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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连老四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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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老四从大哥的房间里出来,跳上猪圈,爬上墙头,一跃而下。现在正是安静的时候,村里连狗叫都没有。明亮的月光洒在小巷里,房屋在地面上投下了淡淡的影子。路两旁的树静静地站在路旁,像是无声的警卫。
连老四出了小巷,左右看看,四周没人,赶紧低头快走。他走在新修的宽阔的马路上感到十分的不自在和不安全,于是快速躲到房屋后的阴影里,黑暗让他感到一丝安全感。这会儿,警察在到处搜捕他,王大麻子的人也在找他,现在他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危险,父母肯定是王大麻子一伙人害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报仇,还有就是引他出来。王大麻子的闺女是他□□的,也是他杀的。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一时兴起,想玩玩小女孩。但这下闯下大祸了,本来想把这事都推到自己的小弟身上,没想到自己疏忽,没把那个小弟弄死。他住了一个星期的院,醒来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别人是连老四害死了王大麻子的闺女。干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江湖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放过他了,就算王大麻子追不到他,警察抓不到他,他已经名声扫地了。
连老四这会儿像是一只被逐出狼群的恶狼,在阴影里快步疾行。他不算是一个孝子,可是父母被杀之仇不报,他觉得江湖上更没法立足了。他祸害了王大麻子的女儿,算是禽兽,如果父母之仇不报,岂不是禽兽不如。他要报仇,但现在不是报仇的好时候,警察和江湖上所有的人都在找他。他躲了一个多月了。
很快连老四出了村子,往田地那边走过去。这会儿村里安静,田地里肯定更不可能有人。刚出了村子,到了打麦场,一只黄鼠狼在路边的草丛窜了出来,停在路中间,突然站了起来,对着他吱吱叫了起来。连老四看到停下脚步,心想今晚抓住这个黄鼠狼,就吃它,于是蹲下脚步,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没想到那个黄鼠狼竟然不怕,它的两只小爪子抱在胸前,就像在祈祷或者念咒。然后从草丛中又爬出来七八只更小的黄鼠狼,一只跟着一只,排成一队,把连老四围了起来。连老四这时候觉得诧异,这是遇到怎样邪门儿的事儿。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晕。那正在念咒的黄鼠狼不见了,就看到是一个黄面皮,苗条的女子,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服,这女子妩媚地站在月光下。连老四这时候觉得奇怪,可手里还紧攥着石头。
连老四心想,娘的,遇到村里传说的黄鼠狼精了。据说黄鼠狼精专门崇阳气弱的人,什么样的人阳气弱,快死的人。难道自己快死了吗?可连老四不信,因为他是一个恶人。于是他扬起手,将石头向那个女子砸去。那石头正砸中那个女子的头,于是倒地死了。围着连老四的黄鼠狼赶紧四散逃开,窜到草丛里了,他听到四周唧唧吱吱黄鼠狼的叫声。他往草丛里看了看,那些黄鼠狼正站在草丛里看他,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恶人。于是他大步上前,将砸死的黄鼠狼,提着尾巴捡起来。那黄鼠狼还没死透,还在努力挣扎。连老四捏着它的头,用力一掰,咔嚓一声,那个黄鼠狼的脖子断了,也彻底断气了。在草丛里的那些黄鼠狼吱吱乱成一团,然后停下来恶狠狠地看着连老四。连老四脸上带着笑,又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举起来,还没砸,那些黄鼠狼都跑了。
