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20、二十 镜儿城 午夜，

　　午夜，三点整。
　　杜予索注视着那几只模糊的兽影向自己扑来，放松身体，不作任何抵抗。阴冷的气息包裹住他，宛若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潮涌而至。他神色淡漠地看着那团渐渐成形的兽影，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犬齿，汹汹扑来。
　　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要走一条别无选择的路。所幸这条路通向哪里是一定的，绝不会走错。
　　只要想办法坚持，总有一天会找到……
　　出神了那么一瞬，杜予索的目光陡然变回了坚定清明。不破不立，先死後生。迎着扑面而来的致命的气息，他甚至微微扬了一下嘴角。
　　求仁得仁。
　　撕咬拖拽的感觉下一刻侵袭了他，那种灵魂都要被撕碎的疼痛不负众望地席卷而来，杜予索猛地咬紧牙关，感受着魂魄是如何被一寸寸抽离自己的躯体。不知道是一秒钟还是一分钟，抑或更长，在身躯和魂魄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裂了。
　　他看到自己和躯体的距离越来越远……深入骨髓的疼痛渐渐消失了，可另一种更为心悸的感觉取而代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意识到非常、非常的危险。随即他发现以自己现在的这个状态，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人摆布。不受控制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杜予索从另一个角度看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下，好似已经和本人全无关联。他注视着“自己”缓缓阖上的双眼。
　　那双眼中微弱的光一点点黯下，他也跟着陷入一片更沉重，也更深邃的黑暗。
　　……死亡什么的，不过如此。

　　连着他的身体，负责监护的医疗仪器在这一刻发出急促的鸣响。实验室的大门霍然大开，乔程和林晓倚冲进来，他们看也不看仍在空中盘桓的兽影，专心致志地对杜予索进行抢救。
　　这个年轻人已经受到了足够严重的伤害，可以参加审判了。接下来，他们需要用尽一切手段，将杜予索从死亡线上重新拉回来。
　　一枚强效针剂打进杜予索的颈动脉。乔程将针管丢开，手腕翻转间，一阵若有若无的轻风从他指尖发出，围着杜予索的躯体形成一道特殊的屏障。林晓倚盯着旁边的医疗仪器，飞快地报出上面的数据情况。
　　作为凶手的兽影在所有人眼中，根本就不构成威胁。在他们身後的曲越杉神情严肃，在电脑上启动了一个程序。刹那间，一阵玄妙的气息如海浪般刷过实验室，将一道乳白的影子从那几个兽影中剥离出来。这就是刚刚离体的杜予索的生魂。
　　曲越杉不断调整着指令，指挥着那道看不见的气息，推动生魂远离那些咆哮不断的兽影。达到自己预估的距离後，曲越杉启动了另一个程序。难以想象的澎湃浩瀚的气息陡然出现在实验室中，以石印和兽影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内重重坍缩。曲越杉早就计算好了一切，丝毫没有影响到在场的人类。
　　那几个影子发出凄厉的哀嚎，清晰的身形也变得模糊不堪。它们盘桓着左冲右突，试图从那可怕的迫力中逃脱，然而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制住它们，不过数秒，所有的兽影就被悉数压回漆黑的印章中。
　　“当啷”一声，石头印章掉落在地，原本亮起的奇诡的光也彻底消散。
　　曲越杉连一丁点注意力都没分给它们，他专心操作着程序指令，稳稳地将杜予索的生魂送向那具躯体。
　　乔程在乳白色的生魂靠近自己所设的屏障时，伸手打开了一道缝隙，让它在曲越杉的操纵下飘进来。仿佛被自己原有的躯体吸引着，它主动向下一沉，进入了那个身躯。
　　“老倚！”乔程将那屏障收缩，牢牢将杜予索的身体和他的魂魄束缚在一起，林晓倚则快速在他的血管中打入另一管针剂。
　　静静观察了片刻，林晓倚松了口气。“无异常反应。”
　　乔程将视线挪向监护仪器，此刻上面的数据在慢慢恢复，渐渐变得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人没醒。他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撤去了那层屏障，给袁麟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他让林晓倚留在这里继续观察，自己向外走去。
　　曲越杉去回收四兽石印，见抢救已经告一段落，就随口问了句怎么样。
　　乔程随口答道：“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能不能醒，多半要靠他自己。”

