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早了》且墨

73、第 73 章 心诚之人，

　　喜绥只是不想再等李昭了。
　　从小到大，李昭总是让她等，她就是在等待中失去了他。

　　“你不怕天威？”傅遮知道，这次喜绥是打心眼里决定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本来怕，但一想到咱俩在一起，就还好。”喜绥心想，总比落在誉王手里强，皇帝大不了杀了她，誉王可是要吃她。

　　这事不容细想，一旦细想，傅遮就会敲晕了喜绥不准她去。他决定听喜绥一回。

　　*

　　傅遮安排好了一切。皇帝会在御书房秘见两人。喜绥罩着一层黑色的斗篷，严严实实地藏住自己，陛下没有特赦，她的手脚还戴着镣铐。

　　深夜，烛火窜动，深门开合之间，生死也被框在了这间四四方方的房中。

　　“微臣傅遮，参见陛下。”

　　“臣妇洛喜绥，参见陛下。”她不自称罪妇，就是不认这罪，这是她可以在帝王面前保留的骨气。

　　喜绥并不敢抬头观察四周，进了门便与傅遮一道跪下参拜。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竹香，让她莫名地放松了些。

　　明黄色的幕帘半掩着，皇帝正坐在高座，一张长桌后，随意翻看着一本秘奏。

　　四下仿佛无人，傅遮却清楚地知道，暗处有无数护龙暗卫盯着一切，饶是他前世那般武功，也不敢说能快过他们。这意味着，若是发生什么变故，他无法带离喜绥。

　　傅遮将头伏低，再伏低。他不曾桀骜过，若喜绥能平安，他甘愿做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意外地和煦，“今夜的月亮，像朕登基那晚一样皎好。你们来的路上，可曾赏望？”

　　傅遮两辈子都和喜绥说过，陛下是连他也摸不透的人。明明誉王的事迫在眉睫，君王仍要顾左右而言他，说起劳什子月亮。

　　“回禀陛下，微臣深怀敬畏之心觐见，一路上只顾自省如何诚报隐瞒之事，为君解忧，不曾有片刻抬头。”傅遮应付得很熟稔。

　　按说，此刻皇帝应顺坡下驴，反问傅遮有何事隐瞒，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可他却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并不接茬。

　　喜绥后知后觉，皇帝在等她也回答月亮的事。

　　她没有傅遮那样的老练，只得老实说：

　　“回禀陛下，臣妇没有心思赏望，但偶然抬头的时候看见了，确如陛下所言，皎洁明亮，只是臣妇不知陛下哪月哪日登基的，更记不清那夜的月亮是何模样，无从比较。陛下记得这般清楚，想来是那夜高兴得都没睡着，当然，陛下登基，本就是实至名归的事儿。”

　　皇帝似乎愣了下，而后爽朗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更是抚掌叫绝。看上去更好说话了些。喜绥心想，随便讲个实话就能逗乐他，想必平日是没人给他讲笑话的。

　　“那你说说，你为何没有心思赏望？”皇帝放下了奏折，把下驴的坡儿搭在了喜绥这里。

　　傅遮偷偷捏了一把汗。皇帝没有起怒，该说是喜绥天生就有让人亲近的率真，还是她总有化险为夷的强运？他怕皇帝只是在装模作样。

　　喜绥略抬了抬手示意，镣铐当啷响：“臣妇被诬告杀害好友，下了大狱，生死不明，还不知会不会连累家人，自然没有心思。”

　　皇帝：“既没有心思，却不见忧容。你不怕？”

　　“陛下今日肯答应召见臣妇，想必是愿意‘出手’相救。臣妇相信，陛下比月亮还要明亮，陛下登基对月而望，是真正的日月同辉，光明照耀的地方，就没有灰暗，陛下不会让臣妇含冤蒙尘。”

　　明明陷害自己入狱的人就是眼前的帝王，却要睁眼说瞎话，喜绥佩服自己竟有溜须拍马的本事，这也多亏跟着阿爹耳濡目染。

　　皇帝一哂，“你说自己冤枉，何爱卿痛失爱子，难道就不冤枉吗？致使尸身腐溃之毒，能引发时疫，这可不是小事，而是关乎国运民生的大事，其中究竟，你若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朕自然救你。”

　　傅遮心急如焚，恨不得帮喜绥回答：“启禀……”

　　却被帝王抬手制止，他的眼底依旧含着和煦的笑意，略有些皱纹的眼角都堆满了温润可亲，只随意抬了抬手，拂出了冷漠的微风。

　　喜绥心底想，真得豁出去了。她记得傅遮和她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吃了什么，会引祸上身，但此刻她也有些明白了，帝王就是知道她吃了什么，才同意她来觐见。

　　“陛下容禀，致使何须弥身亡的毒.药并非臣妇所有，而是誉王所有。臣妇曾被誉王俘至王府密室，誉王亲口承认过，自己组建了一支求药的队伍，每年外出，走南闯北，只为寻觅能让他身强体健、恢复常人之貌的神药，为此他还拿活人炼药、试药，有些百姓便被活活折磨而死，死状与何须弥极其相似。”

　　帝王毫不意外：“你见过他们的死状？”

