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臣》谢月明寒草

2、第 2 章

　　姜源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在他的榻上了。打小照顾他的玉兰姑姑看他醒了，开始提醒厨房把膳食端上来，又把姜源今日的衣装准备好，开始伺候姜源穿衣。

　　姜源想到自己已经十岁，就挥挥手让玉兰姑姑下去端洗脸水上来。自己手脚麻利的换好衣服。玉兰姑姑将手里的湿毛巾递给姜源的时候，姜源终于看到太阳已经爬上了窗棂。

　　皮鞭打在身上的痛感突然在记忆里苏醒，姜源用惊惧又带有几分侥幸的声音询问，“玉兰姐姐，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已是辰时三刻。”

　　“糟了！”姜源就像炸毛的兔子从床上蹦了下来，随便把脚往鞋子里一塞，把手里的毛巾丢回了水盆里。

　　“少爷，你的头发——”玉兰姑姑在看着炸毛的少爷飞奔出去的瞬间把手伸了出去，手里握着的红色发带被姜源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掠走。

　　由二人高度的默契不难看出，这样的情景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姜源小跑着到了演武场，负责教习他的魏文却不在。姜源挠了挠头，有些奇怪。站在演武场中央扫了周围一圈，看到了一个卫兵，便走上前去询问，“大魏师傅今天来了吗？”

　　卫兵恭敬的答道，“回少爷，魏大人今天没来。”

　　姜源虽觉纳罕，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从演武场改道去了习文苑，路上碰到的人纷纷低头行礼，姜源只是“嗯”了一声就走过。

　　终于穿过长长的画廊到了习文苑的时候，姜源还未进门就开始大声喊了起来，“小魏师傅，我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朝气的清朗嗓音在院子里扩散开来。

　　姜源走到门前，眉头就已皱了起来。往常他一叫小魏师傅，对方定会应他一句，怎今的不听有人回应？

　　心下的疑惑虽更大了点，但姜源还是推开门走进了房间。正厅里没有看见人，再往里走，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摞着厚厚的一叠练字纸，最上端是一张拓本。

　　桌子正中央是一张被白玉狮子镇纸压着的纸条。

　　“我和你大魏师傅这几日有事，不能教你，每天需写大字三十篇，绕着侯府外围跑五圈。回来我和你大师傅会检查你的功课，若是没有完成任务，你可以试试”

　　听着熟悉的魏氏恐怖，姜源只想哭，他真的不想试试，谁让当初试试的教训那么惨痛呢？

　　姜源的思绪飘远，突然想到初次见到自己两位师傅时的情景。

　　*****

　　三年前，漠北，寒冬。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姜源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确切的说，是躲在被子里，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露在被子外面。好像一个蚕蛹。

　　姜绍在饭桌上第三遍派人去喊却依然不见姜源过来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亲自去姜源房里叫人。

　　七岁的姜源还是一个小胖子，被他爹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就像一个蒸熟了的馒头，白白胖胖，浑身上下光溜溜的，□□。

　　姜绍的巴掌即将落到他屁股上的时候，姜源终于被凉气惊醒。姜小胖不顾即将落到屁股上的巴掌，张开嗓子就开始嚎叫，“娘！”

　　绕是姜大将军万军面前对垒不改颜色，却也敌不过姜小胖的一句“娘”。

　　只因姜小胖是个早产儿，他娘生他的当日就离开了他们父子二人，所以姜小胖五岁以后出府跟同龄的小伙伴玩时，总被人嘲笑是没有娘的孩子。

　　姜小胖每次被人嘲笑就回家哭，问他爹要娘，否则就不吃饭。那一段时间，姜源瘦的阖府上下有目共睹。姜大将军编不出故事来骗他，只好拿着一些玩具来哄他，姜源渐渐肯吃饭，身体才慢慢的壮实了些。

