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34、三十四 异界初行 “我们

　　“我们在这里下车。”袁麟将车藏在一块巨石背後，招呼沈轻州站到自己肩上，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这里是一处深山老林，荒无人烟，甚至连条路都没有。车能开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下面就要靠走的了。袁麟提着一盏古旧的灯，踩着那些坑洼不平的石头、土地和植被，毫不犹豫地向前。
　　看旁边的橘猫穿梭在植物中走得轻巧，沈轻州蠢蠢欲动。现在的他可不是只能靠轮椅行动的残障人士了！然而在他行动之前，袁麟开口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人间界和异界的交界，路随时都可能变。”男人伸手按了按白猫的背脊，为他解释，“如果我们分开了，再想找到是很麻烦的。这也是人类不能前往异界的原因，会迷失在不同空间的缝隙中。你现在的体质允许你前往异界，但我不想你出现任何风险，所以，待在我身边。”他嘴上说着肯定的句子，却是在温柔地征求对方的意见。
　　橘猫也应了两声表示确是如此。沈轻州不无遗憾地多看几眼下方的花花草草，打消了下去蹦跶的念头。
　　很快，属于猫的敏锐本性让他察觉到，袁麟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步伐间的起伏也非常规律，就好像……他踩着的根本不是那些乱石树根。沈轻州探着脑袋去看，他脚下的影子真的有腾空的时候，袁麟……似乎是走在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上。
　　像是知道他的疑惑，袁麟接着说：“这条看不见的，是异界的路，你看见的那条，是人间界的路。妖族是比较自由的，想走哪一条路都可以。你虽然现在和妖族有点联系，但你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所以我得亲自带着你。”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有妖族愿意带着，人类也是可以去异界的？”
　　袁麟的脚步微微一顿。“理论上是这样，实际上却不太可能。因为妖族对自己的地盘非常看重，没谁会把人类带进去。即使有，也非常少吧，可能都在失踪人口报告里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沈轻州相当慎重地问，“进去容易，出来难？”
　　“对于普通人类而言，那里确实过于危险了。”
　　袁麟想到里面那群信奉强者为上，弱是原罪的家伙，真心觉得异界绝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橘猫不慌不忙地说：“有袁大少爷在身边，阿州你大可放心，但凡有点眼力价的，惹谁也不会惹你。”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座深不可测的山谷。有如神兵利器刹那劈开的庞大缝隙横亘在面前，不知其长。谷底幽邃，陷入整片黑暗。在男人朝着虚空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沈轻州感到自己的指甲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死死勾住袁麟的衣服。就在这一刻，他用余光瞥见那人的嘴角，似乎因为自己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沈轻州知道有些风景区为了吸引游客，刻意在高空用玻璃建造栈道和桥面，为的就是走起来惊险刺激，噱头十足。往日只能隔着屏幕想象，这次倒是站在某人肩膀上间接体验了一把，还是……非常带感的。如果不是袁麟，恐怕自己这辈子都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经历。
