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火山 中外星人领 ...
-
圣诞节是在兵荒马乱中离去的。
陈卉茵海淘的皮包、饰品都顺利过了海关,心情好得不行,到处散拼手气红包。林影一共抢到了十八块八,到奶茶店一次性喝光了。
临近学期末,老师发考卷,学生完成。林影大抵如此地过着每一天。对于高一生,应付小测不是大事,遥想寒假美好才是当务之急。
林影大概是数一数二散漫的人。回老家的票定在十二月最后一天,她就要早退赶午班火车。班主任老曹无话可说,朱笔给批过了。
老曹在文纪三十年,笑脸的褶皱比教龄还多,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了。林影还不算顶怪的,于是他一手交出门条,另一人的手被迫接过不及格大礼包。
“算他狠。”
林影咬牙切齿。她将不得不把高铁运行的四小时全花在作业上。
不过,这勉强是算计之内。
令她最是意外的莫过于林昭。
放假最初,林昭还会被人约出去,带一股火锅味回家,再后来好像大家都忙,他就不出房间了。林影路过,觉得林昭留学就学了个作妖。
他本对她的智人懒惰论嗤之以鼻,如今自己却陷入了现代生活的泥潭。此次归国,他以身作则地表演了一周不出门,还把互联网提供的便捷服务实践了个底朝天。
秉承林家一贯的“无穷包容等于爱”精神,父母有十几个理由合理化林昭的行为。
整一周,林昭都过着真空生活——惯例躺到下午两三点,整个人像长蘑菇坐月子。林影凌晨起来上厕所,从门缝里望见他放视频,一个接一个、不厌其烦的,没有断过。
有次周四,他欣赏外语爱情片。男女主角野外甩嘴唇,海浪轻拍,鸟儿对鸣,天上唰唰唰风起云涌,氛围居然很恬静文艺。
他的脸被两人的伉俪情深照得发青。
林昭套着大码的蓝格子睡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陈卉茵心疼北国求学的长子,热空调开得很足,导致他看起来暖乎乎的。他并不是发呆不动,而是戴耳机打新时代互动掌机,马里奥在他手下跳得磕磕绊绊。
林影追踪战况足有好几日,每夜观摩林昭如何选电影(照着推荐列表点下来)、如何被Boss揍翻在地(丢人十连败),心里早闪过千八百遍“拜托,你很弱诶!”全然忘却自己是视频通关选手——在玩家鄙视链里,还不如到店白嫖的乡民。
林昭应该察觉到林影了,敞开门缝的手法都不变一变,但他不在乎。他比谁都像个观众,一个合格的旁观者。不论什么电影,都只能往他岿然不动的、冷漠的脸上划一道颜色。也许这是他某种培养意志力的手段,强迫自己接受不感兴趣的信息。
另一个林影认为合理的解释是他本来就没有看,或者,他是睁眼睡觉的……且放弃争论答案——被父母带去应酬的伊始,林昭就显出一种早慧的与世隔绝,天生会给人造台阶、铺毯子似的。
从小以来,这就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最讨人喜欢、最遭人厌恶的地方——大家都以为他肯定会理解自己,肯定会拥有中听又顺耳的回答。他的做人方法就这样固定了。
这倒没有阻挠林昭成为小谐星,或许人是因为有缺陷才为人的。
自幼被塞去寄宿的林昭,是辩驳“寄宿养成独立”的绝佳例子。他经常把囤积一周的衬衫倒进洗衣机(谢天谢地,他还知道分颜色),掏出来时领子还是黑的。除此以外,他还搞不懂洗衣球、洗衣液、柔软芳香剂的区别,经常把它们混起来搞化学发明。
林昭的世界里,菜放锅里只为等待,背包不如行李箱,他的家具永远不沾灰尘。诸如此类的糗事能畅谈三天三夜。
林影爱看他失态——倒不用计较是他真实还是虚假的破绽,就好像吃虾要剥开外骨骼,吮里面的软肉和汁。奇特的是,林昭是比较愿意包容她的小恶毒的——从哥哥的立场,或者从二十岁成年人的立场。
这个身为兄长的二十岁大学生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扭头朝着站台。
一家人占了半排,爸爸妈妈要一起,就把林影打发过来。林昭把占座的包拿起来了——是他高中用的那款,她自然接受好意,还把小桌板打下来了,信誓旦旦要学习。
“下午五点半到东晟,”她提醒道,“妈妈说表姐来接我们。”
林昭皱眉:“陈薇草要来?怎么不是陈蕙兰?”
