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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支 东方既白暮山紫(一)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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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
东方既白从风颂苑出来,一路分花拂柳又踏进红灯飘摇的天上居。里面小二瞧见是常客两眼都笑得弯弯,招呼道:“公子,还是来骰子令嘛?”
东方既白点点头,走上二楼捡了个靠横栏的位置坐下,正能瞧见底下正堂。
“小二哥,那骰子令是什么东西啊?”说这话的是站底下小二身侧的一个姑娘,声音甜甜,笑起来也甜甜。
小二正温好三壶酒准备端上去,闻言笑道:“骰子令啊,原指世家才子们喝酒时耍的文字游戏,在本店嘛,指的就是这三壶桑落酒,姑娘可要来试一试?”
那姑娘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一位玄色衫子的男人,面露一抹羞色道:“这酒会不会烈得很啊?”
“尝个趣味嘛,我看同姑娘来的那位公子该是酒量好得很的,就该喝这个!”小二将手里的酒塞到姑娘怀里:“喏,这是温好的,姑娘且先拿去尝一尝,我去招呼楼上那一位。”
东方既白闻言瞟了瞟那位玄色衫子,托腮切了一声,心道这长得比美人还美人的能有什么好酒量?
自斟自饮完三壶酒也快,看了一眼外头天色还早,东方既白拂拂衣袖就拐进一间厢房泡澡去了。
袅袅雾气腾上来时眼里一片朦胧,东方既白手扑着水花玩着玩着眼睛就眯起来了,再睁开时那雾气里突然站了个人影,吓得他手落水里溅得水花老高,慌道:“谁?谁站那?”
那人影就站那不说话,雾气上来也看不清脸。
东方既白心凉了半截,想着不会自己洗澡也有什么无名野尸跑来找他闹腾吧?抬手欲结个封印封住那人影,就听屏风外头的门被推开了。
难不成……还是结伴来找他闹腾的?
东方既白顿觉事情严重起来,他光着身子洗澡时还有两个野尸在偷看,哦不对是光明正大的看,这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岂不是要落得个花自飘零水自流的下场?
不等另一具野尸过来,东方既白猛地从水里站起来跳出澡盆披上一件外衣,觉得有点冷正想再添一件头顶就飞来一件玄色衣袍,东方既白嗅了嗅,嗯还带着香味。
莫不是这是个有情调的野尸?
扒拉开头顶的玄色衣袍刚裹身上,那水雾里头的人影就忽的动了,还是往他这边靠,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个无可挑剔的花美男,就是有点冰块脸。
东方既白给腾起来的凉意冻得打了个喷嚏,才反应过来,这冰块脸不就是却才他喝酒时坐底下的那个玄色衫子嘛?
东方既白一向不喜欢这些花瓶一样的花美男,可不喜欢归不喜欢,这个只能搁心里想想,人家而今都站自个眼前了,他要是再冷着一张脸岂不是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他想说点什么,外面推开门的人已经听到却才他从澡盆里起来的动静绕进屏风里来,正是那个姑娘,登时他的话又噎回肚子里去了。
他怎么觉得此情此景有点像说书里被捉奸在床的桥段?
身侧冰块脸一把拉住东方既白的手,传来温和暖意,东方既白脑子空了空,就见周身倏然跃出缥色光芒,将手拉手的两人萦绕在其中。
姑娘看到这场景愣了愣,都快要哭了:“你,你们……”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东方既白忙挥了挥空着的一只手:“你别误会啊,我不认识他。
”
站身侧的冰块脸突然就走他前面来了,将他和那姑娘隔开。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身子只披了一件外衣和一件玄色衣袍,下意识就拢了拢衣服脸还有点红。
姑娘气得跺了跺脚,捂着脸跑外头去了。
东方既白很忧愁。
“那个……你能把手松开了吧?”
玄色衫子闻言松了手。
东方既白愣了半天也没搞明白这闹得是哪一出,可看这玄色衫子还没打算走,不禁有些窘迫,他还要换衣服呢!
“我说,你,你不走?”
