倚落进一只空洞的眼窝。
不是谁都有这种机遇，能在某个巨型生物的脑袋里面散步。这真的比玻璃栈道之类的玩意惊险刺激多了！
沈轻州环视着这处空间，目瞪口呆。看起来这里是个超大的房间，眼窝是两扇窗子，采光还很不错，骨质的天花板，墙壁还有地板都似模似样，只要随便置办几件家具就可以住了。就是不知道房价如何……
“这里被改造过，以前做过办公室之类的地方。曾经有一段时间，每个来到沉琼的家伙都要接受检查。”正说着，袁麟忽然皱了皱眉，放缓了脚步在房间里走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怎么了？”
袁麟在一处角落站定脚步，手腕一翻，一丛黑色的火焰开始在地面上燃烧，一寸一寸沿着皎白的骨面舔舐过去，而後渐渐消散。他单手捏着下巴，微皱着眉，寻思着什么。火焰在他眼中点起一丛跳动的光，像是深渊中落了一颗爆裂的星。
沈轻州蹲坐在地上，望着他几乎挪不开视线。直面袁麟驱使黑色的火焰，沈轻州终于有了一种见到他非同寻常那一面的感觉，强大、妖异又神秘，吸引着自己不断靠近，甚至可以不计一切後果。
猫，总是好奇的。
袁麟默默感受着火焰反馈给自己的内容，见沈轻州一直盯着自己，就为他解释道：“这里不久前放过一样东西，即使现在被拿走了，也还是能够感觉到……它曾经吞掉过相当多的妖族气息。很可能就是我猜测的，让诛鸣能够隐藏气息的东西。”他几步折回来，再次把小白猫放回自己肩膀。
找到了这件东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动如山的黑炎察觉到了另一种气息，虽然被处理过了，淡得近乎消失，但在制裁者无出其右的特殊性面前，任何蛛丝马迹都会显露无疑。想必……这一位就是素未谋面的诛鸣了吧。
“阿修，下来！”袁麟喊了一声。
几秒钟後，黑色的大猫就趴在了眼窝上，好奇地向里面探头探脑。“怎么，有发现了？”
袁麟一挥手，又一道黑炎从刚才那处角落开始灼烧。随着他的动作，火焰铺开了些，遁着那近乎于无的妖族气息向前，眼看着从对面那只眼窝烧了出去。袁麟立刻带着沈轻州跳到阿修的背上，示意它跟过去。
“我想，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家伙了。”
沿着宽阔得可以并肩走几个人的脊椎向下，火焰从两根肋骨的间隙中没入巨兽肚腹的位置。阿修灵巧地侧了侧身子，飞了进去。
放眼望去，这里也空旷的很，看起来没有任何活物存在。鹿行鲸被掩埋大半，露在外面的骨架超不过它整体的三分之一。粗壮的肋骨如同宫殿的廊柱，深深扎根在地下，撑起上方所有的部分。走在这里，仿佛走进了一只无比庞大的，骨白色的牢笼。
黑色的火焰仍在安静地燃烧。它紧贴着同样漆黑的地表，几乎难以觉察，直烧到另一根肋骨的背面，才停住不动了。
袁麟从阿修的背上跃下，落地悄无声息。沈轻州看到，他挑了挑嘴角，露出了一个轻忽却志在必得的笑容。下一秒，他似乎什么也没做，火焰却倏然间没入了地底。
一声惨叫突如其来地从他们脚下响起。
与此同时，地面迸裂，坚固的岩石四下里炸开。袁麟手一翻，一到看不见的屏障挡下了所有飞到他们身前的碎石。随着藏身之地被破坏，一个影子从地下仓皇逃出来，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流光。
但马上，这道流光就被截住了。沈轻州不过眨下眼睛的时间，黑色火焰形成的笼子就已经困住了那个试图逃走的家伙。
仿佛惊弓之鸟，笼子里的少年回过头，露出那张清秀却惊惶的脸孔。他的衣服凌乱，好几处泛着烧焦的黑色，胸口巨大的猫头图案烧掉了半张嘴，仍然具有很高的辨识度。
沈轻州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正是曾踏入自己店里的那个古怪的少年。
袁麟把杜予索给的白符随手向上一扔，一道无比强烈的白光亮起，从地面到天空立起一道巨大的光柱。诛鸣正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目不转睛，结果差点被晃瞎。
“制裁者！你这是公报私仇！”
袁麟面无表情。“哪有公，我就是来报私仇的。”
诛鸣尝到了苦头，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更不敢碰到身边的黑炎——如果不是对方刚才手下留情，烧焦的大概就不止是自己衣服上的布料了——他毫无骨气地向黑恶势力低下了头。“大王饶命！”
沈轻州：“……”这是什么年代的措辞……
