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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二十四、天涯远 一行人自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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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自戌时,由离首府最近的城东门开始搜寻,一直搜到更夫敲锣报三更。沈愉路想出数个引开温然的方法,正待实施,怎料三更锣一敲起,温然却不走了,道,“你们自己走吧,我有事要回去。”
丁玫迟迟不见丁蔓,焦躁忧心,听温然这一说,立时愠愤道,“文绍天叫你给我们引路,你何以推三阻四!?我告诉你,若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文绍天亦不会饶了你!”
沈愉心道,“师母怎么把引开温然这事忘了。”
温然道,“我有事处理,你们顺着这条巷子一直走。到观音庙等我,一个时辰后我去那里找你们。”便头也不回的非走了。
丁玫不罢休,还要追上,沈愉忙劝道,“师母,你和苗长老先走,我去追回温护法。”又向丁玫使了个眼色,丁玫这才反应过来,道,“嗯,你去把那臭小子追回来。”
沈愉点点头,向温然去那方向追去,等远离几人之后,却故意慢下脚步,躲开巡逻,拿出‘山水幽流’查看,又与房顶处目测方位距离。等一切算好后,他从后背包袱里拿出一套黑色布衣穿在身上,这才动身。他一路踏过数间房顶,每走十个房顶停下来看看冰蚕,直到那冰蚕不再变换方位,才大开腿脚,奋力前行。他入了首府,此时巡逻弟子增多,他栖于树上,躲过数批巡逻,终于在位于首府西面的一间偏僻院子后停下。他看盒中冰蚕涌动身体速度已几乎最快,知找到了苏阿念住所,不由放下心来。他见苏阿念院子前门又两个看守,便从后院悄悄飞入。他走到院子主屋,见窗前映出一女子灯影,转到屋子侧面。墙上窗户半掩,沈愉从窗户缝看去,只见屋内只一身着素衣的女子坐在桌案前,沈愉轻轻吸吸鼻子,闻到一阵阵浓郁药香,知这女子就是苏阿念。沈愉摘下拇指的桃木扳指,向桌案弹去,那木扳指铛一声,落在了桌案上。苏阿念一惊,刚要喊,“谁?!”话却说到一半,不说了。她拿起那木扳指,一动不动的看着,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沈愉见她脸上无半分喜怒,一时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苏阿念向沈愉躲藏的那扇窗户看去,轻轻拿起扳指,走到窗前,打开窗,小声道,“进来罢。”边说边吹灭了屋内的蜡烛。
沈愉看出苏阿念有心替自己隐瞒,便从窗户进去,半跪地上轻声道,“苏...夫人。”
苏阿念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良久,她走到沈愉身旁,借着月光看他脸,叹道,“你长得很像你娘,她还好吗。”
沈愉表情哀伤,道,“我娘她已去世很久了。”
苏阿念‘啊’了一声,却听不出是喜是悲,她又静默很久,道,“那你爹呢。”
沈愉道,“我爹随我娘去了.....您也知道。”便不再说下去了。
苏阿念道,“是啊,是这样。你怎么不随你爹的姓,今日我见你虽觉得你面熟,可你却说你姓沈....”
沈愉道,“点苍派和峨眉派四处追杀我爹和我娘,便是打听到他们已不在了,也想找到他们的孽子...”
苏阿念道,“嗯,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你在药王庄,倒是很得药王喜欢。等到你七岁那年,你娘怕惹来点苍派和峨眉派的人寻仇,便和你爹带着你逃到塞外去了。你娘每年会写封信给药王报平安,可过了三年之后,连平安信也没了。”
沈愉道,“我们一家三口逃出宁武关外,在云中城安定下来。最初两年过得还算好,可自从我爹生了一场病痊愈后,我娘却开始郁郁寡欢,劳思烦多,故成心病,不到一年就离世了。我娘去世当日,我爹亦五脏俱裂而死......”
苏阿念长叹一声,十分惋惜,道,“你爹与丁凤举是结拜兄弟,可是他特意去找你,把你带回了丁家庄?”
沈愉道,“这当中还有许多周折,一时也道不清.....”
苏阿念知他定有苦衷,不再追问,道,“那对冰蚕是死了么?”
沈愉摇头,从怀中掏出一盒子,打开来。只见黑夜下,水中的有一只散发蓝色幽光的小虫。苏阿念面色极为凝重,问道,“另一只呢?”
