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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月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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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办案,旁人退避——”
突如其来的呼和震惊考场内所有人,诸人倶转头去看,只见朱漆门外走进一人——此人一席官袍加身,身材削劲挺拔,一丝不苟,眉峰修整浓黑,间荡正气凛然,不怒自威。
正是大理寺卿段九龄。
段九龄环视周遭一应人等,见杨弘济自偏殿姗姗来迟,上前拱手道,“公务在身,不得已扰乱考场纪素,还请杨大人见谅。”
“劳动段大人亲临,不知是何重要公务?”
“依照旧历,”段九龄目光如炬,气势压人,朗声道,“囚犯、僧人、道士、商人、犯讳,此五种内框不得以学子身份应考当年殿试。”
“经人举报,这一届应考学子之中,存有家中三代经商者,已经查实,下官此来,便是要带人回大理寺审讯定罪。”
大理寺入考场拿人,大明朝从未有此先例,这是多年来头一遭,段九龄威风八面来者不善,想必是掌握确凿证据,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杨弘济眉头紧锁,刚硬的面部线条显得更为严肃,他一一扫过在场诸人,目光在王仕身上停留须臾。
“段大人,”杨弘济道,“殿试一年一度,乃是先皇旧例,考生未出考场,便倶在杨某管辖范围之内,考场纪律不容扰乱,若段大人执意拿人,杨某不得不干涉,故还请撤去巡防,到殿外等待。”
“杨大人这便是要包庇了?”
“维系法度,以求公允,何谈包庇?”
“经商三代不可科举,违者株连三族,”段九龄剑眉微扬,“这也是旧历旧法,杨大人想违拗法度不成?”
气氛剑拔弩张,二人倶不退半步,一时众生百态,旁人皆呆傻不敢插言,袁彬抱臂作壁上观,王仕喉结上下滑动,咽了下口水。
“等……等会儿再吵呗。”微弱奶音自身后传来,“师父……你再给我揉两下,又疼了。”
初夏午后的阳光融化了,滴进大殿飞檐,又顺着琉璃瓦滑进院子里,滩了满地温吞吞的光芒。
段九龄垂首去瞧,便见一清秀小少年抱着杨弘济胳膊,像是一池浑水里一颗清而上升的气泡,快速穿过水藻与污泥,仅凭一人之力,便撕开此时焦灼气氛。
他听见气泡汩汩划过脸颊的声音,不知为何,段九龄突然想叹气。
“臣,大理寺卿段九龄,”他双膝跪地,已额触掌,“参见圣上。”
众人皆跪,山呼万岁。
祁镇心里爽翻了天,攥着杨弘济的手都是发抖的,他终于等到可以放肆在外说出这句话的一天了!
“平身吧!各位爱卿——!!!!”
杨弘济的心跳被震停了一拍。
众人起身,唯段九龄一人仍跪。
“圣上在此,便该为此事做个公允决断。”
“那个啥……”其实他就是想爽一爽,现在爽够了,又预备脚底抹油,不料段九龄在这儿等着他呢,“段爱卿啊……”
袁彬面色发黑,头也不回地走了。
“彬哥儿你干甚去?”
段九龄道:“圣上请说。”
祁镇并不太清楚袁彬为何突然发难,处理眼前的事情要紧,他不太习惯俯视别人说话,便蹲下身与段九龄平齐,“你且先说说你们怀疑那经商之人是谁,有何证据,再逮人也不迟。”
段九龄道,“下官经本届考生举报,学子王仕……”
“哦,那抓走罢。”
段九龄一愣,“多谢圣上。”
“段大人,”杨弘济峻容道,“圣上年少,个中事由并不完全明晰,只怕贸然决断有失公允,不如……”
“武帝七岁临政,德祖三岁登基,天子一言九鼎,岂能因年少而不作数?”
“刚才不作数啊,我随便一说,”祁镇道,“你继续说。”
段九龄心中忿忿,直接给圣上扣上一顶出尔反尔的罪名,“学子王仕,其父王直从商多年……”
“你说谁!”祁镇突然问道。
“学子王仕。”
“我说他巴……他爹?”
“其父王直从商。”
祁镇抱着一丝侥幸,“他爹叫……直从商?”