连老四提着被打死的黄鼠狼就往坟地里走。他知道坟地是埋死人的地方,那里草高林茂,谁也不会想到他晚上敢在那种地方睡觉。他到了田野中的一片坟地。那坟地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柳树、松树也无人修剪,杂乱地长着。连老四找了两座高大的坟头,那坟头各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墓碑。连老四没心思去看着墓碑上写的是谁。他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块帆布铺在两个坟头之间,黄鼠狼放在一边,躺下就睡了。他知道自己只能睡两个小时,珍贵地休息时间,他要赶紧睡。很快他入眠了,睡梦中也没什么东西来打扰。
他醒来,不是自己醒来的,是感觉到自己脸上有凉冰冰的东西在爬动,他用手一拨,吓了自己一跳,原来是一条两米多长的花斑蛇正爬过他的脸。赶紧站了起来,这会儿天正蒙蒙亮,大概四点多钟。他看着那条蛇,那条蛇也看着他,不停地吐着信子。连老四看着蛇,心想,妈的,你这个畜生也想来欺负我,我今天非弄死你不行。于是用眼角余光到处看哪里有石头。他看到理他三米远的地方有一根上坟用来挑鞭炮手腕粗的木棍。他转身就去拿木棍,等他拿过来,发现那蛇已经走了,只看见一阵草动。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身的汗,原来自己还是害怕和紧张的。
他放下木棍,赶紧把帆布卷了起来。这时候他发现那死黄鼠狼不见了。黄鼠狼去哪里了?难道是被刚才那条蛇吃了?还是被其他什么野物畜叼走了,连老四不禁感到一阵害怕,一条死的黄鼠狼不见了可比一条活的蛇跑了更吓人。
他转身看了看,心想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再晚一点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可不妙。人对他来说可比蛇虫、黄鼠狼威胁更大。
他从坟地出来,上了天田间小路,该去哪里?连老四心里一阵迷茫。自己现在东躲西藏,现在是没法给爹娘报仇了,还是先出去躲一阵子吧。他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两百块钱,这些钱买车票最远能到哪里?那天被王大麻子一伙人堵在屋里,自己兜里只剩这么多钱,好在死里逃生,没被他们一伙抓住。不然真的是被砍成肉泥了。
连老四想到那天的情形,心里不禁一阵害怕,十几个人把他堵在自己租住的三层楼里,幸亏他反应快,从窗户跳下去跑了,不然真的是死定了。
城里是不能去了,哪里都是警察和王大麻子的耳目,况且自己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点名声了。有名声是好事,这会儿反而成了坏事,谁都能认得出他这张略显柔美带疤的脸。去另外一个县坐车吧,去东北躲几天。
连老四想着就往北走去。他不敢往大路上走,净捡一些僻静地荒草小径走。往北走了约摸半个小时,马上就看到国道了,他并没有上国道。而是沿着国道旁边的田间小路走。
国道两边是高大笔直的杨树,杨树外面是一条水沟,宽大的水沟边上种着杨树和灌木丛,在灌木丛之外就是农田。在国道上很难看到灌木丛里的动静,而夏日的农田里种植的是密不透风的玉米和高粱,偶尔有花生、大豆和地瓜,但都很难像玉米和高粱那样成片成片的,因此在农田外的小道上也难以觉察灌木丛的世界。对于想隐蔽的动物和人,这里都是绝佳的去处。连老四就是沿着这样的小径走。
草木上的露水早已打湿了连老四的衣服,树叶和草叶也划伤了连老四裸露的皮肤。但连老四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比起死,这点不算什么。连老四急匆匆地走着。但农田总是有尽头,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在灌木丛里能看到房屋了。连老四停下了脚步。他现在不确定现在附近的村庄是不是已经得到注意陌生人的通知,不知道会不会在这村庄里遇到自己认识的人,毕竟这里离自己庄不远。
他已经饿了,太阳也慢慢升了起来,凉爽的草木从开始变得闷热起来,汗开始从后背流了下来。脚上的运动鞋已经满是泥水和草汁。这是他在田地里躲得第十五天了。杀了王大麻子闺女,他在城里转悠了两天,住在一个朋友的空房子里两周。没想到朋友给他带来的消息是他爹娘被害了,更没想到的是不知道谁出卖了他,那天王大麻子带人带刀直接破门而入,他差点成了刀下鬼。
