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风》季冬

3、海冰冷的源头 ：

　　：“都快是大姑娘了，还抱着爸爸，你看伯伯们都笑话你了。”朱天海抬起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天海，你还真是好福气啊！”旁边一个圆脸壮汉一边提着两大桶鱼向前走去一边笑着扭过头来扯着粗哑的嗓子说道。
　　：“——呵呵，是啊。”朱天海讪讪地笑了笑，又抬手一把抹掉从鬓角中淌出的汗水。
　　朱可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朱天海手中沉甸甸的鱼桶接了过去，他悄悄地瞥了眼那疲顿的目光，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傻丫头，我们快点回家了。”朱天海用手笨拙地擦掉她额角边沁出的几颗汗珠。
　　：“海上是不是很辛苦啊，你看你又瘦了。”
　　朱可慧盯着那被密密匝匝的胡须包裹住的瘦削下巴心疼地说。
　　：“不苦，不苦，爸爸打到好多鱼，等会儿回家烧给你们吃。”
　　：“好啊。”
　　……
　　金色的汪洋淹没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曾止息的海风和海面上炙热的气息缠绵在一起，铺天盖地地蔓延到深海冰冷的源头。
　　小岛在从高空中洒下的光芒笼罩下，宛如汪洋中一团燃烧着的烈火。
　　小院单薄的木门将腥咸的海风挡在外面，屋内凝聚着从窗缝里不断蔓延进来的炽热气息，环绕在每个人汗涔涔的身体里。破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地转个不停，就像那些在枯涩的年华里怎么也流不尽的海水。
　　朱天海放下筷子盯着三个正在低头吃饭的孩子问：“你们三个都考完了吧，成绩怎么样啊？”
　　：“你还不知道我们儿子，他可一直都是年级前几名。昨天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们老师还说他最有希望上重点大学呢。”莫琼夹起一块鱼肉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说完将鱼肉放到朱可风碗里。
　　：“可兰、可慧呢？”朱天海将目光移向两个正在低头扒饭的女儿。
　　：“可兰也考的不错。”莫琼又夹起一块鱼笑眯眯地放在朱可兰碗里。
　　朱可慧瞟了眼那块鱼肉，又瞥了眼笑盈盈的莫琼，再将目光移回自己雪白的碗里，将头埋得更低了。
　　：“可慧，你考的怎么样？”朱天海凝视着旁边瘦弱的身影，眼角几条干枯的皱纹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朱可慧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几颗饭，怔了怔说：“我……我考的不好。——对不起，爸爸。”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可以……”
　　莫琼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打断了朱天海还没说完的话。她涂满口红的嘴巴撇了撇对他说：“你大嫂今天一大早就来催债了，说孩子开学之前必须要把钱还给她。你自己看着办吧！”
　　：“借的时候不是说好年底还吗！”
　　：“人家也要供孩子读书的呀。”
　　：“她家就一个孩子哪里要用这么多钱！”
　　莫琼瞪了眼默默低着头的朱可慧，又提高嗓音对朱天海说：“是啊！人家就养一个当然用不了什么钱。哪像我们家，可风可兰成绩好读就好了嘛，有些白眼狼不用功还要花钱真不知道养来干嘛！”
　　：“——妈！你怎么这么说姐，成绩差的人明明是朱可兰！”朱可风猛地站起来刚说完就发现衣服被朱可慧死死地拽着。
　　他垂下目光就看见她眼里全是忧伤。
　　他们都没看见的是朱可兰眼里藏着的深深的恨意。
　　：“莫琼，再怎么说可慧也是你女儿，有你这么当妈的吗！”朱天海也气愤地说。
　　莫琼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说：“——哼，我可没有这样的女儿，要不是当初……”
　　：“——够了！莫琼，你到底要说什么！”朱天海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地说道。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被吓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生气的朱天海。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朱可慧怔了怔，小声地说：“我……我还要去同学家写作业，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快步跑了出去，朱可风也跟着她走了。
　　朱天海看了眼坐回椅子上泪眼汪汪的莫琼，对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的朱可兰说：“可兰，你先出去玩会儿吧。”
　　等朱可兰走后朱天海才缓缓地坐在明亮的窗前，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从又脏又烂的衣服口袋了翻腾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塞进嘴里。他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随着啪的一声，细长的蓝色火焰陡然从打火机顶部窜了出来。蓝色的火焰在惨白的烟头上哆嗦着，忽明忽暗。死寂一片的房间里只有头顶上的那把老电扇冷漠地俯视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发出机械而枯涩的讪笑。
　　朱天海黯淡的目光凝滞在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几束白花花的光线上，空气中无数纤细的尘埃在那几束光线中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它们扭动着细软的身体试图挣扎到光线旁边的空气中隐藏起来。他将目光挪开，从椅子上噌的一声站起来。将含在嘴里的烟猛地拽出来扔在水泥地上那几块炽热的光斑上，脚尖狠狠地在烟上蹭了几下，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烟头霍然变成一层细微的黑色灰烬。他瞥了眼那层灰烬，拖着疲顿不堪的脚步向门外走去。
　　几团浓重的乌云从大海与天空的衔接处浩浩荡荡翻滚而来，绚丽的阳光和乌云淆杂在一起，俨如被吞噬进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中。
　　朱可慧在海边一个石洞前呆呆的坐着，这是她和弟弟从小的秘密基地。她直愣愣地眺望着从天空尽头奔腾而来的蓝灰色的海水，腥咸的海风在她黑墨似的发丝间穿梭着，忍不住撩起几丝玩弄起来。她将在脸上跳跃的几撮头发缓缓地撩在耳后，清晰的视线里出现了那抹温暖的身影。她慌忙将眼眶内那汪眼泪擦掉，微微抿着嘴。
　　：“哎呀，这是哪家的笨蛋在这里偷偷地哭鼻子啊？”朱可风把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将脸凑近朱可慧惊讶地说。
　　：“我……我才没哭呢。”朱可慧死咻咻地把目光移开。
　　：“——欸，我可没说你哭哦。——哈哈，有人承认她是笨蛋咯。”朱可风夸张地咧开嘴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来。
　　朱可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气鼓鼓地说：“——哼，你才是笨蛋！”
　　朱可风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陈旧的MP3，他将耳机塞进耳朵，又将另一个塞进朱可慧耳朵里，轻轻按下黑色按钮，清越的曲子便在脑海中回荡起来。他们一起跟着旋律哼起来：Hey，我真的好想你
　　现在窗外面又开始下着雨
　　眼睛干干的有想哭的心情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想你……

　　：“好了，快下雨了，你先回家吧。”朱可风摘下自己的耳机放到朱可慧的手里。
　　：“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啊？”朱可慧也摘下耳机放进口袋里。
　　：“我要去找郑勇，放假前买的东西放他那里了。”
　　：“什么东西啊？”
　　：“秘密。”
　　朱可慧凝视着那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尖不知为何抽搦起来，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苦涩的气息。她嚅动着苍白的嘴唇想要喊住前面那抹朦胧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朱可风高兴地拿着手里的项链准备回家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喊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