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非人之人》孢子叶球

23、第十九章 漂浮盆地

　　为适应行星上任务的需要，联盟军队的“天眼”级歼击飞船具有空气动力学设计，能够在反冲驱动的状态下在任何具有大气的行星上降落，也能够在大气中稳定地飞行。之前丁佀参军，也是冲着这飞船去的——哪怕是要死，也能死得帅点儿。然而等到她参军之后，却因为体能测试没有达到歼击飞船驾驶员标准，而只能当了个“副驾驶”。

　　而现在她终于过着这个手瘾了。C0113平稳地以45度倾角逐渐接近绿海的大气层，当周围粒子的密度越来越高，粒子的撞击在舷窗上迸发出细密的火花。丁佀打开了阴极射线发射器与磁场屏障，把这些能够撞击发热而损坏舷窗和飞船外壳的粒子集中引导到C0113的侧边盾线上①。这感觉就像是飞船变成了一颗流星，闪耀着降临于行星表面。

　　进入对流层后，船身开始无规律地震颤，丁佀升高了陀螺仪飞轮的转速，而调整飞船姿态到接近与海平面水平。C0113穿过了一片稀薄的云层，舷窗外的景色逐渐显现出典型的宜居行星特征：蓝天，清澈的大气和海洋。

　　“小四，咱们到北半球的七号漂浮岛降落，我给你发个实时坐标。”安娜说道。

　　丁佀感到手环震动了一下儿，而后眼前的驾驶员面板上便弹出了一个以绿海中心为原点的球坐标数值组。丁佀通过对其中三个固定岛屿进行激光测距，从而确定了C0113在该坐标系中的位置，而后将七号漂浮岛的点设定为了航程的目的地。

　　而后即使她不对飞船进行任何操作，飞船的自动导航功能仍能使她们到达七号漂浮岛附近。然而丁佀偏要故意降低飞行高度，突然俯冲下去，几乎贴着海面略过，而后将飞船迅速拉起。从后视摄像头的画面中可以看到，反冲发动机的尾焰在海面上冲击出一大片水花，就像是凭空产生的海啸。

　　这海浪让她感到有些陌生。丁佀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那么久没到过行星表面了。她在如夕那样一颗美丽的行星上出生，尽管她的人体培育技术员生涯短暂而乏味，但在那颗行星上却有那样一段深刻的回忆——当一天麻木枯燥的工作结束，她和同事们一起躲在公司的会客室里，喝着偷偷带进来的酒和碳酸饮料，看一场惊险刺激的平流层船赛，为那些遥远的赛手欢呼呐喊直到第二天清晨。之后，他们打开窗户，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在如夕富含三价铁矿石的土地上，呈现出无比瑰丽的红色。那红色仿佛是行星被压抑的、正在燃烧的躯壳，正如他们这些由生物工程技术制造出的人，尽管生来就注定要做枯燥麻木的工作直到死去，却仍然具有被压抑的、对于自由与美好生活的渴望。

　　而比起如夕浓艳的红色，绿海一望无尽的深绿却是给人另一种感觉。如夕的红色摄人心魄，而绿海的绿色却令人心旷神怡。驾驶着飞船掠过下面深绿的海洋，丁佀的心情竟因此而变得平静，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或许这是由于绿海本身就充满着希望。尽管仍旧被来自联盟军队的威胁所笼罩，但它已然成为了一个自由的港湾。在这里，曾经被视为“非人之人”的先锋居民们能够成为自己的主人，他们不必整日受到绿荫公司的压迫，而他们的劳动也能够切实地提高他们自己的生活质量。他们脱离了联盟，却获得了自由；脱离了“祖国”，却获得了希望。

　　丁佀默默地想到，尽管绿海的环境仍旧不那么适宜，工业发展程度也与联盟的核心行星相去甚远，但那些绿海人是幸福的。简陋聚居地的自由人，要远远好过豪华住宅区的奴隶——前者尽管拥有得不多，却实实在在地拥有，而后者哪怕摸过多么贵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却一样儿也不属于他们。

　　·-·-·

　　隔着数百公里，从C0113的舷窗里便能看到那座作为降落地点的漂浮岛。离得近了，那座七号漂浮岛从一个小黑点儿，逐渐地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岩石陆地。

　　丁佀将C0113从接近海面的高度拉升起来，从空中可以大致看到，这座漂浮岛大体上呈圆形，中间凹陷而周围突起，像一只石头做的巨碗。这个形状使得漂浮岛具有远大于其真实体积的排水量，从而令这座主要是海底岩石构成的人造岛能够平稳地浮在水面。

　　“这是绿海人所修建的第七座漂浮岛。”安娜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为了获得足够的浮力，它参考了古代在水上航行的船的设计。”

　　“我看倒更像是盆儿。”丁佀一边把飞船目的地精确定位到漂浮岛上的停机坪，一边笑着说道，“四面环山，中间平坦而低于海平面——它应该叫‘漂浮盆地’。”

　　“盆地？”安娜却微微挑眉。

　　丁佀突然意识到，安娜作为一个空间站设计师，恐怕自出生起就是在空间站上，因此对行星上的地形了解得不多。

　　“盆地嘛，就是盆儿一样的陆地呗。一般情况下是因为地壳运动造成的一块儿凹陷，不过也有许多是人造的。”丁佀有些得意地解释道，又忍不住损了安娜一句，“看来空间站设计师是不用植入《基础地理》的啊。”

　　“他们估计并不觉得我能有机会到行星上生活。”安娜却平和地笑道。

　　这话似乎没什么奇怪之处，然而丁佀却不自觉地把重点放在了“有机会”这个短语上。按照联盟市场的规律，空间站设计师的确是与空间站生活相对“绑定”的，没与必要植入《基础地理》这样完全是为行星居民设计的知识体系。可是如果要说完全没有机会到行星上去，这话听着却有点儿过了。毕竟像安娜这样的高级职员，很多都能干到退休、攒一小笔钱去宜居行星上安享晚年。

　　然而安娜却像是能感应出丁佀的疑惑般，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他们怕是并不觉得我能活着离开星岛公司。”

　　注释：
　　①原理为先将粒子带负电，而后通过磁场的不均匀分布使之环绕磁感线运动，从而集中到护甲增厚的特定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