　　一抹亮蓝色，似乎带着火焰的光线化作一道箭矢，闪电般袭向那幢出租屋异常简陋的大门。它穿透门板，力量强大却悄无声息地在屋内炸开。
　　几乎在一瞬间，一道黑影迅捷无比地翻窗而出。窗外，埋伏已久的陆行以巨大白犬的姿态现身，狠狠向黑影咬去！那黑影反应迅速，扭身闪开了迎面而来的利齿，与此同时化作一只身形狭长灵巧的棕色鼬鼠，在出租屋间狭窄的巷道内飞奔。
　　深夜三点，四下寂静，居住附近的人们都已熟睡，没有人察觉到窗墙上那些一晃而过的巨大影子。
　　背後蓝色的箭矢接二连三，每到一个岔路口都提前堵住一处可逃的方向，渐渐地，鼬鼠发现自己马上就要被逼着离开那片低矮的临时建筑区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被牵着走可是非常不妙的！
　　经过下一扇门的时候，它想也不想，脚下一个急刹，直直闯了进去！
　　睡在床上的屋主猛然惊醒，睁大眼睛看着大开的房门，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但是放眼望去，狭小紧凑的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的人？还没想到更多，就见一只白色的大型犬窜进屋门，几乎同一时间，柜子下的角落里冲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又从大门逃了出去。大狗立刻反身，气势汹汹地追了出去。
　　屋主一脸懵逼地看完了全程。这是啥？狗拿耗子吗？他打了个呵欠，关门睡觉。困得脑子迷糊不清的屋主倒是忘了去想，自己原本锁得好好的门，是被什么东西打开的？
　　不能伤人，鼬鼠躲进屋子不过是为了多一条出路。但它在进门的一刹那发现自己闯的那间屋子没窗户，就非常尴尬了。不想被牵着鼻子继续向前，它只好掉头向回跑去。
　　下一秒，迎面而来的蓝色箭矢让它立刻後悔了。前有箭矢，後有追兵，他猛然变回人形，放出属于妖族的巨大威压。前面的箭手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追在後面的那位毫无疑问是妖。就凭这样的气息，试问，哪只妖不得低头一二？！
　　没等他得意，一个半透明的空间倏然出现，霎时间将它和周围的建筑隔绝。男人赫然发现，自己的妖力被彻底锁在了这个空间里！他眯起眼睛，不断积蓄力量，暗自思索着打破这鬼东西的可能性，嘴里问道：“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流光组成的几枚箭矢在他面前堪堪停下，变换了一下位置，守住他的死角，显然是有人在直接操纵。白犬在他背後站定脚步，依旧亮着獠牙，随时进攻的姿态。男人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做出哪怕一点出格的动作，它们绝对会第一时间扑上来。
　　他暗暗将力量提到最高，可不管他怎么操纵自己的力量，这个空间都没有一丝破裂的迹象。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打不过，逃不走，自己的处境非常不妙。他琢磨了一圈，确信自己没和什么大人物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大怨，在这种情况下，服软是个好办法。
　　他脸色一换，摆上谄媚的神情。“不知道是哪位贵人要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冷漠的男声从巷道深处传来。
　　“制裁者公干。行凶伤人，逮捕归案。”
　　男人脸色当即一变，又迅速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哎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黄岑可一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没看我刚才逃得那么狼狈，都没敢抓一个人质来保命吗？”
　　那男声嗤笑了一下，尾音湮没在黑暗中，竟有种危险极了的错觉。
　　“——就凭你，也敢？”

　　杜予索走在一条四下里俱是漆黑的路上。
　　这条路发着温和的淡淡白光，是这里唯一的照明。它好长，太长了，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但奇怪的是，并不算很难熬。四周似乎有些隐约的声音，像是低声交谈，或是自顾自地嬉笑玩闹，没有要打扰他的意思。杜予索能感到它们很开心，连带着自己也很平静。
　　他低头看看淡白色的路，从脚下一直向前弯弯曲曲地延伸，没入远方的黑暗。他继续向前走去。时间仿佛无限延长，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一步一步竟真的被他走到了尽头。
　　杜予索看见了一座城。更确切来说，那是一座巨大的古代风格的城池。
　　高大的城墙由青灰的砖石统一构筑，看上去深沉厚重。正前方的城门楼灰墙灰顶，气势恢宏，顶端几乎没入一层薄薄的青雾中。拱门上方，刻着三个字体扭曲而奇异的大字
　　——镜儿城。
　　死後的世界真心是谁也没来过，如果是什么地狱，奈何桥，阎罗殿，甚至三途川之类的名字，都不会太陌生，可这个“镜儿城”……是哪里来的？
　　站在远处，杜予索望了望敞开的城门内，里面有不少影影绰绰的存在，像是些人，可看不真切。他有点犹豫该不该进。他还没失忆，知道自己是该回去的。之前在一团黑暗中，只有脚下一条路。总不能……一直站着吧？眼下鬼使神差走到了这座城下，万一进去之後走不出来，麻烦就大了。
　　“这儿可不是阁下该来的地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後响起。
　　杜予索猛地转过身。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他身後，脸上带着同样慵懒的笑容。他容貌俊美，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一个厚厚的账簿样的本子被他卷成一卷，攥在手里。
　　杜予索警觉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自然是城主的幕僚。”
　　杜予索：“阿？”木疗是个什么鬼？什么树成精，还附带治疗的那种？
　　“相逢即是有缘，这是我家城主的馈赠。”书生不知道他在腹诽，一抬手，一道灰色的光倏然飞进了杜予索的嘴里。
　　正在走神的杜予索来不及反应，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直接进了肚子。尽管没有怪味，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他还是脸色一变。
　　“好了，走吧走吧。”书生挥了挥袖子赶他离开，“从哪来的回哪去。快些走，迟了可当心回不去。”
　　“等等！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说了阁下也听不懂，不过，”书生一笑，“有了它，所有的异界通道均会视阁下为妖族血脉。”
　　书生的话在杜予索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刹那，他瞳孔紧缩，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异界和人间界的通道，以及异界之间的通道，都是排斥人类的。不管怎样，以普通人类的身份，都是不可能通过的。自己尽管找到了袁麟和他一起行动，也不意味着就能前往异界。他很清楚，能够平安穿过那个通道的，只有被认定的制裁者，只有袁麟一个，他的搭档也不行。
　　所以，对方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像自己理解的那样？
　　“快些回去吧。下次见面，记得向我家城主道谢。”书生说完，一扬衣袖召来一阵烈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杜予索立刻抬起胳膊挡住烈风，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路上。没有什么镜儿城也没有什么白衣书生。他向四周看了看。身畔包括背後都是一片静谧的黑暗，先前悉悉索索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只有脚下的路，染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蜿蜒通向远方。