沈愉道,“请夫人拿些水来。”苏阿念拿来一杯水递给他,沈愉‘哗啦’浇在苏阿念鞋面上,苏阿念一低头,只见一蓝色发光的冰蚕正伏在自己鞋尖,立时顿悟,道,“你是靠这个找到的我。”
沈愉道,“是。”
苏阿念弯下身,拾起那冰蚕放在手心里,细细观摩。突然她握紧了拳头,用力要捏那冰蚕!沈愉飞速上前捏住她手腕,道,“不可!”
苏阿念被他这一施力,五指不能再用力,只好缓缓松开手,她瞪向沈愉,道,“这东西害人不浅,留着做什么!”
沈愉抢来那冰蚕,放入盒中,道,“我爹和我娘甚么都没留下给我,除了这对冰蚕....”
苏阿念推开他,哼道,“人死如灯灭,何须做这等蠢事,你可知道这东西再落入他人手中,岂不是酿成大祸....”
沈愉神色严厉道,“我沈愉一定会看好这对“山水幽流”,绝不会让他们落入外人手中!”
苏阿念道,“当年药王说要研制这东西时,我心里就觉得不妥,可谁叫他疼爱你娘,我也....罢了,不说这些陈年往事了.....你保管好就行。今日你找我所为何事,你算是药王的后人,可是前来找我来报仇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找我报仇,我也不算冤枉。”
沈愉沉默良晌,道,“报仇?当我师傅告诉我一切事情后,直至今日,我也不知该找谁报仇,该去恨谁.....无论是药王庄还是我娘,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
苏阿念叹道,“死者为大,我不再多说。那你今日来找我,总不是来叙旧的罢,还是说为了那木棉山庄的大小姐....”
沈愉道,“正是如此,丁蔓是我师傅的长女,也是他唯一的女儿,我师傅对她关爱备至。舐犊之爱,人之常情....请夫人念在你我二人过往交情,帮一帮我沈愉,为我师妹的下落指点迷津。 ”
苏阿念这时却犹豫了,一是她想到今日文绍天对自己手下留情,令自己十分不解。二是想到若自己惹起丁家庄与天啻教两派的争端,不单殃及无辜,且这沈愉也在劫难逃。 “我虽恨不得杀了文绍天,可做这丧尽天良之事,我却....何况这沈愉....当年我亦算罪魁祸首之一,我已做了很多错事,不可再错了。”便道,“丁蔓姑娘人已不在天啻城了,你们再找也找不到,还是赶紧走吧。”
沈愉一惊,道,“不在天啻城?那她去哪了?她身怀....身体有恙,是走不远的。”
苏阿念道,“这我不知道。”
沈愉道,“那她见到文绍天没有?文绍天知道她去哪了么?夫人您又是何时见到她的?”
苏阿念道,“文绍天的确是今日傍晚刚回来,其余的恕我无可奉告。”
沈愉知她说一不二,便也不再逼问,又说了几句话,就道,“夫人,沈愉这就告辞了。”
苏阿念道,“等一等。”她拿起拇指上的木扳指道,“这桃木五福扳指,是药王当年给你的生辰礼物,可驱五虫防瘴气,你行走江湖,难免涉入险境,还是随身带着罢。”说着将那扳指放在沈愉掌心,沈愉只觉苏阿念轻轻抚了抚木扳指,似有些留恋,又见她很快收回手背于身后。
沈愉点点头,将那木扳指收好,道,“幼时的事我虽淡忘许多,却记得夫人对我是很好的。沈愉心存感恩,今日一别,只怕无缘再见,请夫人珍重。”作了一揖,转身走了。
苏阿念看着沈愉远去,轻轻道,“西山为水水为尘,不是人间离别人......”
这时,房门“啪”地一推开,文绍天大摇大摆走进来,苏阿念见他竟一直躲藏在门外,不禁一愣,随即庆幸自己方才管住了嘴,不然只一念之差,她与沈愉二人的性命今日只怕都要断送了。
文绍天大喇喇坐到椅子上,燃起火烛,道,“原来是旧相识,我还纳闷怎么今日他往姑姑鞋上扔了个东西,叫什么?山水幽流?恕天儿孤陋寡闻,那是什么东西?”
苏阿念斜眼看他,哼道,“药王庄千奇百怪的东西多得是,你若有兴趣,一一去查,别来问我。”
文绍天笑道,“今日姑姑没有出卖天儿,天儿感动万分。很快我就会让你和修子图见面了.....”他单手支颐,眼里闪现狡黠光彩,道,“姑姑,你知道我为何对你这般好么?”
