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江南长安》黎子川

3、幻梦

　　是夜，江南收拾药篓，翻看那还未干透的草药，长安坐在那旧木摇椅上看着书，书是江南常翻的，并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也不是什么有深奥含义的古书，充其量是小品文的合集。
　　“仙人，你需要休息吗”家中多了一人，江南并没有准备好床褥，实际上，家中也并无多余的被子。
　　长安止住木椅的晃动，手中的旧书随意合上，说:“你先休息，我需练功。”
　　江南有些犹豫，经过一天来回，确实有点累了，想要休息，可是只有一张床，总不能让仙人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啊。
　　“你去休息，我在此处练功即可。”长安猜出江南的纠结，便补充一句。
　　掀开被，江南缩进被窝，打量着放下书的长安，月白长衫裁剪的极为合身，手指搭在木椅上，细长白净，双眼微闭，似已陷入沉思。
　　许是白天过于劳累，江南目光逐渐涣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药坊掌柜的说昨夜天很好，并没有暴雨，可是长安不就是因天降暴雨，身受重伤才进入这屋内躲雨的吗
　　大概脑子过于迷糊，江南未能理清思绪便已陷入沉睡。
　　长安此时睁开双目，望向窗外，窗外仍是如昨夜一般的景象，唯一不同的，只是室内听不到声响，这室内就如同混浊俗世中的桃花源，是于这暴雨中的唯一僻静之所，可这木屋又是唯一身受暴雨侵袭的，方圆十里内外，并无雨。
　　长安起身，顺便压了压江南的被角，将挡住江南口鼻的被子拽了拽，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江南的嘴唇，略显干燥。长安快步退开，急速走到窗口。窗外的诡异景象，长安稍稍镇定，思索着倘若江南发现此景，又该如何解释，是梦还是幻象
　　夜已深，江南口渴难耐，睡意朦胧地伸手去够，右臂在空中挥舞几下，并没有碰到木杯，继而无力地垂下。此刻，江南才睁开眼，意识不清，看见了长安身上光芒微亮，并不刺眼，柔和而温暖，包裹着应是昨夜表面已然痊愈的伤口。
　　大抵仙人受的是内伤，皮肉之伤可于瞬息之间消匿于无形，可若是内伤，则需一番功夫。江南完全清醒，却不敢贸然打扰，生怕扰乱仙人调息。江湖之人大都说，皮肉之伤苦于形，筋骨至上苦于身，脏腑之伤苦于神。
　　既然已经完全清醒，江南掀开被褥，走到木桌前，拿起陶壶，慢悠悠地倾斜，一手举杯，一手执壶，泛黄的茶水在杯中积聚。未满，放下陶壶，许是渴过了头，现在江南并无甚渴意。室内过于安静，江南抬头，从平静的木窗透过了奇诡的景象，风雨侵袭，手中杯掉落，剩余的茶水在木桌上蔓延开，顺着桌角嘀嗒嘀嗒的低落。
　　杯与木桌相碰，声响将长安从调息中抽离，“你睡醒了。”平静的陈述语气，无丝毫波澜。
　　江南似是被眼前之景吓住，一时竟无言语，手不自然的蜷缩着，双肩颤抖，头脑中完全空白。平日对于仙人的尊敬，有问必答的江南此时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
　　“无需害怕。”长安已无暇顾及人仙之间的禁令，将自己的手覆盖着江南的手，十指交握，舒缓着江南的紧张情绪，江南渐渐恢复自己的神智。
　　“仙人，救我，救我，求你救救我，仙人……”茫然不知所措的江南，反复无意识重复这几个字，双手抱紧长安的右手，不得不承认自己胆小，不得不承认自己害怕死亡
　　害怕胆怯是正常的，但长安没想到江南的反应竟然如此大。
　　长安哄着江南，“有我在，没事。”
　　江南眼前异象与数十年前的景象重叠。
　　彼时，他不过六岁，尚是幼龄，也是暴雨之夜，他的父母突然于暴雨中消失，江南就只能看着他的父母轮廓一点一点在他面前变淡变透明，他哭喊着，向前尽力奔跑，最终，也没拽住他的父母。
　　然而，次日，江南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自家的床上，床褥干净舒适，自那日起，他就自己一个人生活，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养活自己，他未曾见过他的父母。
　　眼前的异象勾起江南最为痛苦的回忆，长安只是静静抱着他，手轻抚他的脊背。江南渐渐平静，长安伸手一点，江南双眼已闭，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熟了。
　　长安心中微微担忧，化出神识，进入江南的回忆中。江南幼时无父无母，难免遭受孩子们的讥讽嘲笑，小小的江南不愿低头，始终仰着头挺着背从他们面前走过，可是背对着他们的江南确实紧紧抿着双唇。画面一转，江南在下雨天躲在私塾的屋檐下，趴在窗户边上，听着教书先生讲课，窗外雨潺潺，小桥流水青树，碎雨顺着江南发梢滴下，江南依旧目不转睛，听着私塾里的学生摇头晃脑地背着四书五经。
　　江南虽然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却也轻松自在，偶有的孤寂，被他深深藏在心里。小时体弱，淋了雨，发起高烧，家中无人，还是邻居婶婶发现不对，抓了几副药，久病成医，亦或者对医学有些兴趣，便上山采草药，以此为生。
　　长安从江南混乱的思维中抽离，将怀中的江南轻轻放进被窝，小心翼翼地拉高被子。
　　在一旁打坐的长安却无法静下心来，脑海中浮现的是幼年的江南，独自一人的江南，对读书渴望的江南……

　　无法凝神，长安并不苛求，从某些程度上说，长安也并不是那种刻板之人。一旁静坐，长安思索着眼前异象，不止一次，昨夜不是例外，师父让我来此处又是为何长安心中突然多出许多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不知该如何解释，又或者其中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次日，天明，江南迷糊着睁开双眼，昨日又做了噩梦。许多年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近日应该是昨日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吧。
　　江南揉了揉眼，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起身，披上外衫，目光随意打量着，江南没见着长安。
　　江南心中疑惑，昨日不是说要在此处多停留几日吗，怎么又不见踪影了转念一想，哦，也有可能出去了。
　　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一阵风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就飘到了江南的脚边。
　　江南弯腰拾起，纸条上只是简单的写着:“我入你梦，此处有异，待归。”对于江南来说，简洁却不甚明了，也应是符合长安的性格的。仙人嘛，来去自由，自是不用和我们这些凡事俗人解释原因的。
　　江南没发现自己的想法确是和被丈夫安顿在家的小媳妇生闷气一样。
　　不做深思，江南收拾收拾，背上药篓，入山采药。山路艰险，江南已习以为常，步履匆匆，时而停顿大量一下，怕走错了路，上回采过的药得等一茬，要不以后就不容易长了。
　　昨日，长安见此异象，心中隐隐已有猜测，只是不敢确定，所以先去云浮山求助他的师长，但又不放心江南一人在此处，便留下纸条稍做叮嘱，但又不知该写些什么，所以留下那前言不搭后语的纸条。长安不甚满意，便随意将纸条放在木桌上，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