　　陆行和任九重驱车载着行凶者，离开这片低矮的出租屋。袁麟给乔程打了个电话。
　　“还没有醒？”袁麟皱起眉来，巨大的不安在他心头萦绕不去，“我马上过去。”
　　已经过了凌晨四点，那个叫黄岑的行凶者被顺利抓获，附近租户的善後工作全部完成，袁麟安排陆行和任九重先押着黄岑前往简家。原本的安排是等杜予索醒来，行凶者与受害者到齐，就立刻请一秤天心进行审判。
　　千算万算，只有一件事是逃不开的，最为凶险的意外
　　——杜予索没有醒过来。
　　袁麟紧抿着嘴角，面无表情。
　　杜予索是所有人里，最晚加入的那一个。可每个走上这条路的人，共同保守着秘密，共同守卫人间界，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一秤天心那不够灵活，存在着各种纰漏的审判方式始终是个隐患。黄岑只是个开头。袁麟毫不怀疑一旦这种纰漏传出去，会有更多心性不正的妖族，利用它的漏洞在人间界搅风搅雨。
　　他心情沉重，拨通了简奇的电话，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
　　“……总之，行凶者先交给你关着，我这边……只能希望他早点醒过来了。”
　　简奇想起那个仅仅见过一面的，眉目冷漠又不掩锋芒的年轻人，为了让真正的行凶者得到制裁，不惜以身犯险，现在却可能为此献身……他捏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心底半是不安，半是烦躁。
　　倘若这一次真的连累了那个年轻人，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究竟还要连累多少人，又要让多少行凶者钻着空子，大摇大摆逍遥法外呢？！
　　他走到窗前，张开手臂撑在窗台上，他按着窗台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凝视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简奇精致英俊的脸孔敛去惯有的笑意，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坚毅沉重的线条。
　　要想办法，改变一秤天心那死板古旧的审判方式。
　　不惜，一切代价。

　　回到鸿渐六所，袁麟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实验室。这里布置好了临时病床和医疗设备，作为临时病房来使用。此刻杜予索静静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林晓倚一个人守着。
　　“指标都正常，就是人还没醒。”林晓倚记录着仪器上的数据，单子上已经写下长长一串数字了。
　　“其他人呢？”
　　“曲所长带着那个印章去别的实验室了，要你来了就去找他。老乔回去了，应该是去配一份新药。”
　　袁麟向林晓倚道了声谢，仔细观察了一下杜予索，面容安逸，呼吸平稳，就像是睡着了。他离开临时病房，在另一间实验室找到了曲越杉。这位所长正在计算机前模拟一个实验。
　　“你找我？”
　　“等审判结束，这个印章不如留在我这吧？”曲越杉一脸正色地提议道，“我有办法制住它。万一放出去，再害了别人的性命就不好了。”
　　涉案物品一般情况下会留在研究所，尤其是和妖族有直接关联的，但一部分危险性较高的会被带往异界封存。论这枚石印的危险程度和影响力，显然属于後者。
　　袁麟抱着手臂。“……你就是想自己留下研究吧？”
　　曲越杉被噎了一句，下一秒就恨不得拍着桌子跳起来。“这不是必须的吗？！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个符阵阿符阵！你知道这是多珍贵的研究材料吗？！会制作符阵的大佬阿，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你就不好奇吗？！这位大佬还会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以前做过什么，现在还在不在世，以後还会不会继续做？！这些都是应该搞清楚的事情！阿阿阿阿阿阿有这么一个印章能分析出太多东西，想知道更多的情报要指望谁阿？！”
　　袁麟默默看着研究所所长一脸放弃治疗地揪着头发咆哮，果断转身走了。没办法，那些问题也不是自己能解决的。至于印章的去留，还需要简家一起决定。
　　他和乔程几乎是前後脚走进那间临时的病房。
　　“辛苦了。”袁麟的视线落在乔程手里的那管针剂上。
　　乔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将针剂打进杜予索的上臂。盯着时间过了五分钟，他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药瓶，拧开盖子。
　　“最後一样。”说完，他捏开杜予索的嘴，将仅有几滴的金色液体倒了进去。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