　　喜绥谎称：“李昭生前也有对臣妇说起。臣妇逃出王府时，也……撞见过一些。”她知道这时说谎最好不过，陛下就是要她做人证。

　　皇帝：“那你告诉朕，誉王为何抓你？又为何向你坦白这些？”

　　“因为，”喜绥顿了顿，鼓起勇气，仍是决定照实说出：“誉王苦苦寻觅的神药，被臣妇吃了。李昭死后，再难有人能寻觅此药。誉王想要用臣妇的血肉做新的药引，他以为臣妇落在他的手中，必然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许是多年积压的怒怨在握住臣妇的那一刻无法抑制，便想让臣妇死个明白。”

　　傅遮的心沉了沉。概因，皇帝的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他不知，皇帝原本就掌控了这许多内情。

　　皇帝淡笑了笑，忽然叹了口气，说起了一则故事：

　　“传说东海有座仙岛，名为蓬莱，岛上住着仙人，仙人有药名为‘不死’，可医治凡尘所有病痛，甚至起死回生，可仙岛难寻，藏匿于云雾之中，只有心诚之人前去求药，方能见到云开雾散。你吃的，可是不死药？”

　　喜绥缓缓摇头：“臣妇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皇帝从桌上的匣中，拿出一本札记：“那么，你可知又是哪位心诚之人，为你求得的药呢？”

　　喜绥不敢看傅遮，默了片刻，低声道：“是李昭。他曾是誉王那支寻药之师的首领……他背叛了誉王。”

　　“让朕告诉你吧。”皇帝将札记递给喜绥：“你吃的药，名为‘千岁’，传闻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若是健壮的人有幸食之，或可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不老。誉王想要的，可不止健全之身，他想要的，是长生。”

　　傅遮一向都知道那东西姓名，也知道誉王所求，只是喜绥讶然，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帝王。

　　这是她头回如此真切、近距地见到皇帝，和誉王真有几分相似的面貌，但比誉王多了从容与自得，眉眼也更温和些。

　　猝不及防地，与帝王接上了视线，喜绥吓一跳，但不等低头，帝王对她一笑，却是对身边的傅遮说道：

　　“朕记得，那年暴雨，洪涝成灾，波及皇陵，泡发了棺木，朕命人修缮，还亲自前去督工，却从母后的陵墓中，找出了这本札记。若非对母后的字迹谙熟，朕竟不知母后在世时，曾为誉王遍寻过世间奇药名医，连传闻之物都未曾放过……‘千岁’，便是母后为他觅得的最后一味转圜之药。

　　“想必札记中所述，都已倾囊相授于誉王，才无须将此物交与他吧，母后去得匆忙，但札记末页有记载，她曾亲自组建过一支求药的队伍，各个实力强悍，身壮如牛，灵巧似猴，怪物也。那支队伍的首领，你们也并不陌生——姓宛。”

　　“若水姐的父王？！”

　　“谟水王，宛平潮？！”

　　喜绥和傅遮几乎同时开口诧异。喜绥迅速看了一眼傅遮，显而易见，这件事就连李昭都不知道！那誉王呢？誉王会否知道？

　　帝王望着窗外的月亮，“你们看，那皎洁的明月，像不像铁面无私的神像？能照见每个人的欲望。

　　“母后并未记载谟水王是否找到过千岁，但朕知道，他找到了。谟水王的王妃也和你一样，体弱多病，活不久……而谟水王愿意成为首领，不过也是和李昭一样，借机为自己的心上人觅药，最后，也夺走了母后要给誉王的千岁，喂给了自己的王妃。朕说过，唯有心诚之人，才可得不死药。”

　　喜绥不可思议地呢喃自语：“可是，若水姐的母亲依旧早逝……”

　　帝王看回喜绥：“可见，时也，运也，命也，缺一不可。更可见，千岁不过就是一株凡草罢了，传闻无法尽信，唯一能凭此窥见的，不是神仙，而是真心。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不过是想为自己的遗憾，寻个遥遥无期的寄托。”

　　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喜绥忍不住抬头看向帝王。她想知道为何皇帝要对他们说这些，但此刻更好奇的是：

　　“那么，陛下的遗憾，是什么呢？

　　“是偏心的母亲？是离心的手足？还是登基那晚独一无二的月亮？”

　　待喜绥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将心里话呢喃着脱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大惊失色，忙不迭伏在地上。

　　“内子无心之言，还请陛下赎罪。”傅遮开口认罪，安抚一般挪动手掌握住喜绥。

　　帝王却好似没有听到喜绥的问话，自顾自地说道：“李昭。”

　　傅遮心中一紧，要来了吗？

　　“李昭……是朕十分喜爱的子侄，幼年便聪慧伶俐，不管你们信不信，朕曾经多次问誉王讨要过他，想让他过继给朕做儿子，将来把江山传给他，但被誉王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傅遮，你说，若不是朕多嘴，是否被誉王厌弃而指派去寻药的首领，就不会是他了？”

　　傅遮哑然。他只知有意识起，父亲便讨厌他，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缘由。

　　“微臣不知。”他只能圆融地装傻。

　　帝王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了点点冷芒，极轻地唤道：“傅遮啊，你应当也恨极了誉王，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