　　他心口一跳，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侧脸，一丛野火不知从哪里燃起来，在左侧的胸膛里细慢地灼烧。

　　再向前，四周不知为什么暗了下来。走在不远处的阿修似乎整只猫都在发光。袁麟提着的那盏灯终于有了存在感。它的光芒将一个人两只猫笼住，在浓重的黑暗中撑起一处温暖安心的空间。
　　“这盏灯是曲越杉发明的，给人类拿着，能对魂魄起到一定的稳固作用，走上妖族通道的话不容易迷失。也不是百分之百管用，只能说是多加上点保障。”
　　“那位所长真厉害。”
　　也许千辛万苦做这件东西出来，就只有袁麟一个人能用，尽管如此，他也还是完成了。想到拿着这盏灯，袁麟就更安全一些，沈轻州突然有些心生感激。
　　“他是个很想做事情，也很能做事情的人。这一点很难得。”袁麟想了想，带着些嘲讽的意味轻声说，“我们人本来就少，只会喊口号的和混吃等死的，一个也不需要。”
　　在四下里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始终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如果不是有人陪伴，可能从心理上就很难挺过去，连时间的长短都变得难以估摸。或许十分钟，或许半小时，袁麟和阿修终于停下了脚步。
　　沈轻州看到袁麟提起灯盏来调整里面的晶石。均匀发散的柔和光芒渐渐凝成一束光线，被他斜着照向头顶。随着这道光，沈轻州意识到这是一座无比庞大的洞窟，上方有无数镜面般光滑的石块。那道光束照亮了其中一块石头，立刻反射照亮了另一块，眨眼时间整个空间都亮了起来。他看到在头顶足有好几层楼那么高的位置上，九个黑黢黢的洞口围成一圈。
　　“这就是通往那九个异界的入口了？”
　　阿修端坐在地上，点了点头。“没错，但是具体要去哪个异界，只有去过才能分辨出来是哪个入口。它们的气息是不一样的。”
　　袁麟调整着光束的位置，光影乱晃了一阵後，他让自己灯盏里这道光束直接照向其中一处入口。他随口说道：“其实这里只能去八个异界，有一个入口是重复的。”
　　“为什么？”
　　袁麟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知道这里到不了的，同样也是谁都触碰不到的那个异界是凤凰屿。但这是为什么？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约定俗成的东西，压根就没意识到这件事其实是有问题的。骤然间一想，真的太奇怪了。
　　橘猫干脆彻底放弃了解释。“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你就会觉得，少一个也没什么。反正也没谁要去凤凰屿。”
　　沈轻州一脑袋问号。这时泛着白光的阶梯从灯光指向的洞口一点点铺到他们脚下。阿修一马当先走了上去，袁麟紧随其後。
　　“走了。”
　　沈轻州趴在袁麟的肩上，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没入前方一片明亮柔和的白茫茫。

　　仿佛被什么窥视着。
　　那种对方无比庞大而自己无比渺小的鲜明对比，仿佛亲身面对一场足以灭世的海啸，滔天巨浪一瞬间便从地平线高高抛过头顶，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浓烈得令人窒息。
　　沈轻州没来由的惊悸不已，连心跳都快了不少。就在他忍不住要颤抖的时候，袁麟的手抚上了他的背脊。如一道暖流拂过四肢百骸，沈轻州一下子安定下来。就在这一刻，一股强烈又可怖的力量以下面这个人为中心倏然爆开。
　　面对这种力量，本能地想要低头臣服。要不是被袁麟按着，沈轻州觉得自己没准能趴到地上去。他看到阿修的脚步也踉跄了一步，显然也受了影响。先前压在自己身上那种深重的窥视感在这分强悍的迫力下，轰然崩溃。
　　仿佛一场短暂的交锋结束，袁麟收回了他的力量。周围亮成一片的光线随着前行，在他们背後渐渐黯下。
　　“好了。”袁麟轻描淡写地开口，“招呼也打过了，我们直接上门吧。”
　　入目的是一个红黑相间的暗黑系世界，荒芜，空旷。本来还有些紧张的沈轻州悄悄松了口气。然而他无意间一回头，瞳孔猛然缩紧，再也挪不开视线。
　　身後那具骸骨实在是太抢眼了。光是颅骨就有四五层楼那么高，还不算它狰狞尖利的角，而後面的骨架更是大到连身形都看不全。这真的是骸骨吗？！
