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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起疯癫(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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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权力是人性的腐蚀剂,战争是生命的屠宰场,硝烟远未散去,号角却已吹响。
为将者,处处为国所想,夜夜思民之需,无故不轻言刀戈,赢得朝廷内外和天下臣民的敬仰和爱慕,功高震主之日,便是灾祸降临之时。
夕阳缓缓落下,几只苍梧鸟悲鸣哀嚎中飞过头顶,眼处尽是荒凉与孤寂,杀戮与嘶喊陷入安静,凌厉的北风呼啸而过,沸腾的热血与苍茫大地融为一体,散落战场的刀枪剑戟与满躺枯土的尸体诉说着白天那场惨烈的激战。
“将军,已经第十日了,援军可能真的不会来了吧。”
“先皇无故宾天,皇太子狱中无端被害,三皇子执掌君位,而后大楚兴兵直破南安、上庸、抚宁三郡,直逼嘉陵关,此刻我大军又困于穷关危城之中,逃离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们披肝沥胆,战死疆场,可最终得到的是什么?背叛,出卖?”
嘈杂声响起,残存的将士互相依偎着,提刀的双手沾满了鲜血,瞳孔中发出微薄的呼吸声,死亡的气息漫布军营之中,尸体的恶臭四散开来令人作呕,那些身处绝境险地的将士眼神中散发出绝望和无助。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声大笑突兀的响起,众人的目光望向站在高台之上的那位身影,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傲立,头顶的尖盔早已破烂不堪,身上十几道伤口流着鲜血,被时光打磨的有点黝黑的脸庞大笑道:“我大渝将士从未有贪生怕生之徒,更无苟且偷生之士,至于那朝廷之事,便让那当权者来决断吧,我等为军者受君命、隶民心,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刻。”
“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荣辱与共,同生共死。”听得如此慷慨悲壮之言,埋怨声渐渐终止,颓废的军心为之一振,个个应声附和道。
此刻,城关之上的将军眺望着远方,眼中似在期盼,又在迷茫,孱弱的身躯巍然屹立,手中紧紧握住一枚残存的香囊,嘴角眯起一丝笑意,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美好而又带些凄苦的悲凉。
魏巍皇城之中,高墙深宅之内,满眼尽是浮华与糜烂,雕梁楼阁高严耸立,黄粱画壁相映成趣,温泉戏水陈列其右,假山灵石姿态各异,名花异草栽满各处,香炉青烟袅袅飘起,自是人世好去处、浮尘好归途。
二月的夜晚气温骤降,冷的滴水成冰,北风又在此时添油加醋,给原本就十分寒冷的夜晚增添一种瑟瑟之感。
“公主殿下,陛下已经睡着了,明天再见他也不迟,你这样贸然闯进去,陛下龙威震怒,小的体罚受过是小,你玉体失当惩处是大啊!”大渝都城华阳宫前,一群太监装扮的人群匍匐在地,望着前方被众人拦住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生就一副楚楚动人可怜态,似春水流波明眸眼,恰弱风细柳芙蓉姿,是弯月皎洁玲珑眉,好海棠绚丽美巧手。头戴龙凤呈祥钗紫冠,身披彩凤百鸟栾霞帔,环佩玉凤双云皇凌玉,脚蹬飞凤展翅踏月靴。
