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来思》袖手闲处

5、晴空之下

　　接下来几天关于广宇总裁是变态杀人凶手的新闻甚嚣尘上，广宇股票大跌，而广宇高层对此一直保持沉默，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时爆出的某电影幽灵票房洗钱的丑闻，仿佛是救世主降临，将人们的目光从一个离奇的刑事案件上移开了。

　　曾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楚曦宁如往常一般准时，敲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第一次拿到楚曦宁资料的时候，曾瑜以为这是一个典型的PTSD的案例。
　　他会因为父母死亡而悲伤，因为事业的成功而喜悦，因为朋友的恶作剧而恼火。
　　他会在应该悲伤的时候悲伤，应该喜悦的时候喜悦，应该愤怒的时候愤怒。
　　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如此的正确而且准确，让人不禁会想，他的情绪只是因为应该存在所以才会有所表现。
　　楚曦宁本身近乎严苛的自制，让他所有的情绪都十分内敛，说是没问题，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大问题，说是有问题，却是比普通的PTSD来得麻烦多了。

　　曾瑜跟他一起坐在了沙发上：“你最近喜欢什么茶？我这儿有些大红袍要尝尝吗？红茶暖胃。”
　　楚曦宁点了点头：“好。”

　　两人聊了一下近期发生的事，曾瑜照例先为楚曦宁近期的心理状况做了评估。
　　曾瑜合上笔记本，道：“恭喜。”
　　楚曦宁问：“恭喜什么？”
　　曾瑜眨了眨眼，道：“结果很健康。恭喜你不是心理变态，当然，如果你是，能够瞒过我这么专业的心理专家，也应该恭喜。”

　　楚曦宁的手指在白瓷茶杯的把柄上轻轻摩挲，道：“曾老师你看过最近碎尸案的新闻吗？你觉得王旭他会是凶手吗？”
　　曾瑜反问：“难道你不比我更了解王旭吗？”
　　“了解吗？”楚曦宁道，“我与他相差五岁，一个32岁的和一个27岁的可以相谈甚欢，不过一个12岁的和一个17岁的其实玩不到一起的。曾老师你觉得决定一个人性格的到底是他的记忆还是他的灵魂本身？”
　　曾瑜道：“现在基本已经确信，性格是先天和后天相互作用的。属于个体行为范畴的，环境的影响更大。杀人碎尸，即使他有遗传性的精神类疾病，也必然有某种刺激因素，如果没有，碎尸本身代表一种情绪的发泄，应该也很少有人第一次犯案就可以冷静地杀人碎尸。你前些日子从我这儿拿了些资料，你有什么看法？”

　　楚曦宁缓缓道：“我认识的王旭，多愁善感，人云亦云，不合时宜的优柔寡断，以及任性妄为。”
　　“噗。”曾瑜忍不住笑了出来，“听起来不像是夸奖。”
　　“不，我在夸奖他。”楚曦宁放下了茶杯，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最直接的宠爱与优越的物质条件下长大的人，难得的并不自以为是和傲慢自大。”
　　曾瑜道：“所以？”
　　楚曦宁微微一笑：“所以，如果他不是双重人格的话，他应该做不出来杀人的事。”

　　楚曦宁站起来，走到曾瑜的书架旁，曾瑜这边的书类型很丰富，大约是考虑到顾客的兴趣，甚至还有几本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
　　楚曦宁抽出了一本书，随意地翻了几页。
　　“双重人格的形成需要长期持续的强烈刺激，又不是小说，哪会那么容易出现。”曾瑜很喜欢楚曦宁这样放松的态度，“你喜欢王旭吗？”

　　天地良心，曾瑜问这个问题真的没带任何暧昧色彩，不过很显然明彰坐不住了。
　　【阿宁你真的喜欢王旭？】
　　明彰的声音突然响起，十分尖利，就好像一把利刃在地板上撕拉划过，楚曦宁只感觉自己脑子里的神经突然被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揉做一团。
　　楚曦宁眼神微微一沉，险险控制住了脸色的神情，背影却不由得一僵，正好落在曾瑜的眼中，让曾瑜觉得有些欣慰。心想楚曦宁虽然看起来冷清，对亲近的人倒也不是全然无情。