“托你的福，我家小州变成了猫。我就一个要求，把他给我变回去。”
诛鸣脸都白了，窝在笼子中央瑟瑟发抖。“那、那是他的执念！我……我只能实现执念，怎么可能再变回去……”
袁麟瞬间察觉到，自己肩上的宝贝，整只猫都不太好了。他立刻偏过头去安慰：“别担心，就算这家伙不顶事，也有其他办法的。”
阿修蹲在笼子旁边咬牙切齿。“朕当初巴不得你离我们远一点……阿州是个普通人类，你没事折腾他做什么？！你去找个妖族玩梦想照进现实的狗游戏不好吗？！现在弄得大家都一身的麻烦，这是何必呢？！”
诛鸣脸色一僵。“难得见到有人那么想变成猫的，实现一下这个小小的梦想有什么错？！你当猫不是也成天美滋滋？！”
“朕是自愿的！朕不想当就可以不当！你有问过阿州的意见吗？！”
沈轻州什么话也没说。原本他以为，抓到诛鸣就可以结束了，结果这家伙只管挖坑不管埋。现在无非是回到最开始的想法，去找那位叫唐茶的妖族大佬，看看有没有办法，再不行的话……就真的当一辈子猫吧。他想，至少自己现在四肢健全，也不用坐轮椅了，多少算个好事吧。
袁麟想了想，问他：“如果小州有重新变回人类的执念，你是不是也能实现？”
诛鸣使劲眨了半天眼睛，总算从睁眼瞎的状态脱离出来。他透过笼子的缝隙仔细观察对面的小白猫，看了一阵，遗憾地摇头。“他没有这样的执念。就算有这个想法，也称不上执念。”
袁麟没有放弃，继续追问：“什么样的才算是执念？”
“用他们人类的话来形容一下，一定是死了变成厉鬼都不肯放过的那种程度，强烈、纯粹，那才叫执念。”
“哦，那大概是不可能了。现在我能跑能跳的，偶尔还会想着，就算当一辈子猫也不亏了，又怎么可能把变回去这件事当执念呢。”慢慢说完，沈轻州觉得自己已经重新冷静了。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又一下子破灭什么的，自己当初坐上轮椅的时候已经体验过许多次了。
“那你们抓到我也没什么用了，我努力实现了大家的愿望，是不可能受审的，不如……”
“想得美。”袁麟冷酷无情地打断了诛鸣的建议，“你三观不正欠教育。在小州变回人类之前，就待在他的店里给他打工吧，好好学学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什么时候他变回去，什么时候你走。等杜予索到了，让他拟个契约，敢反悔的话，两条腿给我留下。”
袁麟这几句话说得平淡如水，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诛鸣却浑身发冷，他能听出来，外面这家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为了吓唬自己，而是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只要签了契约，是生是死那都是契约说了算的……
“你怎么能……”
“没什么不能的。让你付出代价就是我现在的执念，”袁麟十分和善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么喜欢助人为乐，就顺便帮我实现吧。”
翅膀扇动的声音响起，一只乌鸦穿过那排白色的肋骨，落在了他们面前。它端正地站在地上，姿态高贵优雅。看了眼笼子里一脸惶恐的诛鸣，它转过身，向袁麟礼貌地鞠躬。“好久不见，袁城主。”
沈轻州好奇地打量着这只鸟，尾巴尖勾了勾。不管它的气质多么高雅，终究是个鸟，猫的本能就想上去扑一扑。而且这个“袁城主”是怎么回事？袁麟的身份不光是制裁者，还是哪座城的城主？
“客气，”袁麟向他问好，“我正有事想要找你，伊上。来，为你介绍一下……”
“伊上，救我阿！”诛鸣回过神来，向它求救，“我要被他们弄走当童工啦，签黑心肝的契约合同阿……”
伊上：“……”竟然有点期待……这家伙要真被他们看牢一点，想必异界和人间界都能太平许多了。
“童个毛线，祖宗您少说也有五百岁了吧？”阿修冲它亮了亮爪尖，毫不客气地当场拆穿，“幸亏咱们异界和佛家不是一码事阿，您帮别人帮了五百年，扰乱了多少人类和妖族的生活，又留下了多少烂摊子？！所有异界都有您的传说，身上积累的功德足够下地狱了吧？”
诛鸣忽然笑了，显露出一副顽劣的少年模样。“我本来就是执念生出的妖，这不是很正常？那个什么佛家也说过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呢，生出来的执念是好还是坏，造成的後果是大还是小，都是当事人的锅阿，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就因为刀子是凶器，所以全部罪孽都要加在刀子身上吗？可挥刀子的那一个，难道不是真正的行凶者吗？”