这十五天,白天他躲在坟地、玉米地、高粱丛和灌木丛里,晚上他到村子里偷些东西吃,如果偷不到吃的,就会拔花生、啃生玉米,喝的是沟渠里的水。他就是为了等风声小一点,打听一下自己爹娘死时候的状况。如今他了解了,只有满心仇恨的怒火。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复仇,而是逃命。
他考虑了一下,觉得进村庄风险还是太大,于是顺着农田,绕过村庄。太阳越来越高,天气越来越热,现在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这些天他只穿着这些衣服,晚上拿出来洗一洗,白天穿在身上,准备时刻逃跑,现在已经有些地方磨破了。他渴了,就跑到沟渠旁喝两口水。幸运的是,他这些天没生病。又走了大概三个多小时,已经到了临县的地界了,一路上基本没看到什么人,也看到三两个农民,但大热天的,那几个农民也没在意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太阳在头顶热辣辣地照着,长满玉米的田野里一丝风都没有,整个大地都蒸腾着湿潮的气息。连老四感觉又累又饿,又热又困,已经疲倦的很了。走着眼皮就要合上了。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了,不然真的受不了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处是一条河流,河两旁种着杨树,杨树下面光秃秃的,不利于隐藏自己。河流不远处就是一片村庄,他不知道那村庄是一个村还是几个村,很大。在河堤外面就是农田,他紧走几步到了河堤上。
他发现在离村庄比较远,靠近河堤和玉米地的地方有一个小房子,那小房子看起来并没有人居住。他看了看周围没人,赶紧跑了过去。那个小屋门对着一片玉米地,锁已经锈住了,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打开过了。他从门旁的小窗户往里看了看,里面就是一些柴草,其他也没有什么。于是他从破了一块玻璃的窗户把手伸进去,把小窗户打开,爬进小屋里。小屋里已经落满了尘土,似乎这间小屋已经被蜘蛛占领了,里面尽是蜘蛛网。看来真的是很久没人进来过了。连老四挥手弄了一下蜘蛛网,打量了一下小屋。小屋不大,大概有二十多平米。里面有一些柴草,还有一些农具,还有地膜、竹篾,看来这个小屋的主人原来是个种瓜的,这个小屋是为了看瓜田建起来的。连老四对这个藏身地很满意,因此也放松下来了。
他用窗户旁边的柴草挡住了窗户,房间一下子变得暗了起来。他把自己包里的帆布拿出来铺在地上,然后躺了下来。身子一下子放松了,很快就睡着了。
在睡梦中,连老四突然感觉自己腿肚子一阵刺疼,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有七八只巴掌大的灰色老鼠正围着自己的小腿,有三四只趴在自己的腿上,疼是因为其中一只老鼠在尝试着咬自己的小腿肚子。连老四赶紧跑起来,骂道:“您娘了个逼,我也是您吃的吗?”
他伸脚就去踩老鼠,边踩边骂,“您妈了个逼,妈了个逼!弄死你们这些狗日的!”
他踩死了两只大老鼠,其他的老鼠都吓得溜着墙根乱跑。连老四跑到墙根去踩那老鼠,很快它们都钻进柴草里,也有爬过窗户跑了,还有钻到农具里的。连老四一只也没追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肚子,被咬破了一个口子,不大,但正在流血。连老四心想,他娘的,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了,连老鼠都来咬自己,妈了个逼的,以后一定要找王麻子报仇,一定要弄死这个狗日的。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依然炎热,但太阳的方位明显变了,估计已经到下午一两点钟了,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这时候他感到自己饥饿难耐。想还是出去继续赶路,争取今天能坐上车。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出了汗渍干了的盐垢,就是泥水和棕色的草汁渍。心想,这样去县城,走在路上,肯定特别显眼,尤其是坐汽车的时候。连老四心里转念一想,还是在这里再待一晚上吧,把身上的衣服在河里洗洗晾干。到晚上了在那个村子里找点吃的。钱这时候是不能花的,因为这是路费,并且只有这些。但突然转念一想,说不定在那个村子里还能找些钱出来,这时候他不禁感到高兴,原来只是偷些吃的,没想到要偷钱,现在想到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连老四不禁为自己感觉笨,也为自己感到聪明。