“其父姓王,名直,世代从商,”段九龄解释道,“经商者,三代之内不可参与科举,违者株连三族,六代以内不可入京。”
祁镇只觉得,晒在后背的阳光一如千百只马蜂在耳边嗡嗡作响,立体包围,吵得他听不清段九龄后面的话,但他心里明白,别说三代,这人连个手指头也碰不得。
王仕不能死,他的靠山很硬,是杨弘济。
祁镇悲催地站起,示意段九龄平身。
“请圣上决断。”段九龄不依不饶,他山根骨骼较旁人凸出,面无表情时显得十分坚毅,看样子今天不把人带走决不罢休。
杨弘济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祁镇知道,他不会任由段九龄将王仕带走。
廊檐上一排寒号鸟呼啦啦飞入天际,盘旋过后又落在树梢,隐进密密匝匝的树影里,杨荣展开扇子,瞧着扇面上的牡丹美人出神。院内气氛再度尴尬,这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谁先开口谁先妥协。
学子们倶不敢动,唯有王仕一人仍吊儿郎当,倚着台柱子看热闹,瞧不出一丝一毫与己相关的紧张感。
或许是认定了杨弘济必能保他,祁镇心想。
“段卿,请起罢,”祁镇一本正经道,“公事公办,不得徇私枉法,先将王仕带回大理寺候审。”
他一气说完,没敢去看杨弘济。
“谢圣上。”
巡防兵得令一拥而上,王仕并不反抗,任由众人将自己押解出门。
“且慢!”
“圣上三思。”杨弘济眉头紧锁,抱拳道,“此事有待查证,万不可草率决断。”
“犯人带回大理寺,下官自会证其清白与否,”段九龄拂去膝上灰尘,“杨大人请继续考试,段某不打扰了,告辞。”
段九龄来去匆匆,一时间大门关闭,一切如初,唯独众考生之中,少了王仕而已。
考生们面面相觑,继而皆朝祁镇投来敬畏目光,想不到当今圣上真的亲临考场,更想不到的是今年最有可能拔得头筹之人竟是身份特殊,世代经商不说,还与主考官有些粘带。
“师父……”
祁镇伸手去拉杨弘济的指头,后者稍稍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后半场尚且要继续考试,”杨弘济道,“请杨荣大人带圣上先行回宫罢。”
“也好,”杨荣以扇骨敲掌心,顺着台阶往下走,“下官倒是乐意效劳,只怕圣上不愿随我走呢。”
“走罢,朕跟你走。”
祁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并不全因为杨弘济为了老友之子,冷落了他。而是当他发现原来权利可以在一夕之间杀死一个人时,对草率决断的愧疚与对年少自己的无力,同时在心头盘旋。
他第一次违背了杨弘济的意愿,并且当那句话说出口时,便知道自己错了。
祁镇与杨荣到寝殿时,朱祁钰已经跪足三个时辰,殿内不算热,小孩儿却跪得大汗淋漓,浑身上下水洗了一般,咬牙硬挺着,一声累也不肯喊,并没有像祁镇想象中那般哭唧尿腚的场面。
曹吉祥正在锥刺股。
杨士奇端坐在案前,一张老脸沟壑纵横,仿佛一颗干瘪的红枣,“不错,皇上还知道回来。”
他张口幅度小之又小,语气阴阳怪调,声音又呕哑嘲哳,无端端冷人惊起一脑门子白毛汗。
“黑黑黑,”祁镇干巴巴笑道,“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这儿来了。”
“耳旁风,”杨士奇道,“圣上将老臣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不敢不敢。”
朱祁钰小脸煞白,汗如雨下地朝祁镇伸手,后者挤了挤眼,示意他稍等。
“朕知道错了,”祁镇道,“太傅高抬贵手,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我成不?”
杨太傅嘴里啧了一声,胡子被气吹得翘起,“有辱斯文!”
“老臣三代从龙,自仁宗时便居太傅之职,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任性妄为的皇帝,你,你是老朽教过……”
“最差的一届,”祁镇顺口接道。
“你,你,你!”
杨太傅猛地起身,一口气没喘匀,被气得两眼发昏,向后仰倒,半瘫在太师椅上,昏厥过去。
当今圣上带领锦衣卫指挥使搅和了武试,收押了考生,继而气倒了太傅,事关重大,这次谁求情也不好使了。
祁镇第二次进了坤宁宫,俗称二进宫,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到底还是要陪孙太后吃斋念佛,惩罚力度直逼关禁闭,美其名曰:静心。
坤宁宫弥漫着一股子檀香味,清淡得如同今日晚膳的菜色。
殿上供着一尊金身佛像,在缭绕的香雾中显得影影绰绰,祁镇盘在蒲团上打坐半个时辰,耳边传来孙太后一直不曾间断的念经声,密密匝匝仿佛紧箍咒,令他有些昏昏欲睡。
他无声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撩着眼皮去看孙太后,从这个角度,恰好看见她后脑勺挽了一个拳头大的髻,将脑袋坠得朝后微仰,面色不比佛龛里的香灰,若不是白薄嘴唇尚在翕动,很难判断咽没咽气。
夏初夜里不算凉,他却无端端觉得一股寒意从尾巴骨蹿到天灵盖——他想起儿时祖母讲的故事,说人死了以后,变成鬼,鬼的眼珠里是没有瞳孔的。
她一直没有睁眼,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祁镇有一种想要上去扒开她眼皮看看的冲动,那冲动像顶着水壶盖的蒸汽,随时随地要推动他去扒孙太后眼皮。
他无法控制,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