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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术台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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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和青成是怎么认识的?
起初只是因为头顶、夜空里、嗡嗡飞来的一颗星芒。后来,则是梆梆梆三声接连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我抬头仰望,结果那只已经解体了的、迸散着漫天火星、急速旋转着的直升机朝我俯冲而来,我震惊得驻在原地。
那道白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爆炸的火团烤得我额头渗出汗珠,就在几秒钟的瞬间,我看见直升机的残骸直挺挺地扎进柏油马路,腾起的烟尘像是舞台效果,街头的路人们都抱头鼠窜,在灰黑色的滚滚浓雾中忽隐忽现。
刺鼻的焚烧气味,倒塌的电线杆、灯柱,汽车的报警器滴滴滴响个不停,嘉陵街这条主干道转眼间一团混乱,嘈杂不堪。
我的耳蜗则像是钻入了一团马蜂,轰鸣不止。
不过,烟雾几分钟就散去了。
灾难过后,救护车拉走了十三个人,所幸都是轻伤。
而我,这个半年不出门,一出门就吃半年的人,居然也属于其中之一。
不过,跟他们不一样。
我既不是被火星烧伤,也不是被重物砸伤,而是因为多日蜗居在家,绞尽脑汁赶稿子,往嘴里胡吃乱塞,又突然受惊,导致阑尾炎发作...
救护车里,小护士一脸怜悯地望着我,随后摇了摇头。我拼了命地撕扯她的白褂,然而却并不能减轻那腹下绞痛的万分之一。
再后来,就迎来了我跟青成的第一次对视。只不过,那一次我也实在是忒难堪了。
手术台明晃晃的无影灯下,青成戴着手术帽和口罩,白褂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把自己包裹得像具木乃伊。唯独露出来的那一对眼睛,眼神那么锋利,活脱脱就是他手里的那把手术刀。
而我呢,正躺在手术台上扭动着身体,右腹锥心地疼,脸也扭曲到变形。
“你现在可像在法海手底下受难的蛇精了…”
青成眼睛里的精光汇聚,双手抱胸。而我则痛苦万分,以现在的心情,只想反手掴他一个巴掌。
等左右两针麻药扎下去,我就像条油锅里的死鱼,瞬息间瘫了下去。周围的小护士连忙一拥而上,给我的嘴巴鼻子套上了氧气面罩。这下我彻底没了知觉,只感觉是睡了一大场无梦的觉,醒来发现肚皮上仿佛针扎得疼,似乎已经在缝线了。
这时,我抬起头,恍惚间看见青成冲我歹毒地笑了笑,还晃了晃他手里那把立了功的手术刀。
可是,我却连在心里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一点微弱的痛感,还有浑身彻骨的冷。
过了一会,我就像案板上的死鱼一样,被小护士扶到另一架手术床上,然后推了出去。
可惜重症监护室的气温也没好到哪去。幸亏,有男友小边匆匆忙忙从西城区打车过来,于是就在他冲进病房的那一刻,一股久违的暖流朝我迎面扑来。
小边在病床旁坐下,握着手对我说,他骗出租车司机说他老婆在医院生产,司机师傅这才飙了一路的车,生怕自己摊上事儿。
我刚想埋怨他,却突然发现喉咙好像堵死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时我艰难抬起头,看见小边的眼圈竟然一下子就红了,嘟嘟囔囔道:“你一赶起稿子来就像头倔驴,瞅瞅你这副插着心跳监护和血压计的鬼模样,要是你妈看见了还不得骂死我!“
”我本来准备了好些好酒,准备明天你过生日带朋友来我家喝几局呢,这下可好了,连生日都要在病床上过了!”
我看着小边套着厚厚的棉袄,因为跟我说话都忘了脱了,只觉得眼前这人还跟上大学那会一样,像个发光发热的小太阳,烤得我浑身上下暖乎乎的。
还在庆大念书的时候,小边就一直是我们的暖宝宝,学生会的副主席。什么脏活累活他都自己扛着。新年年会的时候,舞台表演的道具,全靠他拿着套工具箱在那敲敲打打。后来,毕业了,他就顺利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院,继续在物理系深造。而我,因为一句不想再念书了,拒绝了父母送我出国留学的愿望,进了当地的一家时尚类杂志社写稿子。
说起来,我能跟小边在一起,也纯属是个意外。
它意外就意外在,毕业后的第二年,我去参加大学同学会聚餐,是在庆城的一家中高档酒店。可哪成想,我这个整天在家四脚朝天的人,居然会糊涂到记错房间号,推门之前,我还在自言自语呢,好像是几零几吧,结果手不听使唤,率先就破门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一桌子西装革履的男人,还有一桌子的白酒。一个穿着茶色大衣的男人,在圆桌旁弯着腰,一声不吭。
“你以为名牌大学毕业很了不起吗?现在给我滚,滚出去!”