但偷钱往往需要提前踩点的,因为那时候农村还比较穷,有一点儿钱都不知道藏在那个犄角旮旯比较好,往往藏得地方令人匪夷所思。所以需要提前踩点打听好,到时候能够顺利得手,因此偷钱属于难度比较高的。而一般的小偷喜欢偷的有牲畜、粮食、电器和电线等。或者有什么偷什么,也不那么讲究,反正什么都能换成钱。这总比种地、打工来钱快。
连老四对此也深有了解,因此想先不管能不能偷到钱,到时候先弄口吃的再说。连老四在窗户里看了看外面没人,就从窗户爬了出来。从窗户爬出来后,他走到河堤上,往四周看了看,没人。于是溜到河边有芦苇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的人看不到这里,喝了几口河水,就把衣服脱了,放在水里泡了泡,然后用手搓洗。泥土和汗垢还比较容易洗掉,那些草汁就很难洗掉了。连老四不管这些,把裤子、T恤衫和内裤洗干净了,搭在河边的灌木丛上。然后自己也进了河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把自己身上的污垢也洗了洗。仔细搓洗了一下胸口自己用针刺的一把出鞘的宝剑,那宝剑上刺着一条蛇,连老四最佩服的是刘邦,所以他把刘邦斩白蛇的传说直接刺到了自己的胸口,那年他才十五岁。腿肚子上被老鼠咬破的口子还有点疼,但只是破了点皮,也无大碍。
身上洗干净了,连老四把自己偷来的运动鞋也放在水里洗了洗,然后就洗干净了放到岸边晾晒着。
连老四洗完澡,上了岸,感觉舒服多了,也凉爽多了。没一会儿衣服就干了。他穿上衣服,鞋子还有点潮湿,他也没管那么多,也穿上了。这会儿看样子离天黑还早,于是他又返回那个小屋里了。
小屋里虽然阴暗,但一点儿都不凉快,反而比外面闷热。
连老四坐在帆布上,看着地上的死老鼠,心里觉得异常,在未与王大麻子发生冲突之前,自己和弟兄们一起在酒店里、练歌房,左搂右抱着美女,一起喝酒、吃肉,吹牛逼,看谁不爽,就去揍谁,没钱了,就会有附近的商户送过来,手下看赌场的小弟也会定时送来,如果嫌赚钱慢,过得好不快活。没想到和王大麻子挣地盘最后闹得这么大,连自己的爹娘都搭进去了。而自己不得不躲在荒野中,与蛇鼠一起。本来自己是一个在城里一跺脚,整个城里街面上都要震一震的人物,现在却躲在一个破旧的小屋里,饿着、渴着,只能看着死老鼠。妈了个逼的,怎么突然混成这样!
他妈的都怪王大麻子,这狗日的,非得要占我的赌场,日他奶奶的,竟然勾结了孙钦成这个婊子养的公安来抄我的赌场。娘的,这狗日的到底给孙钦成送了多少钱,让孙钦成带了二十多口子警察查封了我的场子,这场子是我大半条命挣来的。我怎么能轻易拱手让人!
十五岁那年,自己拿了娘的缝衣针,拿了家里的墨水,在自己胸口刺了宝剑和蛇头,心想自己一定要像刘邦一样,混出个样来。于是就进了城,那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找不到活干。自己在城里流浪了整整一个月,饿了,要不晚上到垃圾桶里翻找人家扔掉已经馊了的剩菜剩饭,要不就爬进商店里偷一些小零食。有一次,他去一个饭店偷了两个馒头,半个被啃过的烧鸡,自己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就被饭店的老板发现了。自己躲在厨房里,吓得发抖,本以为自己这下要被打死了,没想到那个老板竟然没有打骂自己,而是叫他小兄弟。让他进屋吃,还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那晚两个馒头和半只烧鸡是就着眼泪吃下去的。没想到自己还能遇到好人。
