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非人之人》孢子叶球

32、第二十八章 不想回去

　　丁佀看着那个和深蓝舰队最高司令官伊万·伊万诺维奇·乌里扬诺夫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然而这个叫做伊万·帕拉蒂姆的年轻人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充满惊恐，仍然保持着被她一把推倒的姿势。

　　丁佀转头看了看安娜，看出了她眼中略微的责备。她只好弯下腰，再度对伊万伸出手：“真……真抱歉，我认错人了，呵呵。”

　　伊万抓着她的手站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点儿颤：“没关系。”

　　尽管他比丁佀还要高半头，却似乎并不具有实质上的攻击性。丁佀和安娜大概都意识到了，他虽然几小时前还服役于一流舰队，但现在却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年轻人。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如此恐惧？

　　丁佀尽管对此好奇，但也还算有眼力见儿地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说道：“哥们儿，你没事儿吧？我刚才下手也没多想，摔得疼么？”

　　“不碍事儿。”伊万立刻轻声说道。

　　丁佀也知道他即使冷不丁摔一下儿也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天生”的士兵有多皮实，她可能比很多一流舰队的军官都更清楚——否则单个士兵的报价也不会那么贵了。

　　“小四，你先带他去休息。”安娜对丁佀说道，“我去弄点儿吃的。”

　　先休息再吃东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丁佀不得不猜测这就是安娜的“套路”，然而还是点头道：“行。”

　　她扶着伊万走出了机库的门，在进入走廊时明显地感觉到旁边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儿。

　　“这是……哪儿？”伊万有些迷惑地问道。

　　“彗星空间站。”丁佀故意学着安娜平和的语气说，“放轻松，年轻人，这儿不是冰锋。”

　　对于“彗星空间站”是什么地方，伊万甚至没有问一句，而只是继续沉默地在丁佀的搀扶下向前走。他的脚步显得不那么利索，然而丁佀知道，这大约只是由于他刚经历了长时间的应激反应，现在激素水平不太稳定。

　　丁佀几乎走了十分钟，才把伊万扶到大厅的沙发上。这让她不禁想象，当初安娜是如何把她从机库拖到这儿的。不过伊万的情况可比当初的丁佀好得多，他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尽管微微低着头，却并没有立刻就累得睡过去。

　　看得出来，他还有点儿紧张。这真是奇怪，他在空间站里的时候反而比在歼击飞船上更紧张。

　　丁佀不禁对他产生了些许怜悯。或许他并不知道伊万·伊万诺维奇·乌里扬诺夫是谁，但他生来就必须承受和那个残忍杀害了成千上万转业士兵的家伙相关联的命运。那些上位者就是如此残酷，他们有权屠杀先锋行星上的工人，有权屠杀转业参军的“过剩”人口，也有权丢弃一副身躯而让它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残次品”。

　　伊万·帕拉蒂姆长得和乌里扬诺夫上校一模一样，但这不是他的错。尽管这张脸曾让丁佀感到无比憎恶，但她憎恶的对象却应与这个年轻人毫无关联。

　　“哎，哥们儿，说句话吧。”丁佀故意坐在伊万身旁，以一种轻松而友善的语气对他说道，“别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我又不审你。”

　　几乎过了十几秒，伊万才以相当低的声音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就没有能问的么？”丁佀立刻说道，“你甚至都没问我是谁——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是深蓝舰队的吧？”

　　“是你自己说的。”伊万小声说。

　　“我‘曾经’是深蓝舰队的。”丁佀重新说了一遍，而后问道，“你就不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伊万微微转过头，有些迷惑又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丁佀惊讶地发现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与乌里扬诺夫如出一辙的眼眶里，竟然显得十分晶莹而美好。她当然知道，那些权贵们给自己定制的身体都是很漂亮的，但不同的人在相同的身体里，竟然也会有完全不同的气质——果然“相由心生”这词是没错儿的。

　　然而那惊艳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伊万却转过头去，低声说：“你们只是想要飞船罢了。”

　　“呸。”丁佀故意骂了一声，“我们要是真的只要飞船，就他妈应该把你从机库丢出去。”

　　她想了想，又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回冰锋，我也不想回深蓝。”

　　这回，伊万却立刻便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想回深蓝？”

　　丁佀不由得看向他，然而伊万却又转过了脸，恢复到低着头发呆的姿势。

　　“我不想回深蓝，还需要什么理由么？我根本不属于那儿。”丁佀说道。

　　“我也不属于冰锋。”伊万小声嘀咕了一句，而后却突然问道，“你之前说……深蓝的舰长？那是什么意思？”

　　丁佀连忙摆手：“没啥，我就是认错人罢了。你知道——金发碧眼的人还是不太常见的，容易认错。”

　　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便觉得自己简直是智障——金发碧眼加上较浅的肤色，就是联盟最常用的外貌特征组合之一啊。这样外貌特征的组合能够让人显得更整洁些，或者说起码较浅的肤色和发色不太容易因人体培养失误儿变得面目可憎。

　　然而伊万却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反而问道：“你恨深蓝的舰长么？”

　　丁佀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如果说她恨乌里扬诺夫么，那她当然恨得牙根儿都痒痒。可是一个曾经的士兵为什么会憎恨曾经的最高长官呢？这个问题可不容易讲清楚，而且她也不觉得跟伊万讲这些很合适。

　　于是她忽略了这个问题中尖锐的部分，而把它当作一个普通问题一样反问了回去：“怎么，你恨冰锋的舰长么？”

　　伊万迟疑了一下儿，而后竟然点了点头。

　　这可真邪了门儿了，一流舰队的士兵竟然会恨他的最高长官？这种事儿可是从没听说过。即使深蓝与那些一流舰队隔着不知多少个十万八千里，但丁佀仍然经常能听到关于那些“天生”士兵们的传闻。据说他们都被“洗脑”了，把联盟政权的安危看得高于一切，而无条件地服从上级命令，并且完全不畏惧死亡。这样战争机器般的人，会对自己的长官产生“恨”的感觉么？丁佀有些怀疑。

　　所以她认为这可能是来源于某些严重的私人恩怨，以至于能够抵抗军队对他的洗脑。所以她问道：“你不想回冰锋，是因为你恨冰锋的舰长？”

　　然而伊万却摇了摇头，以很轻的声音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恨整个冰锋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