圆桌中央一个敛着眉的中年男子突然间吼了一声。我吓得手软,头撞到门上。我的脸上有写名牌大学这四个字吗?我疑惑地抬起头,这时候却正好跟那个穿墨色大衣的男人四目相对。一瞬间,我就认出了这个人是我的小边学长,学长长得比以前更端正了,只是额头却笼罩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丧气。
就在小边学长移开视线的瞬间,我发现他并不记得我。也是,我上大学那时候还是一个新闻系的小白,也就是在校报上偶尔看到学长的身影罢了。
“是,部长。”只见学长被吼之后,转身朝我走过来,我在他的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无奈掺杂着可怜的复杂情绪。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垂头走出去。
“学长,等一下!”
我在他背后,看见他的肩胛骨震了一下,然后立定在原地,转头,整个动作极其缓慢,好像本人很不情愿似的。
“你是?”
他转过头,重新审视我的那个眼神令我至今难忘,就好像是看到讨厌的人送的礼物,犹豫着是接还是不接。我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也有点浑浊。
后来,他去我们的同学聚会坐了下,然后坐地铁送我回家。这时候,我才得知,他已经硕士毕业了。本来有留在市研究所的机会,但是他放弃了,因为能挣的油水实在有限。如果要他吃糠咽茶背负起推动科技发展的重担,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于是,托着朋友的关系,他才进到一家新开的互联网公司。改行之后,生活条件的确是比以前好了一点,可是,却不是他想要的。数不清推也推不掉的应酬,他说他常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也是在那次意外的碰面之后,小边便经常在微信约我,吃饭,看电影,有时候只是简单地到河边走走。他说他心情太压抑了,上学时只觉得把书读好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真的进了社会,却像是陷进了沼泽地里。直到他遇见我,我看见他被上司骂得那么狼狈,他便觉得对我没什么好隐藏了,别人都以为他过得很好,却只有我了解真正的他。
两个过得不幸的人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只有过得好的人才会对命运挑三拣四。
于是我开始小心翼翼地接受起他的照顾,转眼间一年的时间就过去了。我没变,他也没变,只是我们的头发都长了一些,因为疏于打理。
此时,我躺在病床上,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着昏黄台灯下的小边,只觉得他的温暖仿佛来自别处。他却瞪了我一眼,严肃道:“亲爱的,你快睡一觉吧,别想着你那些赶不完的稿子了,不然我就去你家把你的稿子都点火烧了!”
我听了,却突然觉得轻松了好多,烧了也好,被炒鱿鱼也好,反正也不觉得很心疼嘛!
脑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个又一个无梦的觉,时而清醒,时而又睡过去。直到有一天,像是个白天,我迷糊着睁开眼睛,结果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我的病床边晃啊晃。
“请问是苏小姐吗?”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结果发现自己全身插着管子,那黑影见我有心无力,便只得把身子凑得更近些。“苏小姐不用麻烦起来了,躺着说就行。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庆城日报时事新闻的记者,今天过来是想要了解一下爆炸当天的情况。我听说您也是伤者之一,于是想请问…“
“我受伤跟爆炸没有关系,您请回吧。”
“可是我刚刚采过您的主刀医师了,他说您的急性阑尾炎是在受到惊吓之后疼痛加剧的。”
“你说什么?”
“不是我说的,是给您动手术的顾青成医生说的。”
我瞬间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第一次知道,那个拿着把手术刀瞎比划的医生,叫做顾青成。
随后,第二天一大早,妈妈从滨城急急打来电话,说她的几个老同学在庆城日报的头条看到了我,还有一个叫顾青成的主治医师。
于是,我第一次上报纸了,还是跟一个我很讨厌的男人平分秋色。
再后来,等我身体稍微好一点了,可以下床走动了,小边便常常提着保温桶来看我,有时候是乌鸡汤,有时候又换成八宝粥。我问他工作这么忙怎么还辛苦过来?结果他却回答道,为人民服务。过了几天,主编的催稿电话便打了进来,告诉我要趁热打铁,做一期直升机爆炸的专刊。这时候我才知道,这直升机原来是医院用来接送重症病人的,这次幸亏里面的人都及时跳伞了,只不过有的人挂在了居民楼的阳台上,还有人挂在了小学操场的旗杆顶上。
“反正没什么伤亡嘛,挖一挖背后的故事也无关痛痒,说不定还能抬高销量呢!”
但我却很严肃地回绝了,我可不想再登一次封面人物了,哪怕这次是要我独占封面。
出院以后,我陆续发现了这场事故给我带来的“好处”:连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酸奶,老板娘都认出了我,对我嘘寒问暖,最后还给我免了单。有时候走在大街上,有小孩子指着我大声叫,“这不是上次爆炸了的那个阿姨嘛?”
“你才爆炸了呢!”我立即怼了回去。
小边呢,则比我乐观得多,将刊登了我照片的那期报纸裱了起来,念叨着碎碎平安,虽然这次碎的是一架直升机…我也只好干笑,也好,总之,小边是照亮我的小太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