从那天起,他就留在饭店里当服务员。老板每个月给他五块钱,吃住都在饭店里,虽然吃的是剩菜剩饭,但比老家还是吃的好多了,一年的时间,自己长到了一米八。那老板姓郑,自己拜了老板为干爹。老板有个儿子,叫郑西营,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胳膊上还没有那个青郁郁的豹子头。本来以为自己能在饭店里天长地久的干下去,自己也能有朝一日开自己的饭馆,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百姓。可是知道自己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每当夜晚,总想出去看看,听饭店里吃饭的人说起街头上打架斗殴的事,心里就感到兴奋和刺激。于是夜晚等老板睡着了,就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那时候城里的夜也是暗淡无光的,但却比农村色彩丰富,也开始有了灯红酒绿。他喜欢城里,喜欢灯红酒绿,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没想到在第二年秋天的时候就终止了,郑老板去参加赌博,一夜之间,饭店都输掉了,并且人是被抬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拿着饭店里的剔骨尖刀,和郑西营一起,将开赌场的人捅了,还刺伤了三个看场的痞子,他却成功逃出来了,从此在江湖上崭露头角。这些年,他在城里给人看过场子卖过白粉,帮忙打过架,砍过人,被人砍,背上是刀疤,腿上还有枪伤。江湖给他带来了名声,也带来了财富。他也学会了设局开赌场,慢慢也变得富有起来。那时候有过一个情人,年轻漂亮,还生了一个女儿。当然他没有结婚,他觉得女人都是累赘,女人不过是生孩子的工具,供男人取乐,所以他讨厌自己的女儿。
钱来的容易,来得多了,总会有人眼红。而他不愿意将自己的钱轻轻松松送给别人,于是垂涎他赌场这块肥肉的人凑在了一起,有人想出了主意,有人勾结了公安,于是他的场子被查了。再开,要一百万。一百万,到哪里找去!赌场赚钱虽多,但赚到就花了,人生在世,醉酒当歌,有钱为什么要存下呢?既然没钱,那就用自己拿手的手段。他知道背后是王大麻子,王大麻子有个女儿,在城西中学读书。放学总是走一条路,经过三个路口,一条狭长的小巷,拐两个弯,再过一个路口才到家。在江湖上混,最怕的就是有家,有家就有牵挂。所以他连老四不要家,曾经与那个女人一起生了一个女儿,那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可惜,生了一个女孩。女孩送给他爹娘带,安全,又不会成为自己的累赘。唉,我这可怜的爹娘,他妈的,狗日的王麻子,我一定会报仇的!
连老四一个人在小屋里想着过去的种种,在内心逐渐增长的是恨,无比的恨意。都是王麻子、孙钦成一伙把自己害成这样的。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自己是个恶狼。是狼,别人咬我一口,我一定要咬死他。
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逐渐淡了。角落里的老鼠又开始露出花椒种一样明亮的黑眼睛。从柴火堆里露露头,看看连老四。一条花斑蛇在房顶吐着信子,两只冰冷的眼睛看着柴火堆里的老鼠。连老四突然觉得在这里自己练老鼠都不如,妈的!这些该死的老鼠,该死的蛇!于是连老四拿起一个木棍去打老鼠,去打蛇。老鼠跑了,但蛇被他挑到地上,用脚狠狠地踩头,把蛇头踩得稀碎。天还没黑,但连老四实在是饥饿难忍。蛇,广东人能吃,连老四觉得自己也能吃。于是把蛇皮扒了,吃了细腻白嫩的蛇肉,有点腥。
吃了蛇肉,饥饿感暂时消退。天还没黑,现在不能出去活动。连老四只好继续待在这个小屋里。一个人在一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又不能做其他事,只好任由自己的思想信马由缰。
城里不算太大,因此有什么动静,很快传遍整个街面。连老四心想,这回他栽了,肯定有很多人高兴,那些和他有仇的。他和王大麻子结了这样的梁子,有人高兴,那些渔翁得利的。也会有人伤心,有人为他担心,但他知道这里面的人不会有郑西营,虽然和他一起长大,一起流过血,蹲过号子。唉,都是因为钱,本来俩人联手,在城里是无人敢动的。当初郑西营出事,他应该伸手帮忙的,不然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形单影只,举目无亲。
当他听到郑西营悬赏十万要赤眉的一条腿时,他就知道郑西营的好日子到头了。痞子就是痞子,贼就是贼,永远不能和警察作对,以及警察手下的人。赤眉就是和警察有莫大关系的人,何况这个警察还是一个比痞子和贼更黑更狠的人。