　　楚曦宁道：“我喜欢王旭这样的合作者。”
　　合上书，楚曦宁转过身：“曾老师，今天就借这本书吧。”
　　曾瑜点了点头，他也习惯楚曦宁时不时从他这儿借走了一些资料了。
　　看楚曦宁似乎没有聊下去的意思了，曾瑜站起来，送楚曦宁到了门口，道：“这么多年了，曦宁可以尝试着让别人走进你的生活，亲密的关系不是一时可以建立的，你要不要考虑养个宠物？”
　　楚曦宁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
　　看楚曦宁走出门，他背影挺拔，一步一步仿佛丈量过般精确无二，从容不迫，便只一个剪影，已十足的优美洒脱。
　　曾瑜合上门，想起楚曦宁手上那本书的颜色，似乎是研究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

　　楚曦宁开车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路两旁的路灯已经点亮，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恰好到了红灯，十字路口满满当当好似停车场。
　　【阿宁你要养宠物吗？你喜欢什么宠物？】明彰的声音带了些鼻音，楚曦宁几乎要以为他是委屈地哭过了。
　　【我喜欢狮子，老虎，雪豹之类的。】楚曦宁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旁的风景。
　　明彰道：【要养吗？】
　　楚曦宁道：【养了我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了，所以，还是不要了。】

　　正在这时，路旁一辆似乎正在准备停车的小汽车突然加速冲上了马路，弯弯绕绕朝着楚曦宁这边而来。
　　楚曦宁打在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果断抱在头上，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楚曦宁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内脏似乎并没有出现大的损失，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宁，阿宁，你没事吧？你哪儿受伤了？你跟我说一句话吧。】这一次，明彰似乎是真的哭出来了，【阿宁你别害怕，我一直在你身边，大不了我们去下一个世界。】
　　楚曦宁感觉头有些晕，干脆闭上了眼放松意识睡了过去。

　　迟佑宁和宋怡这些天一直到处找线索，今天好不容易早点下班，迟佑宁开车接了他父亲下班，顺便送宋怡回家，谁知到了十字路口堵车，还遇见了一场车祸，受害人居然还挺眼熟。
　　迟佑宁的父亲迟超当了一辈子刑警，退休之后被特聘到公安大学授课，大约是出于习惯，一看见事故，就下车跑了过去。
　　看到楚曦宁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迟佑宁分别给唐卓和楚曦宁的秘书打了电话，干脆开着车跟着去了医院。

　　楚曦宁运气不错，他伤势不重，到了医院人就醒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站在楚曦宁床前，她带着口罩，两只手拖着楚曦宁的头检查：“头部有些擦伤，轻微脑震荡，刚刚做了脑部CT，没有大问题。”
　　医生松开手，目光在楚曦宁脸颊上的擦伤流连了片刻，流露出一丝可惜的神色，若有似无间，楚曦宁似乎听见一声叹息，莫名地看了医生一眼。
　　“留院观察一晚上，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说完，就走出了病房。

　　“嫂子。”站在门外的迟佑宁和宋怡老老实实地打招呼。
　　“你们也在啊。”尹文霖拉下口罩，她面容白皙秀气，看起来十分乖巧，“你们在这儿，难道这不是普通车祸？”
　　“不不，”宋怡摆了摆手，“是唐哥认识他，我们就跟过来看看，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尹文霖愣了愣，她今天值班，刚刚车祸一下子送进来了好多人，她没注意看名字，现在回想起来，恍然大悟：“楚曦宁，我就觉得这名字挺眼熟。”

　　“文霖姐，你是负责曦宁的医生啊。”何承这时也到了。
　　尹文霖看到何承，熟练地伸手在何承脸颊上捏了一把，道：“你表哥这些天加班，我天天独守空房，干脆也来加班算了。”
　　自从何承洗了自己的杀马特烟熏妆，他这张娃娃脸，每次遇见他家女性长辈都要被摸几把，他也习惯了。
　　被何承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逗笑了，尹文霖在何承肩上拍了拍：“放心吧，那帅哥没什么事。”

　　“小姐，你们护士学校居然还招文盲吗？”
　　那女声十分冷酷严厉，在这医院的走廊上穿透力十足。
　　何承正在跟迟佑宁和宋怡道谢，循声望去，正看见护士站的柜台前站着三个人。
　　最前方应该就是刚刚说话的人，她穿了一身干练的套装，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手上戴着白色蕾丝花边手套，妆容精致，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她长相明明十分美艳，可是因为神情太严厉，拉长了脸，一瞬间只让人想起学校里刻板严肃的教导主任，仿佛下一刻就会冲过来让你站在操场上对着全校做检讨。

