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棘》弥幸

154、第 154 章 热风在完全

　　热风在完全陌生的国度上空卷过，留下美丽的云痕。
　　没有利克，没有雷姆德，没有尤里狄斯特。没有交谈，没有旁边的马蹄声。梅蒂雅低下头，怅怅地轻叹：“早该这样了。”
　　图尼的道路太曲折，肉眼可以看见大地上两点之间弯路拧成各种曲线，七拐八扭。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路修得这么复杂。梅蒂雅决定抛弃道路，自行选择直线行走。结果没走多久，她就迷失在道路的迷宫里。
　　脚下全是路，却不知道哪一条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仿佛人生常常会出现的困境，变成风景放在她面前。
　　梅蒂雅发了好一会儿呆。有个大婶骑着一匹体型相当彪悍的马，向她过来。梅蒂雅很庆幸终于有人出现了，大声说：“你好！”
　　那位大婶忽然勒马，颤抖的手握着马鞭指向梅蒂雅，嘴唇直哆嗦：“你偏离道路！快回来！”梅蒂雅低头看了看，她的马的确站在道路之外。
　　“图尼是万神之国，每个神在大地上标注自己的领域，凡人不可践踏。”大婶催马过来，冲着道路两侧指指点点，说：“看到地标上的花纹了吗？这里是风神丽赛的，这里是梦神安妃什卡的，这里是生命之神泽鲁卡的……”
　　诧异的梅蒂雅合不拢嘴，“神要这些地干什么？”
　　“他们的祭司需要。”大婶撇嘴，继续挥动马鞭指指戳戳，“那些地是历代众王赐给各个神明的祭司。有些祭司很苛刻，想要踏上他们的神明的土地，必须得到许可。”她语速飞快地说到这里，补充道：“看，那是你伟大的母亲蕾妲的土地。其实蕾妲祭司通情达理，但很少有人敢和这位女神发生瓜葛。”
　　“你知道我是谁。”梅蒂雅警惕起来。
　　“顶着那一头金发，图尼没人不认得你。”大婶用马鞭拍拍梅蒂雅的行囊，“你没有好好检点自己的行李吧？雷姆德准备了假发，发型应该挺适合你。”
　　梅蒂雅侧身解开行囊，果然有个丝绸袋子，里面是她说的假发。栗色长卷发，发质光滑柔软，漂亮的作品。大婶无不得意地说：“是迦兰大师的作品，跟利克的面具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也知道利克。梅蒂雅将假发拿在手中，问：“你是谁？”
　　“我是常年在图尼经商的温格尔商人，贝琪大婶。”说着，她伸出结实的手臂，自己拍了拍，说：“来啊来啊，摸摸看。我传奇的生涯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梅蒂雅向后缩了缩，离这个怪大婶稍微远一点。
　　贝琪哈哈大笑：“雷姆德说，遇到利克那样的侍从之后，你大概会对路人比较谨慎。”梅蒂雅微微地沉下脸，冷淡地说：“我不会因为自己恐惧，去侵犯别人的内心。”
　　“为什么？”贝琪不明白，“这不是很正当的理由吗？”
　　“为了提防一个隐藏的叛徒，去偷窥每一个陌生人的内心——我还不至于怯懦到那种阴暗的地步。” 梅蒂雅捧着假发，扬起脸问：“是雷姆德让你跟着我？”
　　“他只告诉我，跟着你也许会很有趣。我决定看看。”大婶笑嘻嘻从她手里拿走假发，仔细整理了一下扣在梅蒂雅头上，满意地点头说：“我们家雷姆德少爷怀着无比的警惕，千叮咛万嘱咐，要我阻止任何人染指他的未婚妻。这样你觉得稍微高兴一点吗？”
　　梅蒂雅握着栗色长发，暗暗生气，“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听说公主喜欢被人霸道地贴上标签——‘尤里狄斯特的宠物’或者‘雷姆德·库尔苏拉的未婚妻’……”
　　“那种事情没人会喜欢！”梅蒂雅的声音提高八度，贝琪大婶夸张地皱起整张脸，冲梅蒂雅做了一个降低音量的手势。梅蒂雅闭上嘴不理她，快速地把头发编好，仔细戴上假发。
　　“有意思的女孩儿。”贝琪看着她的脸，微笑起来，“在举目无亲的异国，荒郊野外的道路上，自然地开始和陌生人攀谈，毫无戒备之心。怪不得雷姆德时刻为你捏把冷汗。”
