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一人心》想做驼鸟的小仙女

1、第一章

　　2000年4月11日
　　“瑶瑶，今天不用上学了，小叔已经帮你和老师请过假了”林浩对自己小侄女说。
　　林瑶有点疑惑问了一句：“小叔，今天为什么不用上学”。
　　林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要不要把真实的情况告诉这个只有9岁的小侄女，只能勉强去咧开嘴角笑了笑：“咱们今天要去把你爸爸接回家，你妈妈一个人搞不定，咱们去帮帮忙，而且你不是天天念叨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嘛，今天小叔和你一起去接他们回家。”
　　“诶，真的啊，太好啦，爸爸妈妈终于回家啦！”林瑶哼起了那首她一开心就会自己哼出来的歌曲“小嘛小儿郎啊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一直到把自己的小书包收拾好，林瑶的嘴里才停了下来。她把书本从小书包里拿了出来，只留了一个画画本，因为昨天美术课老师布置的作业就是“我们一家”。她昨晚就已经画好了，现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幅画分享给自己的爸爸妈妈。除了画画本，她还往小书包里放了一瓶水，一把小雨伞，还有一件小外套。
　　四个多月前，妈妈在离开家和爸爸去A市看病的时候对她说的话，林瑶一直都记得，并一直认真执行着，哪怕这些东西把她小小的，稚嫩的背压得微弯，她也从没有一天忘记过。
　　“瑶瑶，妈妈要带爸爸去看病，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家，你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上学时记得要带水，妈妈不在家，没人给你零钱花，渴了就喝自己带的水；还要带雨伞，要不然下雨了妈妈也没办法去接你；还要带件小外套，冷的时候就穿起来，这样就不会感冒了。”
　　虽然林瑶只有九岁，但是妈妈说这话时，那痛苦，不舍和压抑的情绪林瑶还是能感受得到的，所以她才会一直这样坚持了四个月，这连今天也不例外。
　　等林瑶收拾好东西，林浩就带着她去了哥哥家里。
　　“哥，好了没，我们可以出发了。”
　　林瑶还以为伯伯也会一起去，一脸兴奋地跑过去拉着林子龙的手，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问：“伯伯，你也和我们一起去接爸爸妈妈回家对吗？”
　　林家龙看到小侄女兴奋得红扑扑的小脸蛋，把眼底的沉重压了下去，摸了摸林瑶的小脑袋话：“伯伯要上班就不去了，伯伯送你和小叔去镇上坐车，走吧。”说完看了林浩一眼就拉着林瑶往门口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到镇上车站时，离去A城班车的发车时间还剩半小时，林浩去对面的包子铺买了袋包子和三杯豆浆。
　　虽然在爸爸生病前家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但也没好到能天天都有包子做早餐，所以林瑶一次性吃了三个包子，一杯豆浆，饱得直打嗝还不忘对小叔和伯伯说了声：“小叔，伯伯这包子真好吃，等接了爸爸妈妈回家，我要让爸爸天天给我买三个包子。”。林浩和林子龙听了只能无奈笑了笑，心里同时“唉”
　　了一声。
　　等车来了之后，林瑶忙不迭的拉上小叔就往车上跑，生怕慢一步车就开走了。等上了车坐好才想起还没和伯伯说再见，又急急忙忙的拉开车窗对还站在原位的伯伯挥了挥手，喊了声：“伯伯，再见！”
　　林家龙也朝着林瑶挥挥手，对弟弟说：“看好瑶瑶，有事打学校电话找我……”还想再多交代一些，车就起步开走了。
　　林子龙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眼眶渐渐湿润了。
　　林子龙是家里的老大，父亲去世前在镇上的中学做副校长，他是接了父亲的班，本来也是做老师，但后来教育改革，对老师的要求越来越严，只有初中毕业的林子龙肯定就满足不了做老师的条件了，于是学校领导看在他去世的父亲的面子上，把林子龙调到的后勤部，专管学校里的杂事。虽然工资低了一级，但好歹也是公家饭，所以生活也还过得去。
　　家里的老二就是林瑶的爸爸林涛，因为父亲去世得早，只读到小学毕业就出去工作了，之前一直跟着别人打零工，十八岁后才在一家海棉厂安定下来，一做就是十几年，直到生病前。
　　老三就是林浩，前年刚结婚，去年得了个儿子，才八个月。现在在镇上的一家制衣厂做维修工。
　　兄弟仨还有个妹妹林嫦娥，几年前刚满二十就嫁了，嫁到了邻市，虽然也不是大富之家，但是比起村里其它人，还有仨个兄弟，林嫦娥的家里条件还是不错的，丈夫在市里开了个照相馆。
　　这次林瑶爸爸看病的钱有一半都是问她姑姑借的。
　　林瑶爸爸得的是肝癌，发现时已是中未期，这四个多月已经开了两次刀，用了十几万，基本上都是问亲戚朋友借的钱。谁家都不富裕，除了林嫦娥陆陆续续借了几万块，其他的都是这个一两千，那个三几千的凑的。现在基本上也借没可借了。
　　林涛在第二次手术过后的第十天突然就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才慢慢退了下来，检查出来的结果就是癌细胞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只剩三个月了。
　　林瑶的妈妈温言，小学毕业，是个传统的家庭主妇，温柔，善良。自从林瑶爸爸病了之后，每天都要偷偷哭一场，擦干眼泪后还要笑着继续照顾自己的丈夫。
　　她没有把癌细胞扩散的消息告诉丈夫，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偷偷抹眼泪，山穷水尽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听医生的带丈夫回家休养。但是她不忍心，不忍心把丈夫带回家自生自灭，不忍心看到丈夫痛到极致的时候只能咬牙强忍。起码在医院还能在痛疼来临时打支止痛针。虽然知道止痛针对癌症晚期的病人来说意义并不大，但是温言却觉得哪怕能为丈夫减掉万分之一的痛苦也是值得的。
　　所以她去求人，每次医药费花完了就去找人借，那怕是跪下来也无所谓，只要能为丈夫减轻一点痛苦，她什么自尊都可以不要。
　　但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并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知道了自己癌细胞扩散的消息。
　　那是在一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半夜被腹部的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却生生忍着不哼一声时，听到从病房外走过的两个小护士低声的说：“听陈医生说9号病床的病人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最多也就只有三个月了。”
　　林涛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就闹着要出院回家了，可是不管他再怎么衰求，再怎么闹，温言就是不同意。但是前天晚上开始，林涛就开始绝食了，他不但要求出院，而且还必须要自己的女儿林瑶来接。
　　第二天中午温言就败下来了，她去公话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大伯，和林子龙说明情况后，林子龙也同意了。所以今天才会让林浩带着林瑶去A市接他们出院。
　　其实只有林涛自己知道，他其实连三个月也熬不了。
　　前天晚上，他突然就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大限也许就在这几天了，他不希望自己死在医院里，他想落叶归根，他想能在自己的家里为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画上句号，但他更想的是能再见一面自己最宝贝的女儿。所以他才会明明知道妻子的痛苦，明明明白妻子为什么不让他出院也要用最决裂的方法来闹，因为他真的怕了。
　　所以人人都说其实临死之人是最清醒的。其实这就是回光返照吧，也许这就是老天对这临死之人的最后一次怜悯，让他们能够在最后的时光里，见一见想见的人，说一说还未来得及说得话，交代一下未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