此时,方才清秀的少女挣脱宫女的拦阻,挽起华锦长袖,膝盖前倾,突然跪倒在御所之前,大声道:“三皇兄这么晚凤青本不该唐突冒犯,但是我怕再不来见你天翔他可能真的会没命的,从小到大凤青从来没有求过别人,今日臣妹恳求你速速发兵增援嘉陵关,否则天翔与那十万男儿真的会命丧于边关之下的。”话音未落,那女子头重重等等磕在了硬地之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寝宫之内,暗淡的月光从半掩开的窗户照进房内,一座香炉静静的散发出沁人的幽香,大殿的温度闷热而冷清,前夜的雨水使得整个环境潮湿干燥,外面虽然吵闹异常,但身为皇帝安睡休息之所,隔音效果却是极好。
龙床之上,一位满脸疲倦,眉头紧锁,头顶似有白发长出,略带些许困意的三十岁的男子无奈的说道:“凤青你进来吧。”
听得此话,跪在门外的青衣女子停住了哭意,来不及整理早已花容失色的妆容,在宫女的搀扶下急忙站起身来,进入了寝宫。
见到该女子,龙床之上的男子正襟危坐,挺直身姿说道:“凤青这么晚在朕的寝宫面前吵吵闹闹,让外人知晓岂不是有损皇家颜面。”
那女子不顾自身的形体失态,立刻跪下道:“三皇兄,如今嘉陵关三面被围,粮道也被拦绝,如今城里早已经断粮缺水,城外更是有着大楚三十万虎狼之师,天翔与十万孤军困守危城形势堪忧,如不派兵驰援,城破之日就在瞬息之间,天翔他,他也会丧命于边城之下的”
闻此,龙床的男子道:“凤青这是何意?我十日前就已经下旨兴城等地八万将士增援嘉陵,想必此时也距离嘉陵不会太远了,不日就可抵达,嘉陵关又是我北疆边城第一重镇,那里城高河深,粮草充足,现在虽然断粮,但是余下的粮草也足以支撑三十日,再说天翔与他所属鄢陵军皆是我朝精锐,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坚守到援军到来之时。”
“哈哈,没想到三皇兄竟然也会说出如此粗言鄙语,”那青衣女子听得皇帝如此话语,站起身来,指着说道:“三皇兄贵为天子,一朝大权在握,竟也变得如此尖酸刻薄,想当日南平结交之情、白袍救命之恩、谋权扶位之义、安身富贵之诺如鲠在喉,至今想来历历在目,如今你却要置天翔和鄢陵军于死地,此等作为,有何脸面匡济先朝十二位先祖和大渝千万子民?”
男子的脸色悄然一变,心中泛起涟漪,仍旧面不改色道:“凤青朕当你年幼无知,且不与你计较,今日皇兄就与你挑明了,自朕继位以来,朝廷内外暗潮涌动,太子余党趁机作祟,百姓之中多有非议,民心不付,说朕来位不正,实属杀兄屠父得来的皇位,而陆天翔近年来战功赫赫,宽厚爱民,朝廷内外、天下子民只知道有他武陵候,不知有天子,我大渝先帝祖训外臣得势,便以功名相左、富贵绊身,然则用则用,不用则弃。”
话音说完只见得四下沉寂了下来,夜已经三更,屋外跪着瑟瑟发抖的太监,周围站着悄然无言的宫女,皇城之中自古多无情之人,集权统治下每个人的命运都不属于自己。
“不,皇兄你不能这样,天翔会没命的。”皇帝的冷言彻语震惊了那位早已经面容憔悴,精神临近崩溃边缘的青衣女子,她扯开嗓子疾呼,身体止不住的倾斜抖动,眼泪自嘴角而落,双眸一闭,栽倒下来。
“公主累了,你们把她送回寝宫好生照顾,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能打扰到公主。”
“诺。”
众人皆退,喧嚣的大殿变得宁静安详,皇帝的眼神不时迷离彷徨,片刻变得坚毅果断,嘴角微微张起,轻叹道:“但愿朕这一切做的都是对的。”
“ 咚咚咚咚~~~~~~~~”