　　梅蒂雅整理好假发，正色说：“大婶，你现在就回去吧。我已经……没有需要侍从为我做的事了。”
　　“侍从？”贝琪大婶一脸受辱的样子，“你居然把我跟那些打杂的家伙相提并论？拜托！我可是从事专门业务的商人！简单说吧——雷姆德没资格命令我，我是他花钱请来的。别人花钱也请不动我呢！你知道我们说话这几分钟，他要付多少金币吗？”
　　梅蒂雅更弄不清状况。“你买卖什么？”
　　贝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递给梅蒂雅。
　　“名片？”梅蒂雅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这东西。贝琪又带着小小的得意说：“是蕾妲教我的，做成这种小卡片，省去介绍时很多口舌。”
　　贝琪大婶的名片非常简洁，正面有库尔苏拉家的双龙印章和一个名字，梅蒂雅不认识那种文字，推测是用图尼或者温格尔文写出的“贝琪”。翻过来，背面靠左边画着一个杀气腾腾、怒目提刀的小人，旁边写着几个词，梅蒂雅还是不认识。
　　“果然和传闻一样，公主是文盲！”贝琪无可奈何地指着那些词，一个个给她读：“保镖，卫队，雇佣兵。”梅蒂雅瞪大眼睛打量她，贝琪大婶洪亮的嗓门颇为骄傲地说：“我培养具有特殊才能的年轻人，送他们到达官贵人的府上赚钱。”
　　“连雇佣兵也……”
　　“主要训练保镖护卫，但是这种需求不大的时候，总不能看着他们饿肚子吧？有时候会培训雇佣兵，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最后变成了贵族的刺客。那是遗憾但没有办法的事。人要活嘛，没有那么容易。”
　　梅蒂雅觉得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她更加不安了。“我不需要保护，我自己也可以挥刀。”
　　贝琪不客气地说：“能挥刀的你，不是朵拉的对手，更别提尤里狄斯特了。再说你还带着伤呢，恐怕现在连一个小毛贼也打不动吧。”
　　“你认识朵拉？”
　　“嗯，她是我学生的学生。”贝琪大婶说，“尤里狄斯特也算是我的半个学生。”
　　梅蒂雅咬了咬嘴唇。“那我也不需要你。”
　　贝琪非常惊奇：“全世界的贵族都想请我保护他们。”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头一转，用她那飞快的语速说：“但是……请过我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见我，真是个谜。好吧，公主至少要说出一个比‘不想要侍从’听起来更贵一点的理由——这句话我没法当作终止合约的理由，太掉价了。”
　　她的圆眼睛讨好似的眨动，那张看起来很粗鲁的脸上，出现一丝虔诚。梅蒂雅对她的快速转变瞪眼的时候，贝琪不忘补充解释：“想尽一切办法改进自己的生意经，是我们库尔苏拉家的家训之一。”
　　梅蒂雅斜了她一眼，“你说话针针见血，不要刺客来杀我，我就在你的话锋当中失血过多死掉了。”
　　“这样啊！”贝琪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拍额角，又含笑望向梅蒂雅。
　　“干、干什么？”梅蒂雅发现她不愧是库尔苏拉家的成员，狡诈的神情跟雷姆德异常相似。
　　“真是个老实的孩子。”贝琪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身上找不到一点贵族公主的感觉。我以后叫你‘丫头’好了。”
　　“什么‘以后’？”梅蒂雅连连摆手，“你以后还要跟着我？”
