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阡陌相连

6、第六章 翼王千岁 在这里不知

　　在这里不知道关了多久，只知道每次在我醒来的时候，白狐都在我身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兰儿嫂嫂坐在我旁边，头枕在柱子上。
　　“曼儿。”兰儿嫂嫂将一个东西放在我的手里：“以后要好好保重，嫂嫂把这个送给你，要有什么事情，还能防个身。”我摸着手里尚温热的东西，心下感动。是个发簪，是在这个环境下已经是最能防身的东西了。
　　“兰儿嫂嫂，你”我有些哽咽。
　　“傻丫头，嫂嫂力气大呢，不怕他们，你才是个多大的丫头啊，嫂嫂以后要是保护不了你，你得自己保护好自己啊。”兰儿嫂嫂故作轻松。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了。只能在心里祝福她能逃脱厄运，找到大全哥，逃到没有战争的地方去。
　　不知道月光是第几次透进门缝来了，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月光铺了一地，外面停了好些车，两个长毛进来，抓住妇女头发，拖将出去。兰儿嫂嫂也被拉了出去，我紧紧地抓住兰儿嫂嫂的手，不肯松开。那长毛手里拿着剑，上来便刺，我只感觉胳膊一痛，那长毛已经将长剑拔出，顿时我的血便溅了出来，我用手按住，叫：“兰儿嫂嫂，保重啊。”兰儿嫂嫂呼唤我的声音随着车马的踢踏声远去了，我紧紧地按着伤口，不敢松开。可是没过多久，我还是晕了过去。恍惚中，我感觉伤口有些清凉，我知道，是我的小白狐，不离不弃的守着我。
　　醒来的时候，地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我还活着，但是头晕晕沉沉的，脖子不堪重负，小白狐不停的舔着我的脸，我努力的对它笑了笑：“谢谢你。”白狐的眼睛里面满是担忧。我感叹，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收获感动，在我的时代，人的心已经污浊了，在高楼大厦间苦苦寻觅了许久，也不见一丝感动。
　　我看看四周，除了我和我流了一地的血以外，没有别人了，屋子的姐姐嫂嫂们都不见了，兴许那长毛以为我死了，就把我丢在这里了。我扶着墙想站起来，却还是站不住，重重的跌倒在地上，伤口又裂开，浸出血来。无奈，只好缓缓的朝门口爬去，外面月光依然，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冷漠的看着这个死镇。
　　是的。
　　死镇。
　　我好不容易爬出了门，靠在墙上喘息，那几步，几乎耗尽了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而这时，镇口又传来马蹄声，我猝不及防，那一小队人马已经来到了面前，长毛！我狠狠地看着他们，你们毁我家园，掳我爹爹，杀我娘亲、奶奶，又将我伤成这样，整个镇子被你们洗劫一空，乡亲们死的死，伤的伤，逃亡的逃亡，被抓的被抓，现在都变成了一座死镇，你们还要来！
　　那领头的年轻将领下了马，走过来，我冷漠的看着他，不说话。
　　“你怎么了，还好吗？”他的声音由衷的温暖。
　　虚情假意！有人杀了你的至亲，还来问你高兴不高兴的么？我狠狠地啐了他一脸。
　　“你找死？！”将领身后的一个长毛喝斥。
　　我狠狠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那将领也不恼，目光落在我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上，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包，白色的粉末，动手便要来斯我的衣袖，我手里还有兰儿嫂嫂给的发簪，想都没想，便朝他刺了下去。
　　这一刺，牵动了伤口，更是血流不止，我看到发簪扎在了他的胳膊上，很深，我忽然就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又陷入昏迷，朦胧中，我听见有人叫他千岁。
　　我的灵魂还在曼儿的身体里面，头脑里我的回忆和曼儿的回忆交织在了一起，分不出来。
　　“姑娘，你醒了？”一个老婆婆见我醒过来，说：“我去告诉千岁。”
　　我在哪里？我还是没有分清楚我身在何处。直到那将领走进来，胳膊上缠着绷带：“你醒了？”他把语气放得很暖很温柔。
　　我却不理会他，我们之间的仇，不共戴天。
　　见我不说话，他自顾自说下去了：“我知道我们有些弟兄在柳镇作了错事，我不敢替他们开脱，所以，无论你怎么对我，都是我们太平军欠你的。”他替我拉好被我踢开的被子：“你先好好休息，等你恢复好了，想杀我，就叫张婆来找我。”

　　“翼王是好人，你不应该这么对他的。”那老婆子说。
　　好人？毁别人家园，拆散别人家庭，杀害别人至亲的人是好人？那天下间还有谁是坏人？
　　老婆子接着说：“太平军里也有翼王这样的好人的。”
　　翼王？我回忆了一下我贫瘠的历史常识，难道他是石达开？
　　张婆帮我压好被子：“我帮你拿药，喝了药好好睡一觉吧。”
　　我睁大了眼睛，却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柳镇一样的木雕家什，却精致了许多，材质也是好了许多。墙上也挂着些字画，却不如我爹爹的好。窗户外面是个回廊，再远处，是个池塘。
　　张婆端了碗药：“姑娘，喝药了。”
　　我定定的睁着眼睛，不肯说话，不肯吃药，也不肯睡觉，要我接受仇人的照顾，不如死了算了。
　　对张婆，虽然她对我照顾有加，但她也是长毛的人，我也不理她，也不喝药。
　　张婆拿我没有办法，只好又跑去找他。
　　他来的时候，我还是定定的看着帐顶，不说话，不吃药，也不看他。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们太平军，也知道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所失去的，你只要恢复过来了，什么时候想杀我来偿命，我都等着。”
　　我还是不说话，我不知道他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对我。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尽管告诉我。”他耐着性子对我。我的目光从帐顶划下来，停在他的脸上，我没有仔细的去看他的脸，但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却永远的装进了我心里。
　　“放了那些你们从柳镇抓回来的人，把爹爹还给我。”我壮起胆子要求。
　　“你吃了药，我马上就去办，但是我要看着你把药喝下去。”即便是温柔的语气，也有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皱着眉头，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
　　我没有叫苦，也没有落泪，我不能再仇人面前表现出一丝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