“敌军攻城了,各位将士上城拒敌。”随着一声声急促的战鼓声,嘉陵关外数十万军队枕戈待旦,锐利的箭雨倾泻而下,城上的人群如热锅上的蚂蚁应声倒地,随即十万先锋敢死之士冒着滚石热油,攀登着宽大树木制成的云梯,一波接着一波发动畏死的冲锋。巨大的抛石机不断的扔出巨石砸向几十丈高的城墙之上,使得本就不够结实的城墙隐隐有塌陷的危险。宽阔深厚的护城河早已经被填平,敌军采用人海腐蚀的方式,一点点的靠进城门,攻城队伍身后八万骑兵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只等城门打开之时,便呼啸着冲过去杀进城中。
“将士们,此战是我等生死之一旦楚兵破城,嘉陵关数十万大渝百姓必将遭受屠戮,我力战不退,随我杀。”
城楼之上,那位白袍将军不顾自身安危,屹立在城墙之上,手中的长剑挥舞着砍杀即将登上关城的敌人,只见得鲜血淋漓洒在了将军身上,一时间分不出是将军的伤血还是敌军的鲜血,众人受此鼓舞,纷纷拿起武器击杀敌人,使得攻城战陷入胶着状态。
战争还在继续,不断的有人倒下,死去的得到了解脱,活着的依旧坚持着,只有死亡或许才是最后的归途。
“停止进攻,廷候有请陆天翔将军答话。”攻城的人群渐渐停止,传出一个信使,走近城前,望着上面坚毅的面庞,说道。
三军之中走出一位穿着尖锐铠甲的中年男子,周围护卫自觉地让开了道路:“本将久知将军威名,也了解将军秉性,此番不做劝降的无用之功,今日我大楚三十万铁骑已经把嘉陵关团团包围,你们只是困兽犹斗,我愿意为鄢陵军谋得一条生路,不知将军是否想让自己的部下活着走出嘉陵关。”
“廷候此话何意?”城墙之上的白袍将军眉头紧锁,似乎知道了什么,依旧面不改色道。
“只要陆将军肯自刎于两军阵前,鄢陵军打开嘉陵关,我以大楚长信军统帅名义宣誓:保得一城百姓,留下鄢陵余脉。”
“将军不可,我鄢陵军死战不退,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我等与将军从南平关一路走来,岂可为自己之苟安而损将军之英名。”
“我等愿与将军同生共死,绝不退缩。”
“陆将军,如今你们败局已定,你的手下也有妻儿父母,常听闻将军爱兵如子,与他们寝同室、吃同食,今日你舍得让他们与你一起陪葬么?”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那白袍将军不改初色,说道。
“陆将军但说无妨。”
“我身死之后,鄢陵军放下武器,嘉陵关之后不可再图我大渝尺寸城池。”
“陆将军如此,我当然也不会得寸进尺,我答应你,只借将军人头一用,绝不进犯大渝一城。”
“哈哈哈哈,廷候爽快。”白袍将军望着前方几十万的金戈铁马,又回看早已经所剩无几的鄢陵军余部,坚毅的脸上有了些许的动摇,这片秀丽河山于自己再无关联
脑海涌上一个记忆:南平关外、鄢陵军中,大营之内,梦最开始的地方。轻叹道:“凤青,此生是我陆天翔辜负了你,唯有来世再娶你,原来,满纸泪痕,一世牵挂,回首,丢了一地的碎念,我只留下了半生的浮华!”
言罢,陆天翔微微一笑,手中宝剑轻轻的抽出,移开沉重的脚步,目光在一刻凝固,思绪却飘到了远方,剑光闪过,也在眨眼之间,没有鲜血流出,“咚”的一声,那位曾经扬名北疆,威震大渝的良将陆天翔闭上了清眸,健壮的身姿倒在了这一片他所深深热爱的土地上。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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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成帝太康四年,陆天翔战死嘉陵关,因功受封为鄢陵王,赐忠穆,成为大渝开国二百年异姓封王第一人,其后人代有良将奇才涌出,成为显赫一时的望族。同年四月初八,先皇六女长公主林凤青因偶感流疾去世,与陆天翔合葬于凤鸣山,受太庙供奉与人间香火。其陵前碑文这样写道:忠臣护国披肝沥胆封将嘉陵关,
烈女坚贞魂守来世情定南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