孙钦成在城西派出所干了二十年了。他妈的,这个狗日的,真的是黑白通吃。他通过手里的权利,从□□上赚钱,而赚来的钱用来在官场上开路。别的当官的,一心相求升迁,而孙钦成干城西派出所所长,一干就是十年。据说上面看他干得好,要让他升到市公安局副局长,他都不干。他真是一个老狐狸,他知道官大有官大的好处,官小有官小的便利。因为在公安工作的基层单位,他可以很便利地接触道上的人物,而不会太引人注目。所以城里道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和他有关系,而且很多与他有非同一般的关系,比如赤眉,比如侯老二。
天光渐渐变得暗淡下来,小房子里的空气依然闷热。连老四身上的衣服又被流的汗塌湿了。他烟瘾来了,但前几天从村里小卖部偷到的烟已经抽完了,只好捡了一个桃树枝含在嘴里咀嚼。他妈的,他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都是孙钦成,所以他要报复,想搞垮他。可是自己现在这处境,已是自身难保。还是先保命再说。
小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终于黑了,墙角和柴火垛里的老鼠都不见了,大概天黑了,老鼠也知道外面人少了,可以出洞去寻找食物了。连老四知道再过一会儿,自己可以出去走动了。黑夜是最好的伪装。别人看不清楚自己的脸,并且夏夜有风,凉爽而舒适,在外面自由的活动,肯定要比在这小黑屋里窝着不动强得多。
连老四起来走到窗户旁,趴到窗口的柴垛上往外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没看到人。他又仔细听了听外面,只听到哗哗杨树被风吹的响声和玉米田的响声,但没听到人的动静。外面起风了,这时候他也感觉到凉风吹进来,大风也是一种掩护,因为刮风凉快了,路上乘凉的人就少了。他把帆布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然后把柴火从窗户旁搬开,爬了出来。风吹到身上,真舒服。凉飕飕的风把他身上的汗吹干了,也吹散了自己在小屋里沾染霉烂的味道。
他仔细看了看,田野里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田间的小径。河岸另一边的村庄灯火点点。现在还早,村里的人都还没睡觉。不过,趁着夜色,看着灯光,他可以靠村子近一点,找一个有钱的人家下手。有钱的人家夜晚比白天更明显。因为有钱人家的灯火更亮,不过墙头也更高。他沿着河堤边的小路往村子靠近。越靠近村子,光线越强。不过依然还不能在地上印出影子。连老四还是小心翼翼的在更黑暗的地方走。怕看到人,更怕人看到。
在河堤的背阴面行走,连老四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老鼠。很快上了桥,在桥上,他靠边快步走,没看到人。很快过了桥。他看到村里很安静,路上偶尔有人。他进了村,找了个阴影笼罩的角落,躲了进去。他在黑暗中看着村里的灯光,没有合适下手的,于是在阴影里潜行。
渐渐夜变得安静了,路上的人终于不见,偶有猫、黄鼠狼急匆匆地从路的一边窜到另外一边。连老四选中了村边上的一家,院墙高耸,外贴瓷砖,明亮的灯在黑夜里就像一个堡垒。院墙虽高,幸运的是墙紧挨着几棵树,树叶婆娑,正好遮身。连老四在黑暗里等到灯熄,等到狗停止了叫声。他轻轻地上了树,从树上又跨到墙头。围着墙头走到上房顶的楼梯上,然后轻轻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摩托车,一条大狼狗趴在摩托车下。那狗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警惕的抬头看了看,连老四此时已经躲到柱子后面。那狗没叫,连老四松了一口气。等了一小会儿,连老四推开屋门,闪进屋里随手轻轻把门关上。
连老四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进去的是客厅。正对着门的好像是挂着一幅画。西墙边是沙发,电视在东边。沙发前面是一个茶几。连老四这时候最想的是能找到一些吃的,饥饿一直折磨着他。他看到了冰箱,那时候冰箱在农村还属于稀罕物,这家肯定有钱。他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熟鸡熟肉,还有啤酒。连老四把鸡和肉拿出来,赶紧咬了两口,然后塞进自己的包里,又拿了两瓶啤酒。这些足够填饱自己的肚子了。
食物不能贪多。连老四心想这家很有钱,该去找些钱。于是关上冰箱门,仔细观察这个房间。钱会放在哪里?