袁麟淡漠地说：“收起你蛊惑人心的歪理邪说吧。没听说刀子能自己蹦到行凶者手里，还撺掇着对方去捅人的。别妄自菲薄，你可比刀子有能耐多了。”
“这不是什么坏事，小卢。”伊上劝解道，“你去体验一下普通人类的生活也好，也有助于你理解自身存在的意义。去看看吧。”
诛鸣见它不肯为自己出头，恹恹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沈轻州奇怪了一下。“他不叫诛鸣？”
“诛鸣是族名，就好比，我也不叫乌鸦。”伊上很有礼貌地向白猫鞠了一躬，“我可以说是袁麟和阿修的老朋友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伊上，图蒙大殿下的部下。”
阿修亲切地晃了晃尾巴，算是打招呼。
沈轻州对于这个名字，是有比较深刻的印象的。伊下就是崇拜眼前这位才给自己起名叫“伊下”，当初在店里，那只鹩哥还缠着橘猫给它讲过不少这位的事情，自己也有幸从头到尾跟着听了一遍。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幸会，我叫沈轻州，只是个普通人类。”
乌鸦摇了摇头，语气轻缓地说：“你要相信一件事，能够踏上异界的土地，就不再是普通的人类了。既然天意如此，跟上它的脚步，就是你要做的事情。”它的声音很优雅也很有韵律，有种读完了一首漂亮的诗词，还意犹未尽的玄妙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听它再多说几句。
“我叫卢钦。”笼子里的少年挤出一个笑容，“我保证不跑了，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
“不能，”袁麟慢条斯理地说，“等签了契约，再看我家小州的心情吧。老祖宗，有句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诛鸣：“……”
站在一处四下无人的山顶，关家的家主面色铁青。他插着手臂，眺望不远处的城市。在那堆鳞次栉比的建筑中生活着无数人类，想要准确找到其中的某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讲可能要费一番周折，但对于自己而言，实在是轻而易举。
这一次的结果，意料之外的不尽如人意。
“怎么会找不到？！”关寅川有些气急败坏，“我不过去处理几只没完没了查我行踪的鬼东西，一个不小心没看住，竟然就不见了！不过是个残疾人！他还能去哪里？！”
黑鲤鱼悄无声息地现身在他附近的空气中。它的身影时而凝练时而虚幻，似乎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中穿梭游弋。
“不光是那个人，制裁者也不在。以制裁者看重他的程度，或许是带他外出散心了。”鲤鱼的声音平淡宁静，连带着让主人心浮气躁的情绪也和缓了些许。
“也是。他那副样子，也没什么可折腾的了。你去袁麟的别墅，听一听其他……”关寅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猛地回过头，眼神狠戾地盯住身後一棵树，“谁在那。”
鲤鱼悄悄消失了。
关寅川向树下走了一步。他弯曲了一下手指，一只幽蓝色的蝴蝶被他拢在掌心里。黑色鲤鱼幽灵般的影子笼罩在整棵树上方，涟漪在空气中荡漾出一圈接一圈的波纹。只待找到那个窥伺的家伙的瞬间，幻象绽放，杀机顿起。
枝条上的猫头鹰闭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继续补眠。
除了它之外，整棵树上再无活物。
关寅川静静站了片刻，确定这真的是只普通的鸟而不是任何一个妖族，这才转身沿着山路离开。那只蓝蝴蝶也不知何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愿是我的错觉。”他挪开了视线，眉目间的阴翳仍未消散，“走吧，你盯着别墅，我现在去简家。这次的预言和他们有关，怎么也要知会家主一声。”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五 骸骨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