　　年纪大些姜源就不再哭着要娘，只有在每次犯了错或他爹要打他时才会喊娘，每到这时，姜大将军再怎么狠心，对着儿子也下不了手。屡试不爽，这就成了姜源的保命绝招。

　　但今天，感受到屁股上传来的疼痛，姜源没忍住，又是一嗓子嚎了出来，“嗷~~，娘，爹打我了！”，姜绍放下儿子，把他的衣服劈头盖脸扔到他身上，“把衣服穿上，跟我去见你的师傅！”

　　姜源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自己的师傅是何方人物,完全没有预见自己未来的悲惨命运。

　　姜源到正厅的时候，桌子上的饭菜已经被撤了下去。他看了看父亲身边站着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魏叔叔们好”，姜源早就见过父亲身边的这两个得意属下魏文魏武，看见了也不意外，熟稔的打起了招呼。
　　左找右找看不到未来的师傅，姜源一屁股坐到了他爹旁边，“爹，你给我找的师傅呢？”

　　姜绍老神在在的坐在座位上喝茶不看他。

　　姜源还待再问，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公子，我和阿文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师傅了。”

　　姜源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大魏叔你开玩笑的吧，哈哈，你们一个是军师，一个是将军，事务多得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来教导我呢？”

　　魏文抬起了头，微微一笑，“不忙的，我和大哥的命都是元帅救得。再说只是教导你，费不了多少时间。”

　　姜源看着魏文的笑容，感觉自己仿佛大冬天喝了一大盏凉茶，从骨头缝里透出了丝丝凉意。

　　姜源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看向他爹，“爹——”

　　姜绍连眼神都没有给他，直接对身边的丫鬟说，“上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姜源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乖乖地跪下端起茶杯分别递给魏文和魏武，随后跪在地上行拜师礼。“大魏师傅、小魏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魏文和魏武都接过他的茶喝了半盏，魏武道，“既然喝了你的茶，从此我和你小魏师傅都会悉心教导你，希望你切莫辜负了我们和你父亲的期盼。”
　　姜源乖乖的点头称是。

　　看到姜源乖巧的样子，魏文魏武内心很是满意。都觉得元帅是夸大其词了，孩子挺听话的啊。

　　姜绍看着姜源在新拜的师傅面前装乖巧，也不去戳穿他，只在心里默默冷哼，“小兔崽子，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既然已拜师，就从明日开始学习吧。上午我教你习文，下午大魏师傅教你习武。”魏文笑眯眯得道。

　　“小魏师傅你是不是说错了？”姜源愣怔在了原地，“不应该是魏武师傅教我习武吗？”姜源在魏武强壮的肌肉和黝黑的皮肤上看了两眼，又在魏文细嫩白皙的手腕上扫了两眼，越发觉得是小魏师傅说错了。

　　精明如魏文怎会不知他那点小心思，但也没有点破，只是说，“你明日来就知道了，辰时一刻我在练武场等你。”

　　姜源虽还有疑惑，但出于对师傅的尊敬，还是压下了疑问，只能说“是”。

　　姜绍看姜源的拜师礼已结束，就开始赶人，“去吃饭吧，我和你两位师傅还有些事情要谈。”说完也不等姜源回答就领着魏文魏武朝着书房走去。

　　姜源本来还想问问他爹是怎么回事，但看他爹摆出一副要忙的样子就退了出去，向厨房走去。

　　还未走到厨房姜源就遇见了玉兰姑姑。玉兰姑姑手里拿着一个大大地食盒，看见正往厨房走去的姜源，就把手里的食盒给他看，“少爷，你喜欢吃的我都给你准备了，都是热的。”

　　姜源闻到香味就迫不及待的跟着抱着食盒的玉兰姑姑往饭厅走去。看到自己喜欢的麻辣椒柳牛肉，姜源就觉得一整天都是幸福的。填满了肚子，姜源想到明日就要跟着师傅们学习，不知道之后什么时候有空才可以出去玩，就带上自己的弹弓出了门。

　　刚从角门出去，姜源就看到一行大雁从自己头顶飞过，照例从地上捡一颗小石子，对着天空中排成了人字形的一队大鸟射了过去。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中，不过是为了好玩罢了。