陈蕙兰是母亲的大姐,至今独身。一婚跟一个地税局的官员生了他们的表姐薇草,至今,她的身份证上写的姓氏还是乔。
“叫小姨!……要是薇草姐姐找你茬,你就不要说话,”林影说,“道理我都懂,但我还不想你们两个在外婆面前打起来。会死无全尸的,绝对。”
“……只要她少喝点红星二锅头。”
林昭把眼罩拉下来,疲于想到那个发酒疯的女鬼。他们的确最能粉尘爆炸,互相不待见。
这段恩怨情仇要重回十一年前,林影五岁的时候。
她零岁就在东晟机械厂家属区,睡外婆家的公房,是厕所、厨房、卧室被一条走廊分开的旧格局。窗外四季更迭,裸露的红砖墙壁还是红砖墙壁。老太太在一楼的香樟树下聚众打牌,赌注是皱巴巴的五块纸钞,她被人轮流抱在膝盖上,轮流给吃的。
一天来了一群大外星人,带着一个各方面完全超出她常识的中外星人,对她说:“爸爸妈妈和哥哥来接你回母星了!”
林影当时操着一口东晟口音,话也说不清楚,跟现在的软件水平天差地别,但戒备是明摆着的。外婆眼睛都红了,一定是他们来坏事的。中外星人领命拿零食和她亲近,使尽挥身解数都不讨巧,她大哭着打他的手,软趴趴地推拒,“我不喜欢你,不吃你的东西!”
这反应堪称惊世骇俗、空前绝后。林昭就没见过多少小孩子,觉得她是珍稀动物,但很麻烦,很让人焦躁。
那句讨厌,一定程度上,林影一语成谶。
大外星人——好吧,林氏夫妇和大舅大吃一惊。
“小影,你怎么能这样对哥哥呢?”——林昭是摆出去一定反响很好的孩子啊,怎么还没做什么就被林影讨厌了?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年纪小,不懂事,和自己不亲,不好教训,怎么办?
午休回家的陈薇草被这群嚣张的外星人吓呆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家门口,一个小学生在大人殷切的注视下,用食物诱惑一个五岁小孩?
陈薇草一个箭步上前,赶紧把林影抢回来。她护短起来那叫一个石破天惊,直接要抄起扫帚把四人扫地出门。
故事流传至今,有好几个版本,既有林昭举起雨伞奋勇抵抗的,也有他被推倒在地的……林昭本人恐怕视之为耻辱,始终闭口不谈。总之,陈薇草这个当代大学生,为了捍卫有趣又可爱的表妹,无所不用极。
“薇草,我是你大舅!”
——所有版本的最后,都不约而同地以这声喝止收尾。林昭自此再没给过陈薇草好脸色。
林影长大后没能多感激陈薇草的捍卫。
当事的二位未成年人随着年龄增大,都无师自通了冷暴力,成为绵里藏针、饼里□□的天才。劝架实属林影最伤。
经历了陈薇草高考、大学、深造的关键三阶段,她可以说是比较了解小姨的,始终不能理解其人对林昭的恶感。
陈薇草名校毕业,在上世纪末被单位公派出国,现在在国营企业当翻译,还兼职教书,口袋鼓鼓囊囊。反观林昭,也不是前途未卜的毛头大学生,随时可以像十几年前被塞进律仪小学一样,被塞去与父母生意搭界的公司。
大概……两个人都是“好孩子”?人生一帆风顺?属性一致,所以同性相斥?
林影观察林昭,他装睡好手,呼吸都是稳的。
无果,她脑子里蹦出一桩旧事。
拜访南港的红皮车上,她和妈妈睡不着,自己起夜,心里有被拐走卖去大山的悲凉。眼前的窗帘有个鼓起来的圆球,她玩心大起地要戳。
那个球是林昭的脑袋。
他爬不回中铺,怕惊动父母,靠着墙亦睡不着,脸就贴着走道的大窗户。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他抓着林影的手,不许她后缩,指着外面鲜红的山峦,要分享一个秘密。
她向来是惧怕黑暗的。外婆吓她睡觉,就会说留一盏床头灯,夜里抵御许多妖魔鬼怪。身后的人完全不怕。
他用雀跃的、温柔的语气,告诉她:
“快看那个,说不定是火山爆发。”
她不理解,只是眨巴眨巴眼睛:这个中外星人是怎么回事?梦回母星了吗?
林昭顿感索然无味。
这时候,父母之一就醒了,再把他俩逐个撵回床上,用被子固定。她被陌生的手臂揽着,看见林昭又去挑窗帘缝了。他好像就是那次,让她有那么一点想要亲近的欲望,觉得他看到的可能是与众不同的,跟他一起玩会很有意思。
当时的山到底是不是红的,林影记不清楚了,有可能只是路灯的效果。拜他所赐,她坐火车再也不怕黑了。
高铁平缓地驶向式微的工业老城。
这趟沿线再没有深山老林或是惨白的月台的瓷砖,只有被林影俯瞰的良田、居民、房子。
没有火山,也没有疑似喷发的山。途中,林影的笔尖敲击塑料,林昭小憩。
车厢内有孩子,像曾经的他们一样贴着窗户瞧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