苏阿念冷笑不语,文绍天道,“‘西山为水水为尘,不是人间离别人’这副对联,我好像在药王庄见过。姑姑,你说这世间甚么都能努力获得,可这人心,怎么偏努力不成呢?”
苏阿念脸色惨白,抿着嘴一声不应,文绍天道,“我是敬佩姑姑,对别人心狠,对自己也心狠。姑姑,这沈愉与药王庄是什么关系?”
苏阿念不答,文绍天自说自话道,“点苍派和峨眉派都要抓他,那可是犯了什么错误?姑姑,我刚涉入中原武林不久,知道的可不多,要不我派人送信给两派掌门,刨根问底一番....”
苏阿念只得咬牙道,“沈愉是药王妹妹凌卿的孩子,他爹则是点苍派门人,他爹原本与峨眉派的一个女弟子有婚约,但后来他却和凌卿在一起了....”
文绍天道,“便是悔婚,也不至于要追杀他们吧?”
苏阿念道,“他爹为了和凌卿在一起,亲手杀了他未婚妻,还有几个点苍派和峨眉派的弟子.....”
文绍天道,“名门正派还能有如此人物?倒是稀奇,那‘山水幽流’又是怎么回事?”
苏阿念不说了,文绍天笑道,“姑姑,你知道我手段,又何必执拗,你总不会希望我亲自问沈愉罢?”
苏阿念只好道,“‘山水幽流’是药王培育出来的一对冰蚕,这对冰蚕一公一母,公的叫‘高山’,母的叫‘流水’,山向流水,寻觅知音,此生无悔。”
文绍天道,“然后呢”
苏阿念眼光放远,慢慢道,“沈愉他爹当年行过郴山时,在途中遇见一伙强盗,那伙强盗正打劫凌卿,他是一有为青年,便助人为乐救了凌卿,从此凌卿便倾心于他。只可惜,沈愉他爹与自己那未过门的未婚妻情投意合,感情深切,凌卿使劲所有方法,也不能扭转人心。她灰心丧气,于是服毒自尽,幸而药王及时发现,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可她仍不死心,说若得不到心爱之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药王疼爱妹妹,于书房苦思冥想,一夜白头,终于想到上古医书曾只字片语记载过‘情蛊’一事,以蛊下毒,下蛊之人可令中蛊之人言听计从,且中蛊之人为下蛊之人做任何事都甘之如饴.....”
文绍天道,“‘情蛊’?当真有这东西?”
苏阿念道,“他与我说时,我也不信,但他那时一心一意要做这事,我也只能支持。他将这事告诉给了凌卿,凌卿便不再求死。于是我三人依据上古医书,淬炼冰蚕蛊,收集白虫,使它们自相残杀....!”
文绍天道,“炼蛊这事我不关心,你只说最后如何,练成了是么?”
苏阿念道,“是的,耗时两年,终于炼成。凌卿在沈愉他爹大婚当日,为其下了‘高山’,自己亦放入体内‘流水’。这之后,沈愉他爹便疯了,他眼中除了凌卿,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凌卿外,他对所有事情都不在意了.....”
文绍天‘啊’了一声,忽然静下来,过会儿道,“这真是最悲惨的事,凌卿她可有后悔?”
苏阿念摇头道,“她并不后悔,我见他们二人在药王庄生活的那几年,是凌卿活得最快乐的时候。”文绍天听到这里,沉默不语,苏阿念道,“你喜欢凤源,他可看来不太喜欢你,怎么,你也想下‘山水幽流’么?”
文绍天垂下眼,轻轻笑道,“我喜欢他,却不在乎他喜欢不喜欢我,他喜欢我我是这样,他不喜欢我我也是这样,若用这虫子叫他变成疯子,忘记一切,于我来说不过是具活的尸体。这凌卿,实在自欺欺人。”他站起身来,“人心虽难获得,那便不获得了。凤浈杀害丁蔓一事,我最不想让他知道,他烦恼许多事,这件事我不想他再操心。过几日姑姑与修子图团聚,见到他时,还望姑姑替我保守秘密。若姑姑存心想要报复我,说是我杀的,也比说是凤浈杀的要好,起码他不会伤心。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也并不差这一件。”
苏阿念怔住,半晌威胁道,“若他是你心头肉,我便割了这块肉,叫你生不如死。”
文绍天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此时,他身旁窗户被风吹开,树上积雪顺着风吹进来,拍在他脸上,他望了望窗外,转过身去,道,“今年的春天来得太迟了,相思一夜天涯远,这么漫长了......”就走了。
苏阿念魂不守舍的坐下来,手放在膝前,渐渐地,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