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商清音》山野雾月

15、心有所守 那一夜，他

　　药人，自小被喂食了改造身体的药物，会变得比普通人更适合练武，但同时，这种改造也有着巨大的副作用。

　　每到月圆之夜，他们体内的血液会变得炽热，浑身燥热难安，思绪混乱，变得冲动、嗜血。

　　就像眼前的男人一样。

　　花阡陌一记手刀敲晕了刚刚醒来的欧阳羽，眼底是深深的怜悯。

　　这个人，应该从小就吃了很多苦。

　　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药人”，不是那么容易的。被药物所改造的身体，会一次一次反噬，每一次喂药对他们来说都是痛苦不堪的经历。除了身体上的巨大痛苦，还有精神上对一切的怀疑。自杀对他们来说，大概是最舒服不过的选择了。

　　可惜药人没有选择自尽的权力。

　　听说，在每一次喂药的时候，他们都会被严密地监视起来，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不允许使用任何危险的物品。如有必要，他们会被牢固的铁链锁住。

　　欧阳羽被击晕之后，身体软软地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但苍白的皮肤下面，正有滚烫的血液不断涌动，宛如蠢蠢欲动的爬虫类，让这个本来清俊好看的青年，一瞬间显得可怕起来。

　　十岁的女孩将水盆平放在一旁，有些不敢看床上的人。花阡陌的手指在男人滚烫的皮肤上按动着，然后冷声吩咐：“拿刀来。”

　　“是。”

　　女孩转过视线，不再注视昏迷的青年。

　　淬过火的小刀十分锋利，花阡陌伸手在欧阳羽身上按了按，最后选择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一个半寸左右的口子。她下刀很快，一划即止。刀口不深，刚好有鲜血缓慢流出来，但不至于让病人失血过多。

　　“血是黑色的……”女孩望着从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喃喃。

　　“是啊。”花阡陌叹了一口气，“这个人已经没救了，顶多还能再活三年。”

　　血都成了黑色，这个人，早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放血只是急救，治标不治本。等他醒过来，还是会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五脏六腑早就被毒素占据了。那种疼痛，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

　　花阡陌叹了口气，继续在他的心口处施针，但心知根本无法彻底拔除毒血，只能尽力而为。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眼前的人。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医术是多么有限。即使被别人称作神医，也有无可奈何的事。

　　一夜过去，秋风扫落了庭院的枯叶。

　　欧阳羽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

　　身体的疼痛十分熟悉，早已经经历过千百次了。他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坐起，看着窗外的落叶，想着这一次的疼痛什么时候过去。

　　根据以往的经验，等到天彻底亮了，就该好了。

　　房门响了两声，听脚步，来的人应该是个孩子。果然，他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十岁左右、全身穿着黑裙的女孩手里拎着食盒，慢慢将里面的粥和小菜一样一样端出来。

　　女孩始终不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做事，然后离开。

　　不知怎的，欧阳羽看着这个一脸平静的小女孩，想到的却是江楚辞。

　　曾经有一次，他在月圆夜跑出来，撞见了出来喂猫的女孩。那时候，他十五岁，而她只有十岁，梳着双髻，脸颊圆圆的、粉粉的，很像桃子。

　　江楚辞乍然见到他，像是被吓住了，将手里端着的猫食啪地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苍白到可怕的脸。

　　“羽哥哥，你怎么了？”稚嫩的嗓音，显出疑惑与害怕。

　　尽管很害怕，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跑开，而是望着他赤红的眼睛，问他，是不是病了。

　　“羽哥哥，病了就要看医生，不要晚上跑出来。”她虽然害怕，但还是努力和他说话，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有多么危险。

　　那个时候，只要他稍微控制不慎，就能失手杀了她。

　　可十岁的女孩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经历过。她像白纸一样干净，像笨蛋一样天真。

　　十五岁的少年却忽然崩溃，弯腰搂住了女孩纤弱的肩膀，将自己的头靠在她肩头。

　　“楚辞，我想死。”他应该是哭着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身体的巨大痛楚让他抑制不住已然崩溃的情绪，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年幼的江楚辞没有推开他，而是鼓起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环抱住他的身体，以极端平静的语调安抚他的情绪。

　　“羽哥哥，没事的。”

　　平淡的语句，却像冰入湖底，以奇异的力量安慰着他的身心。

　　那一夜，他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了。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气息，也以绝对的力量占据了他的心。

　　但是……

　　他最终还是要娶别人了。

　　欧阳羽自嘲地叹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情绪缓慢清除出去。

　　扬州来接他的人已经到了玉山了，既然已经熬过了昨夜，他也该出发了。

　　婚礼，据说定在半月以后。他即将娶的，是金陵萧家的五小姐，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也根本不认识的女人。

　　欧阳羽不会知道，就在他打算出发的那一日，江楚辞也离开了姑苏，与岐阳一道，前往扬州。

　　一日，两人在临山的小镇上停留。岐阳说要陪江楚辞逛一逛，活动一下在马车上坐得僵硬的身体。江楚辞对此提议欣然赞同。她确实快要累得散架了。

　　两人在一家布店门前，看到展示在架子上的大红色布匹，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驻足观看。

　　那是一匹绣有鸳鸯图案的绮罗，轻薄柔软，摸上去是丝绸一样的光滑。

　　这种料子，应当是新婚的夫妇裁衣做被用的吧？

　　大红的喜服，艳红的鸳鸯衾。

　　江楚辞叹了口气。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些……看到了，就会联想到十天后的婚礼。

　　谁知岐阳却兴冲冲地想把这料子买下。

　　江楚辞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端端买起了大红的绸缎？

　　然而岐阳却一本正经地说，他是为了将来娶妻用的。

　　说这话的时候，岐阳是望着她说的。

　　江楚辞怔了怔，脸颊有些红，岔开了话题：“还有多久能到金陵？”

　　“大约还有四五日的路要赶。”岐阳见她一脸疲惫，便问，“是不是累了？”

　　江楚辞摇摇头：“没事，我坚持得住。”

　　见她坚持，岐阳也不再说什么，转而道：“听说前面山头有座馆娃宫，是当年吴王特意为西施而建的。左右我们也不急着赶路，想不想过去看看？”

　　“好。”一听有景可看，江楚辞打起了几分精神。

　　她本以为只有他们两人同路，谁知道岐阳一说要去山上，便有一个穿着黑衣的高个子男人在他们头顶的树梢上懒洋洋地开口了：“少主，属下劝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魅影，”岐阳皱着眉，“你什么时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