　　贝琪又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同于刚才大惊小怪、刻薄、虔诚的样子，极其沉稳地说：“只是稍微测试你一下。我呢，完全知道客人们讨厌什么。不仅仅是我的刻薄，还有对我的恐惧。每当我完成合约去询问意见，得到的全部是客套话。他们都不想冒着挨刀的风险激怒我。只有你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完全不考虑快言快语的后果，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傻瓜啊！”
　　“喂！”
　　贝琪继续用她沉稳的、渐渐变得冰冷的语调说：“连‘说谎’这样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不具备，难怪雷姆德要为你提心吊胆。”
　　梅蒂雅对她异常的观念感到无法理解。“就算说谎的技术一流，又有什么值得骄傲？”
　　“当然值得骄傲。”贝琪挥鞭在梅蒂雅的坐骑身上轻轻打了一下，两匹马就用同样不快不慢的速度迈步前进。“关键时刻，一个谎言可以让自己远离危险，救下一条性命，没准还能救下更多。你在迦兰的王城安璐特时，不也说过谎吗？救走你姐姐的那一次，很出色地把尤里狄斯特骗得团团转。”
　　梅蒂雅的身子颤了一下。“激怒他反而害死更多人。”
　　“那是因为你的技巧太差，一个谎言被戳穿，就傻眼了。如果当时灵活一点儿继续编，没准他不仅不生气，干脆把婚礼上的新娘换成你。”
　　贝琪斜了梅蒂雅一眼，“经常身处险境的人，学会正确地去说谎，是一种机智。在我们这个世界，有句谚语叫做‘笨到连谎都不会说’，简直是为你而创呢。唉，我给雷姆德的开价太低了，早知道是这样的丫头，就算狠狠敲诈他一笔，他也会因为了解你的底细而放弃还价。”
　　这大婶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每句话带着梅蒂雅看来另类的观点。梅蒂雅默不作声地狠抽一鞭，马匹吃疼开始跑起来，把贝琪大婶丢在后边。
　　跑了十分钟之后，梅蒂雅耳边始终响着马蹄的回音，稍微回头就看见贝琪果然跟在她后面。梅蒂雅勒住马，贝琪也勒住马。梅蒂雅开始疾驰，贝琪也开始。梅蒂雅不住加速，贝琪始终如影随形。梅蒂雅突然冲出道路，冲上众神的土地，贝琪停在道边叹了口气，也跟着冲出道路。
　　梅蒂雅停在不知道哪一位神明的土地上，慢悠悠说：“大婶，你不是很擅长观察人吗？还没有看出来我不想让你跟着？”
　　“你早就这样说了。”贝琪再次耸肩。“问题在于同我订立合约的客人不是你，是雷姆德。”
　　“你完全不考虑我的心情？”
　　“我严格遵守合约。”贝琪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轴，展开来看。“啰啰嗦嗦的条款很多。但是……没有提到……你的心情。不能让你感到拘束，不能提出让你尴尬的问题，不能对你指手画脚，不能质疑你的决定，像微风一样轻柔地、无形地跟着你，把你身边的危险全部吹走。嗯，合约里没有‘考虑你的心情’。”
　　梅蒂雅哭笑不得，“可你的表现，跟微风相差太远了。”
　　“我们对风力的理解不一样。”贝琪重新卷好卷轴小心地收到怀中，抬头看看天空，“照现在的速度，可没法顺利到港口。你迷路太久了——哎，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发现我跟踪，故意乱绕圈子呢。其实就是单纯地迷失方向吧？你昨天不是刚去过港口方向追王子吗？今天就忘了路啦？”
　　梅蒂雅惊了一下，“你一直在跟踪我？可是我周围已经很久没有人出现啊。”
　　“你这种水平，怎么可能发现贝琪大婶呢。”贝琪善意地指了指梅蒂雅的行囊，“雷姆德应该在里面放了指北针。”
　　梅蒂雅从行囊里翻出指北针和地图——地图上居然标明了前往港口的道路，雷姆德这家伙，什么都知道。她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无奈地向贝琪挥挥手，“既然我赶不走你，那你就尽量扮演微风吧。我走我的路，你完成你和雷姆德的合约。”话虽如此，她心里盘算着要在贝琪不防备的时候，从她眼前隐身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