正当连老四苦苦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听到里屋有人说话了。连老四赶紧停止了动作,听他们在说什么。
“孩他爹,你快醒醒,醒醒。”一个女人的声音。
“什么事儿?把我叫醒了干什么?”一个男的带着睡意,很不情愿地说。
“刚才我做个梦,梦到咱家里进来个恶狼,要吃我,吓死我了。”那个女的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哎,做个噩梦就把我叫醒了,就是个梦,有什么好怕的啊!赶紧睡觉。”那男的不耐烦地说。
“你起来看看,起来看看,我去把灯拉开。”那女的说。
连老四一听不好,这家主人要从卧室出来了,一开灯,自己肯定要被发现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屋门。拉开门就往外走。走得时候还是原来的路线,可不巧,一脚提到了一个铁盆上,“噹”的一声,他自己吓了一跳。狗听到盆的响声,立马狂吠起来。连老四这下慌了神,赶紧跑到楼梯上,然后上了墙头,看也没看就跳了下去。
这时候就听到院子里的狗狂吠不止,连老四回头一看,屋里的灯亮了,很快院子里的灯也亮了。院子里一个女人喊道:“有贼,有贼!孩他爹赶紧出来!”
连老四听到喊声,撒腿就跑。顺着村里的大路往河堤的方向跑去。这时候就听到村里的狗一条跟着一条,汪汪叫个不停。村里的灯也一家家亮了起来。连老四跑得很快,很快出了村,到了黑漆漆的河堤上,过了桥,钻进了玉米田里。黑夜把他遮住了,高耸密集的玉米把他遮住了。连老四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喘着气,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蹦蹦跳得厉害。他歇了一下,直起腰来,听村庄那边的动静。村里的狗还在狂吠,还有纷乱噪杂的人声,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还好,没人往这边走。连老四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歇一歇,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慢慢的,村子里的人声少了,狗吠声也稀了。村庄又变得安静起来。只有风呼呼吹着玉米杆,哗哗的响着。连老四知道现在自己安全了。
连老四歇了一会儿,把包里的食物拿了出来,吃了,又喝了两瓶啤酒,酒足饭饱。风停了,连老四躺在玉米地里看着清澈的天空里明亮的星星。感受着肚子里的食物带来吃饱的感觉。一会儿,歇够了。连老四心想,这里不是久待的地方。要赶紧赶到县城去,赶紧坐车,离开这里。于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服,从玉米地里出来,大步向县城走去。
到了县城,依旧是遍地星光。还早,连老四于是找了个地方栖身,旅馆是断然不能去的。于是到了一处靠着密林破旧的房屋,看了看,四周没人,房屋里漆黑一片,也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进去,就闻到一股霉烂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尿骚和屎臭味,看来这里基本没人过来,于是铺了帆布,躺下了。
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外面树林里的鸟已经欢快地叫起来了。连老四起来,把帆布卷起来。看了看这间小破屋。房顶已经要塌了,墙边有几泡人的屎尿。难怪闻到了臭味。连老四不禁感到恶心,赶紧出来了。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不知道这会儿是否有车了。
连老四到了大道上,安安稳稳的走着,好像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路上的环卫工人已经在扫地了。他看到一个老头拿着扫帚扫地,于是过去,开了口。
“大爷,长途汽车站在哪里啊?”
“你顺着这条大街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二三百米就到了。这会儿还早,怕还木有车。”那个扫地的老头停下来,给连老四说道。
“行,谢谢您了。我先过去等着。”连老四说完就朝着老头说的方向走去。
没多会儿,到了长途汽车站。车站很破,一排红瓦屋和一座二层小楼,屋前是一个大院子,停着几辆客车。屋后是郁郁葱葱的杨树。现在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于是连老四也找了一个地方蹲了下来。
连老四想,自己该去哪里,南边?北边?
连老四想起自己认识的跑路的人,绝大部分都去东北了。据说那边地广人稀,据说那边找个深山老林猫起来,再也不会有人找到,据说那边人都有成百上千亩的土地,往往需要雇人手,所以不愁吃喝。那就去东北。连老四下定了决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连老四买了一张去东北方向的票。剩下的钱,买了几个烧饼,放在包里,这是路上的干粮。
九点多,连老四上了车,车开了,那客车晃晃悠悠开出了车站,上了路,加快了,然后出了县城。连老四知道自己现在安全了。他心想,等他回来,一定要孙钦成和王大麻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