玄色衫子看了他一眼,凉凉道:“你走两步试试看。”
东方既白不信邪,边迈了几步边道:“嘿还不能走了?你看我这不是走得……”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一股力将他往后拽,他一个身形不稳猛地扑到玄色衫子怀里,身上裹紧的衣袍也松松落下来,露出光滑白皙的肩膀。
玄色衫子面不改色一手扶着他一手将他身上衣袍往上拉了拉,道:“去换衣服。”又补了句:“免得着凉。”
“……这怎么换?你看着换?”
“不然?”
“这什么邪啊?你能不能解了?”东方既白嘟着嘴站好,裹着衣袍,墨黑长发湿漉漉搭在肩上,垂头时脸蛋露出隐约一抹绯红,柔和烛光下看起来十分……“秀色可餐”。
玄色衫子瞧着抿了抿唇,深邃瞳孔里一闪而过什么:“不能。”
“……”
东方既白动了动身子,发现只要超过三步就会有股力把他往玄色衫子那拉,只好拉着玄色衫子一道去拿了衣服,又走到屏风旁,伸出一只手戳了戳玄色衫子胸口:“哎你就站这后面,这总没事了吧。”又添一句:“不准偷看。”
“嗯。”玄色衫子点点头,瞧他一眼转身走到屏风后头。
东方既白给这秋凉冻得直哆嗦,忙换好衣服拿着那件玄色衣袍走出来,揉了揉鼻子道:“好了,衣服给你。”
玄色衫子接过衣服披身上,看着屏风上的雕花不知在想什么。
“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你要解释得可多了啊,比如你是谁啊?你是干嘛的啊?怎么跑我房间来了?再比如我俩为什么……为什么分不开了啊?”说完东方既白深觉“分不开”这个词听起来委实是相当暧昧。
暧昧啊暧昧。
“哦。”玄色衫子冷漠地应了一声:“我叫蓝暮山,来自中州幽冥司,和我来的姑娘给我下了个两生咒,我不会解,以后我俩可能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了。”
“噗……”蓝暮山话说一半东方既白就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这年头还有这种自我介绍嘛真是要笑倒他一排后槽牙!这么一个看起来目空一切俨然一朵高岭之花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真是一个巨大的萌点!还是反差萌那种!可再听下去他就笑不出来了:“……你,你说什么来着?以后我俩要在一起过一辈子?!”
蓝暮山又像小孩子一样乖巧地点点头,纠正道:“是可能。”
到底过不过一辈子,得看他感觉。
“那,那姑娘不是同你认识么?她干嘛要给你下这么个咒术?……”
东方既白一连串问了一堆,毕竟他已经看出来蓝暮山是个你不问他打死都不会多嘴的性子。
待两人唠完,东方既白正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品一盏热茶,点点头总结道:“原来是‘红颜祸水’啊。”打量着蓝暮山那张冰块脸:“嗯,‘红颜祸水’。”
事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那姑娘叫聂凭澜,她爹爹聂时以早前仰慕鬼君傅城之名就拖家带口入了幽冥司,遂聂凭澜得以有机会出入天阙府,一来二去的多了也就撞上了蓝暮山。
彼时蓝暮山还只是司一个小差,但已长得十分惹人眼,教聂凭澜一眼就相中,隔三差五就寻个借口去天阙府找蓝暮山。
说到这东方既白还叹了一句:“这么说是你青梅竹马喽?”
“……她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
“……”东方既白回忆着,觉得也是挺水灵灵一个美人啊,怎么到他这就连模样都没个印象了?