　　“高阿姨，曦宁在这边。”何承出声到了解了那个护士的围。
　　高蓉闻声走了过来，对何承点了点，走到病房外时，脚步一顿，又停了下来。
　　跟在高蓉身边的唐戚戚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直接伸手打开了门，走进了病房，惊讶道：“啊，楚少你这是怎么了？”
　　高蓉一惊，快步冲进了病房，然后就看见靠好好的坐在床头看手机的楚曦宁。
　　愣在门口，高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唐戚戚就被拉到了病床前。

　　走在后面的是高蓉的助理，大约是不想高蓉被人误会，小声对何承三人解释道：“那个手写的登记本上楚少的名字‘曦’字写错了，不小心让高总看到了。”
　　何承不在意地笑笑：“高阿姨这吹毛求疵的毛病倒一直没变。”

　　“楚少你没事太好了，你小姨一听说你出事，吓得差点……”
　　“你这么大的人开车也不知道小心点。”唐戚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蓉打断，高蓉瞪着楚曦宁，唇角紧绷着，那神情简直能吓哭小朋友。
　　宋怡随后进来，听到说是楚曦宁的小姨，谁知道居然这种态度，人还躺在病床也不知道关心两句，就知道叫教训，刚想开口解释这次车祸并不是楚曦宁的责任，就看见楚曦宁望着高蓉笑了。

　　在宋怡所见过的各种各样的人中，楚曦宁长相绝对是其中翘楚，简直就是颜控福音，只是，上次见面即使他一直面容神情冷肃，宋怡也发现他的长相偏艳，非要用什么话来形容的话——看着就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
　　不过，此时，宋怡看着楚曦宁，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头发折腾得有些乱了，有几丝贴在额头上，没有戴眼镜，一双桃花眼一览无余，长长的睫毛微颤，望着高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脸颊有点擦伤，衬得那温柔的笑脸带了些难言的可怜，简直好似孤苦无依的小白菜。

　　“小姨，你担心我，我好开心。”楚曦宁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握住了高蓉的手。
　　他动作十分优雅，速度却很快，高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握住了手，下意识要挣开，就发现楚曦宁那五根手指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看起来细细长长的，扣在她手上，却钢箍一般，半点动弹不得。
　　然后唐戚戚就发现，高蓉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嘴巴好似被缝上了，一点声音也吐不出来。

　　“我现在不想吃东西，我听妈妈说小姨的煮的鸡丝粥最好，明天做给我吃好不好？”楚曦宁好似一点都没注意到高蓉的态度，握住高蓉的手还摇了摇，“小姨，不好吗？”
　　半晌，高蓉也没有反应，仔细看的话，她目光定定地盯着楚曦宁，一直没有挪动。
　　“哎……”楚曦宁一声叹息，他好似十分失望，一双桃花眼都暗淡了下来，病房里几人的目光瞬间简直要把高蓉穿成筛子了。
　　“小姨，你不想我吗？”

　　高蓉终于站不住了，这一次她很顺利得抽出了手，几步冲出了病房，简直让人怀疑后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她。
　　唐戚戚和那个助理匆匆跟楚曦宁道别追了出去。
　　何承嘴角有些抽搐。虽然刚刚的情形很像是痴心女子遭遇冷酷无情负心汉，但是，出于对楚曦宁恶趣味的了解，怎么看就是狡猾的狐狸在戏弄小白兔，那背后九根尾巴都要掩饰不住了好吗？！

　　送走了几人，楚曦宁躺下来，拉上了被子。
　　明彰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宁，你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吗？】
　　楚曦宁道：【没事。】
　　明彰好像从来不会质疑楚曦宁的话，他听楚曦宁说没事，也就真的相信他没事了，迅速转换了话题：【我今天才知道阿宁你还有个小姨。】
　　大约是感觉今天一天的收获惊人，楚曦宁心情很好，耐心地解释道：【她是我妈妈的小妹，我父母死后，她也是我的监护人，也确实好久不见了。不过，跟我想的一样。】
　　明彰追问道：【你想的？什么样？】
　　楚曦宁思考了一下，笑得十分狡黠：【相当……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