　　袁麟见他紧盯着不放，就说：“它叫鹿行鲸。一种上古妖兽，现在已经灭绝了。自从异界分裂成九个之後，就再也没有这么大的家伙了。这副骨头架子是被这里的老大——图蒙大殿下——专门翻出来放在异界入口的，也有震慑外来者的意思。”解释完，他斜一眼橘猫，“嘿老伙计，下面就靠你了。咱们得过一下极炎山脉。”
　　“这附近还真是找不着个代步的家伙了……”阿修嘟哝着，身形开始不断变大。从一只猫变成一只老虎那样大小，还没有结束，它仍然在变大。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脊背足足有三米宽，长度算尾巴的话，绝对超过了十米。它竟然是个在人类眼中需要仰望的庞然大物！而阿修的毛色也不再是橘猫的风格，而是纯黑，只有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紧接着，在沈轻州诧异的视线中，它的肩侧展开了一双巨大的黑翅，像是恶魔的双翼，由骨架与一层薄膜构成，轻盈，却充满力量。
　　“嘿嘿，阿州，看到了没有？！这才是朕真正的样子！”阿修洋洋得意地说着，抖了抖自己的翅膀，还飞上天嘚瑟了一番，“朕不是猫，朕的种族叫迁枋。”
　　沈轻州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诧神色。阿修刚想问问他有没有拜倒在自己这高贵的种族之下，就听他问道：“你竟然不胖了？！”
　　阿修：“……”是在下输了……
　　袁麟跳到它宽敞的背上，顺手把沈轻州也放到那身柔软的背毛里。“快点走了，别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
　　“抓逃犯阿！”随着阿修的声音，巨大的双翼扇动起来，巨兽载着背上的一人一猫离地越来越远，向着远方的极炎山脉飞去。

　　气流从耳边呼啸而过，阿修柔软厚实的背毛挡住绝大部分冷风，一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沈轻州的内心雀跃不已。有几个普通人类能有这样的经历？！大概一个都没有吧！
　　他微微眯着眼睛，愉悦地嗅着隐藏在扑面而来的空气之中的，那些沉重又苍老的气息，如同某种古老的生物，苟延残喘着。偶尔，在极少数的时候，会有些许截然不同的感觉，混杂在这片陈旧荒芜的世界里一晃而过。
　　阿修飞越无数山尖，跨过悠长亘古的极炎山脉，抵达了高山背後的深渊——一座无比巨大的裂谷。先前在异界通道中走过的那个山谷和这处比起来，简直就是地板砖上的一道裂纹。眼下这个才是不折不扣的，深渊。沈轻州隐约觉得，它的存在，仿佛是从一端到另一端，劈开了整个沉琼。
　　“这是沉琼裂谷，这个异界也因此得名。”袁麟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下面。”
　　阿修动作娴熟地盘桓一圈後滑向谷底，脚下偶尔开始出现一些简易的房屋。随着他们前行，房屋由少渐多，最终形成成了一座城。在最像城中心的那个位置，所有的建筑都众星拱月般，匍匐在一处气势恢弘的黑色宫殿的脚下。
　　在空中盘旋的时候，沈轻州看到，宫殿门口的石台上有几个身影，其中两个很熟悉，是杜予索和陆行。阿修刚一落在石台上，就受到了陆行热情的拥抱。
　　“老大，你怎么来了？难道来视察工作？”陆行笑嘻嘻地打招呼。
　　沈轻州正在努力把自己从那些长长的毛中间摘出来。要知道，白猫在一大片黑毛中间，实在是亮眼得要命。陆行一眼就看见了，他顿时睁大了眼睛。“这是谁？！”
　　“先介绍一下，”袁麟摸了摸陆行的脑袋，转身将白猫抱到怀里，认真地把後面那个一身贵族衣饰的小男孩介绍给他，“这位是沉琼的王，大殿下图蒙。”
　　沈轻州一阵恍惚。这个看上去高贵优雅又不失可爱的小孩，竟然统领了整个异界……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有个几百岁了吧。
　　“这是沈轻州，原本是个人类，但是阴错阳差被诛鸣变成了猫。我这次过来，一个是要抓诛鸣，把小州变回去。小康已经追着诛鸣过来了，不知道现在在哪。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伊上谈谈。”