反正这些年过去了,蓝暮山渐从当年一个不起眼的小差到成了名贯雷州的大祭司,是一如既往的当聂凭澜如空气,而聂凭澜则是一如既往的当蓝暮山是宝贝。倒也算和谐。
可聂凭澜渐渐大了,家里人也急着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了,在想着法子挑刺一一拒了后,聂凭澜不淡定了。她若再不动手就真要没可能了。
由于形势所迫,家里人急催,心上人无动于衷,聂凭澜才动了歪心思,不知从哪学来两生咒这个术法,想再搏一搏。
两生咒是上弦司弦乐之术的一种,就是将两个人捆在一起不能分开,是个很没用的术法,所以少见。可这个术法却正合聂凭澜心意,她想寻个机会将这术法用在她同蓝暮山身上,到时候天天腻一块好好培养感情,不愁蓝暮山不会喜欢她。
眼瞅着蓝暮山要出门,聂凭澜知道这个机会来了。
她偷偷跟在蓝暮山后头,想着心里这个计划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不禁乐开花。可没想到还没跟着出城门就给蓝暮山发现了。
蓝暮山吃软不吃硬,她若双手叉腰拿出平日的大小姐性子说要跟着去铁定没戏,遂狠了狠心掐了腰上一把肉硬生生飙出两滴泪花,可怜兮兮说是跟家里人吵翻了现在没地方去,走投无路才跟着他,还说此番再跟他后头最后一次,回来后她就要嫁人了,就不能再跟着他了。
蓝暮山执意送她回家,听到最后一句有些动容,才准了她跟着,两人一路穿山过水,待到了这河下城,正巧有了天上居那一幕。
聂凭澜掩住心里喜悦,端着那三壶桑落酒佯装面色平淡坐在蓝暮山对面,抬手就为他斟酒,面露愁容道:“我爹爹给我飞了白鸽,说是派人来接我回去成亲,不日就到。蓝哥哥,我可能不能再陪你了。这算是离别酒,你我今日且喝了它,此后怕是再没机会见面了。”这虽是一番诓骗话,可说着说着聂凭澜却真掩面哭起来了。
反观蓝暮山依旧一张冰块脸,可原先拒绝的话却是没说出口,径直拿了酒盏喝起来。
聂凭澜边哭边劝酒,乌黑眼瞳滴溜溜转着,嘴角不禁勾勒出一点弧度。她知道区区三壶酒是喝不醉蓝暮山的,遂在端酒过来时放了点迷药。
桌上有两壶酒已经空了,蓝暮山忽的觉得眼前一花,脑子里晕乎乎的不作主。
聂凭澜见药效已起,忙起身过来扶他:“蓝哥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醉了?嗯?”
瞧着面前一张犹沾泪水的俏丽脸庞,眼瞳里却划过一丝狡黠,蓝暮山才明白自己是中计了,蹙眉就要推开那双要扶他的手,可药效上来动作有些迟钝,教聂凭澜快他一步扶着他在他身上定了枚符咒。
蓝暮山身子又软了软,甩开聂凭澜的手倚着桌子稳了身形,神色间厌烦尽显。
聂凭澜怔了怔,咬咬唇不甘心,再想去扶就被一把推倒在地。蓝暮山晃晃悠悠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眸色极尽冰冷,终是挥袖扬长而去。
“蓝哥哥……”聂凭澜一张脸已是哭得梨花带雨,凄凄切切唤了一声,旁边瞧热闹的小二从拐角出来欲将聂凭澜扶起来,正巧成了聂凭澜的出气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碰我?滚开!”
小二听得委屈,方才还是和颜悦色喊他小二哥呢,眼下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他是个小二就没有脾气的么?
“怪不得人家公子瞧不上你,你这般心面不一的女人他能看上你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呢!”
在家向来说一不二的聂凭澜还没被人这么说过,气得如何也是只能气着,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再看心心念念的蓝哥哥身形已不见,聂凭澜连忙从地上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就跑出去追。
蓝暮山眼下中了迷药步子都晃悠,更别说解这两生咒了,眼见这术法就要生效,想着只能随便找个人同他先受了这术法,待他恢复了再解开也无妨。他是这么想的,可真到解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懒得动那个手了。
他走出天上居胡乱拐了两个巷子居然又拐回来了,四周一扫不见聂凭澜身影松了口气,疾步踏进天上居上了二楼,径直走向东方既白泡澡的那间厢房。
这少年他此前见过一面,虽说行为有些放荡不羁,但还是勉强够格能同他暂时捆一起。当然他这心思东方既白还不晓得。
轻推开门就见屏风后头袅袅一阵水雾,蓝暮山也没多想就走过去了,步入水雾里头才晓得这少年是在里头泡澡。他瞧着此情此景竟愣了。
纵然泰山压顶我自岿然不动的高岭之花,竟也会给这个场景搞愣了,啧,世事真是微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