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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腹化风雪为 ...

  •   “《红霜啼》第一折:

      秋风卷地叶枯焦,愁蝶倦扑冷月憔。万顷苦楚谁知晓,绵绵红叶化霜刀。
      你想他,坐堂上金环玉绕,与佳人软语声俏,他是春风得意少年郎,哪还管甚么义与孝。
      我却是,上京师千里迢迢,弱妇人无依无靠,却遭这狼心毒打奚落,奴心有戚戚恨滔滔。

      一缕冤魂托山神,誓要万剐负心人,漫天飞霜屈难申,片片薄刃血见棱。”

      柔弱的女子以性命相抵,发誓要让抛弃自己的丈夫生不如死,满山的红叶染上的都是她经年累月的怨念,只有那负心人滚烫的鲜血来祭奠,才能化解这里的哀啼。

      秦云溯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戏台处的辉煌灯火,戏子拉长的尾音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和着这拍子轻轻拍着手,指腹上是一层长年累月手持重物留下的厚厚的茧子。

      他没有看向背后,却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啦。”

      语气平淡无奇,就像是在等着一个约定了的好友要一齐去看戏一般。

      柳知遥捏了捏拳头,袖口已然被鲜血浸湿,咬住牙问道:“你把那个孩子怎么了?”

      秦云溯微微偏过一点头,似是全然不知,一脸事不关己地问:“孩子?什么孩子?”

      柳知遥手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一阵钝痛:“你别装了!那个戏班根本就是你的人!阿渔,我竟没想到,你如今成了这样的人!竟然对自己的爹娘下手!”

      秦云溯轻笑一声,道:“爹娘?我娘早就死了!若要我把他们当做爹娘,当日他们逼死我娘的时候,把我送入军中的时候又可曾把我当做他们的孩子了?!”

      柳知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死死地撑住:“你……你真是武陵军的人?”

      秦云溯回头看向她,却是粲然一笑,颔首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总之,在这儿,没人能奈我何。”

      柳知遥道:“可小溪还是个孩子……”

      秦云溯大笑道:“孩子?知遥,你可知我去军中时,也不过十岁不到。”

      柳知遥低了头,半晌才闷闷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她与阿渔少时的确是亲密无间,但岁月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如今面前的这个人,竟只能陌生到让她觉得冷入骨髓。她的日子就在这小小的山村中转圜,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她爹炒的青菜太难吃盐又放多了,或是东家的小妹和西家的大姐为了一颗下在草丛里的鸡蛋吵了起来要她去调停,而阿渔呢?

      都说行军打仗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在行伍见行走得久了,周遭气度自然不同于一般村人,秦云溯那日给她送点心时,还算是收敛,而如今再次相见,柳知遥却是被秦云溯身上带着的凛冽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

      天下谋生用的营生有成百上千种,只要有一技之长,就不愁吃不饱饭,哪怕是邪门歪道,只要能为人牟利,就能有施展身手的时候,阿渔的师傅说了,只有下得去手,狠得了心,才能成那人上人。

      武陵军在四年前,还不叫什么武陵军,也没现在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本事,不过是一群江湖术士、落拓英雄被个有钱有闲的贵人用些手段聚在一起的一团乌合之众罢了。那贵人大概空有颗驰骋疆场的心,不甘效仿其他权贵养门客,非要说自己手下养着的这群人是军队,还有模有样地封了些将军校尉,但实际上也就两百来个人。

      阿渔便是那时候被送进这支奇怪的队伍的,他向来比同龄孩子高大懂事些,爹便往上虚报了两岁他的岁数,虽是十二岁,但一般军队也是不可能会收这种架子还没长开的孩子的。可那征丁的白胡子老人家看了看他的脸相,又让他伸手出来瞧了瞧,竟是点点头把他收下了。

      阿渔他爹做工的那户人家被抄了家,小弟弟患上了急病,老家的田产一时卖不掉,家里能当的都当了,已是几日没开过火了。阿渔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登记造了册,管事的人拿了一袋钱交到阿爹手里,阿爹没再看他,匆匆捧了钱袋子便走了。

      阿渔一声不吭地咬了嘴唇,默默地扛起并不大的包袱跟着领头的走了。

      叫是叫军队,可说白了和个乱糟糟的大杂院也没太大区别,变戏法喷火的、胸口碎大石的、算命看相的、穿着道袍炼丹的、拿着个铁锅练铁砂掌的、成天埋在土里辟谷的、拿木头瓶子养了一堆蛇的……总之就是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儿的“士兵”也没什么军队的纪律,还都一个个带着江湖上的那套路子,这批新人一进来,少不了要被磋磨一番,有本事的靠自己出头,没本事又运气好的能认个师傅,没本事又运气不好的,就会过得很惨了。