　　袁麟这几句话交待完，杜予索表情很是诡异，陆行更是连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这这这……这是沈，呃，店长？”陆行指着小白猫，话都说不利落了。
　　沈轻州只好无奈地开口自证。“是我。”
　　陆行目瞪口呆，下一句话就说：“怎么这么萌？！”忍不住想舔舔……
　　沈轻州：“……”绒毛控真是够了。
　　阿修嗤笑一声。“鱼唇的汪星人，这下知道我们喵星人的厉害了吧？跪吧！”
　　那位大殿下显然没有被他们轻轻松松就歪楼的风气影响。他招了招手，转身走向殿门。“伊上出去了，也许过上片刻就回来。我建议你们先进来坐一坐，等你们的人手到齐了，再继续行动也不迟。我不会干预你们，也不会帮助你们，想要完成任务，自己想办法吧。”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作壁上观的漠然与高傲。这样的态度却不令人厌恶，反而让人觉得，他就应当是这样的，哪怕头颅昂得再高几分也无可非议，因为在这个地方，他就是至高无上的那一个。
　　袁麟抱着猫往里走，一边吩咐：“予索，发个信号上去。小康要是看到就会找过来的。”

　　今康走进沉琼最华丽的那座宫殿的时候，是怀着一种“我把事情搞砸了”的心情来的。毕竟是自己一路紧咬着诛鸣进来的，结果到了这边，到现在都没找到任何线索不说，还平白浪费了许多时间。所以推开门看到桌边那几个人正开茶话会的那个架势，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太对。
　　今康：“……”要重新开一遍门吗？
　　陆行变成了大白狗，正驮着一只小白猫围着桌子跑圈，刚好窜到他面前，尾巴摇得都要飞起来了。他一口叼住今康的衣角把他拖进屋里。“你可算来啦！快说说发生了什么？”
　　“袁老大？！你怎么在这？！”今康又目不转睛地盯那只小白猫，“这是……小老板？！小老板你需要铲屎官吗，会变狐狸给你摸大尾巴还能当围脖毛茸茸暖呼呼的那种？！”
　　沈轻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一脸想舔舔的表情吗？！
　　一瞥之间看见袁老大的表情，小康迅速摆出一副正直无比的脸孔。“这种奴颜媚骨的行为真是太不可取了！在此我提出严厉的自我批评，不过检讨书以後再说，现在先说正事。之前在异界通道的时候我已经追得很近了，一路上都能看见诛鸣的影子……”他把之前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末了坦承失误，“我没有跟住对方，还浪费了不少时间，是我的错。”
　　听了今康的叙述，袁麟皱了皱眉头，思索着说：“你说诛鸣一过来就失踪了，一点痕迹都找不到……我有几分怀疑，在明确逃亡的这个大前提下，对方跑到沉琼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提前计划好了的。”他抱起手臂望向窗外，下了结论，“他在这个地方，留有後手——某种可以让他隐藏气息的东西。”
　　“可是我也没能发现他的手段。”今康羞愧不已，“我……我找了一个自己觉得比较可能的方向去追了，想在路上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错不在你。咱们又不能未卜先知。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宝物能够长时间遮掩妖族的气息。而现在这个时间，他也不可能逃去另外的异界。接下来，我带小州和阿修去入口守着，予索你负责沉琼裂谷的下面，陆行和今康负责上方的两侧，”他微微一笑，“我的大部分得力干将都在这里了。相信凭你们几个，就能把沉琼翻个底朝天，把他给揪出来吧？”
　　陆行信誓旦旦地说：“交给我们吧！”
　　杜予索把手里正在摆弄的几张白纸分给其他人。“这地方手机用不了，有情况的话，把它扔到天上。提醒一下，这是一道特别亮的光，如果碰到诛鸣，没准都能直接闪瞎他，看到它就集中。”
　　“明白。”
　　袁麟站起身，把沈轻州从陆行身上挪到自己肩膀。
　　“现在开始，行动！”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