　　好在姜源也从未纠结过结果，转眼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姜源沿着街道走，什么都要看，什么都去问。中午也不回家吃饭，在卖包子的摊前站了一会儿，就让身后的侍从给他付款。卖包子的大娘看他长得好看，穿的衣服也干净整洁，有心摸一摸他白嫩的小脸蛋，却被他身后的士兵盯着，不敢造次。姜源说了谢谢，就继续往前走。

　　姜源边吃边走，想起爹的话，“不准再吃包子，小心自己也变成个包子！”姜源开始还看着自己的肚子郁闷了一会，但很快包子的美味就令其将变成包子的烦恼抛诸脑后。

　　姜源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吃饱了就继续到处看。看杂耍，听说书，他觉得一切都是有意思的，都是好玩的。不一会儿，姜源又看到了一个卖糖人的老爷爷。

　　姜源站在卖糖人的老爷爷前看他画龙，画蛇，画兔子。等了一阵，见老爷爷还没有画到他想要的老虎，姜源急了，“爷爷，能不能给我画个老虎？”

　　老爷爷眯着笑眼看他，“小小年纪，做事怎么这么急躁？要静下心来，不然怎么画的好糖人。”

　　姜源对年纪大的老人家向来很是尊重，认真地听对方说教，神色中没有一点不耐烦。

　　老爷爷看他听得认真，特意给他画了一个格外大的老虎。姜源看到老虎的瞬间就感觉看到了自己，这孩子是属虎的。付了钱，就拿着属于自己的老虎去找自己的小伙伴。

　　刚转过街角，姜源就看到自己的小伙伴们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肖糖人。昨天小杜拿着糖人，收获了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于是大吉提议每个人都带一个自己的生肖糖人过来。才有了现下这幅光景。

　　尽管如此，姜源走过去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惊呼，“小胖，为什么你的糖人那么大？”大家都惊奇地问。

　　“因为我帅啊！”姜源毫不脸红的说道。

　　小杜用看傻子一样的不屑眼光看着姜源说，“别做梦了，肯定是爷爷看你这么胖，知道你吃得多，才给你做了个这么大的。”

　　小伙伴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姜源无所谓的撇撇嘴，反正自己的最大，随他们怎么说。随后，一群小伙伴坐在一起，开始吃自己的糖人。

　　“小胖，我能吃一口你的糖人吗？”小风渴望的看着姜源手中的糖人。

　　姜源看了看手中还有一大半的糖人，慷慨的递了过去。

　　小风只在老虎的尾巴上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的吃着。

　　小杜看到了，也走过来对姜源说，“小胖，我也要吃，你不会只让小凤吃，不让我们吃吧？”

　　姜源不知道小杜为什么又开始生气，但他知道多说多错，就默默的把老虎递了过去，小杜一口咬掉老虎尾巴，咬到了老虎的屁股。“咯吱咯吱”的大声嚼起来。

　　其他的人见了，纷纷围上来，都想要咬一口。姜源让他们排着队咬了一遍，老虎只剩下了个头。
　　姜源自己“嗷呜”一口咬掉了糖人老虎的头，把棍子往树下一扔，拍拍手，看看西斜的太阳就和小伙伴们告别回了家。

　　姜源一回到家就被玉兰姑姑带着去洗了手脸，然后带到饭桌前。姜绍听到姜源回来了，缓缓合上手中的公务折子，去了饭厅和姜源一起吃饭。看到桌子上的红烧鱼，父子二人在饭桌上接连不断的下筷，筷子时不时还要打架。

　　姜源和姜爹抢着吃完了饭，又被他爹强带着走了两圈。姜源愤愤的想，别人家都是遛狗，他爹倒好，喜欢遛儿子。

　　走了两圈，姜绍看姜源不再是撑得难受了，反而开始小小的打哈欠，就让管家福伯带他去睡觉，自己回书房处理公务。

　　姜源在玉兰姑姑的伺候下脱了衣服，洗了脚，就钻进了自己的被窝。想到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就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