      阿渔是这批新人中年龄最小的,既不会翻跟头喷火,也不会招摇撞骗,那些个江湖老油条挑挑拣拣,最后就把他给剩下了。

      阿渔默默自己找了个没人的风头最大最潮湿的小角落放了铺盖卷,别人让他干什么活都他都接着,劈柴、搬石头、烧火、搓背、把碎掉的大石再粘起来……从早干到晚,都没个歇气的时候,比在家的时候整天跟着爹干活还要累上许多。

      每次轮到阿渔去吃饭的时候,总是只剩下了些快凉透的残羹冷炙,他还在长身子,东西总是不够吃,每回都恨不得把锅底烧焦的锅巴都抠出来用清水冲着吃了。

      管分饭的老人家就是那天征丁的白胡子老人家,每天看到阿渔坐在一旁抱着碗唏哩呼噜地喝着清得看清楚碗底的稀粥,都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上很久。

      有一日,阿渔被那炼丹的术士叫去劈柴,要劈完和他一样高的一垛柴才能休息,劈完之后饭点已经过了,匆匆赶去领饭的时候,粥桶已经空得连锅巴都不剩了,馒头也一个都没了。

      说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在这儿,难过又能有什么用呢?阿渔甩了甩酸疼的胳臂,寻思着是不是该去自己练一练胸口碎大石,看看那个跑杂耍的还有没有再收徒弟的打算。

      可他刚一转身,就有人把两个包在油纸里的热气腾腾的大馒头递到了他跟前。

      是那个白胡子老人家。

      虽然还是黑漆漆的杂粮馒头,可阿渔却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怎的,他只觉得这馒头里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儿,而且格外松软。

      老人家待他狼吞虎咽吃完之后才问他说:“小伙子,想不想跟小老儿学做饭?”

      阿渔慌忙点头,且不说自己急着找个靠山了,能学做饭,至少必定不会短着吃的。

      老人家满意地捋了捋胡须,问他:“那你今日答应了,日后可就不许再反悔了。”

      阿渔学着话本里写的样子,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绝不反悔!”

      老人家笑呵呵问他:“答应得倒是爽快!那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

      阿渔语塞了:“我……不知道。”

      老人家敛了脸上的笑意:“是为了替人变天。”

      “变天……?”阿渔有些不解,什么是变天?

      老人家道:“罢了罢了,日后再跟你解释,总之你别看现在他们都这幅样子,可其实这军中,没有一个人是吃白饭的等闲之辈。就拿那炼丹术士来说,你当他炼的是什么丹?保人长生不老?错!他炼的是杀人的丹!只要投放一颗丹药在水井里,所有饮了那井水的人和畜生都必定在八步之内七窍流血而死!”

      “再说那算命的吧,你看他那副成天喝得醉醺醺的样子,逮着谁都说谁‘额有朝天骨,眼中有灵光’,可只要你跟他多说上几句,他一看你的眼睛,你自己就得把你是谁、叫什么、家里有几口人、身上有几两银子,全都明明白白地一股脑儿告诉他,完了自己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还有那个辟谷的,你当他真不吃饭呢?错!他只是怕我这的饭食有问题,不肯来吃罢了!他耳力惊人,成天埋在土里,就是为了搜罗周围的动静,你哪怕在这里放了个屁,他那里只怕也立刻就听到了!你倒这营中为何没有逃跑的,还不是有他那个耳报神在贵人跟前通气了!”

      阿渔闻言,两只眼睛越瞪越大,想起自己昨天还偷偷盘算过要逃跑,忍不住揪了下衣摆。

      老人家见他面上有些害怕,道:“你莫要怕,我既然相中了你,便不会再让你在这军中受人欺凌,况且大家都是贵人手底下做事的,还不至于要到互相残害的地步。”

      阿渔是个懂事的孩子,立刻跪下来“砰砰砰”地给老人家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徒弟愿一生一世追随师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老人家看他这幅样子,立刻上前搀了他起来,道:“你倒不必发这种誓,我素来不喜欢人这样的。”

      阿渔眼眶有些热热的,自从娘亲去了之后,很久都没人再对他这么好过了,不仅给他吃上了饱饭,还答应要护着他,他……他一定会好好孝敬师傅他老人家的!

      却听那老人道:“能吃了小老儿的毒馒头还不听话的人,小老儿纵横江湖七十载,可还没遇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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