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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影镇 黎明有如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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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有如暮色,穿过了树梢间的隙缝,散落在艸一的脸上,他惊愕地睁开双眼,彷佛做了一场噩梦。
他看向身旁,发现湖畔间空无一人,有股重量倾靠在他的胸膛上,他向下望去,黄洢正酣睡在他的怀中。
树林里传来窸窣的步履,粗旷的话声随之而来:「艸一兄弟!黄洢妹子!跑哪去啰?」
黄洢惊醒抬头,与艸一四目交迭,随后又安稳地趴回原来的地方。
「妳醒啦。」艸一开口。
「你心跳好快。」
「啊……因为有人在森林里走动,要提高警觉!」
「席沐的声音让你这么紧张」黄洢用动人眼神望着他。
「啊哈哈─没有啊。」艸一用空闲的左手搔起头来。
「怎么了吗头痒了」黄洢困惑地说。
艸一搔向自己的心窝:「唉唷─心痒。」
「嘻!」黄洢坐起身,轻巧地脱开了艸一的臂弯,准备走向树林。
「去哪」
「拿弓。」
黄洢走到一棵扭曲奇形的大树下,跃上半空,宛如灵蛇那般攀住了突出的枝干,一个滚身又飞向了更高的横枝上,沿着树干交织的窄道,跑进了大树的顶端,艸一一边痴痴地看,一边穿上整夜风干的条纹睡衣,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黑色细带,包起了长发,留下细微的鬓丝。
「走吧。」黄洢从背后点了艸一的肩膀,身后背着大弓。
艸一回过头,像个小孩似地跳了起来,立定在她面前,森林里同时走来四名人影。
「什么事这么开心吶」缪儿从远方喊来。
他们全都换回了熟悉的服饰,带着各自的装备。
李羿走来艸一的身边窃声私语:「欸艸兄弟,我想─经过了一个晚上,我已经很清楚地记住你的名字啦!你叫艸姨对吧!小哥儿!」
「好啦李羿!不要乱叫别人的名字,出镇要紧,想必无名城现在上上下下都处于惊慌之中,况且,人家明明就叫艸意,你看多么好的名字啊!狂艸无意!阿弥陀佛。」李澄平静地说话,越走越远,李羿跟在一旁。
艸一兴奋地嚷去:「你们也要去啊!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反正乐佛寺现已人去楼空,假使无名城又遇上什么差错,萨朵定要猖獗,咱们此行一举,也算是替师兄们积些阴德啦!师兄啊……」李澄一时情绪上扬,泛红了双眼,席沐忽然喊声:「喂!走错路啦大师!往这边啊!」
「咳咳!阿弥陀佛。」李澄恢复了平静,绕过湖边的几棵乔木,接回阿吉引领的道上。
席沐靠上艸一的耳边小声说话:「喂小兄弟!你的名字被人叫错,都不觉得奇怪呀」
「没关系,反正都是在说我!」艸一的声量比席沐还要细小。
黄洢用力地甩他肩膀:「艸,你说了甚么」
所有人都在走路。
「我说,我叫作艸一。」他悄悄地告诉黄洢。
「喔。」黄洢说完便看向两旁的树丛。
他们沿着浅显的小径蜿蜒行走,周围平凡无奇,环顾着橡树及榆木的荫子,整路上湿湿冷冷。
远方升起了一名梦湖人的身影,他的后方立着两座钢铁打造的迷彩哨站,黄洢直觉地看向高处,每棵树上都躺坐着几名梦湖卫兵,睡出了鼻鼾,黄洢忍不住窃笑一声,接着又恢复严肃。
哨站之间横亘着一排迷彩的墙型建筑,玻璃门的后方有座断掉的机械栅栏,呈现出长久失修的风情,恬波波站在门边,穿着专属的条纹睡衣,脚下摆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满头大汗。
艸一才刚靠近,波波急忙嚷道:「艸一朋友啊!你的剑非常地重呀!札答答将军接连弄断了好几具机械手臂,最后出动了大金刚号才扛回你的长剑,你要好好珍惜噢!」波波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包袱又道:「喔对了!我把你的剑鞘和干净的衣服都放在这了,里面有换衣服的房间,你赶紧拿去准备吧!」波波指着墙形的建筑。
艸一一手抽起了地上的长剑,咧嘴而笑,随后拉起整个包袱,飞扬地跑进建筑里头,波波看着他不禁说道:「哇赛!他怎么力气大得跟角牛一样,唉呀─难道是跑腿的冬瓜带错剑了吗」她敲打自己的掌心。
波波停顿了半刻,索性又解开另外一个包袱,对着黄洢说:「黄洢啊!这是妳的衣服,我都洗干净啰!」
黄洢弯下腰身,拿出了自己的龙鳞背心,迟疑地楞在那。
波波立刻唠叨起来:「唉呀!妳个小女生!不可以穿得这么暴露!阿姨帮妳改长了衣身,但还是可以小小地露出肚脐,不失妳性感的身材,斜边短裙的话我就没改了!不过妳的方口内衬我有稍微改长一些!放心吧!不会超过妳的膝盖!阿姨知道妳的腿很漂亮地!我还衬上了吸汗和弹性材质,不然原本那硬梆梆的模样,看得我大腿都要磨破了!」
黄洢想了一会儿,看向艸一跑进的门口,微笑地说:「嗯,谢谢波波阿姨!我想他会喜欢的。」
「他」波波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顿时有所领悟:「哦!那个他嘛!年轻人就是爱吃醋!这样才有趣嘛!」
「不是!呃我是说─谢谢。」黄洢抱起衣袋,慢步地走向迷彩建筑。
「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打哑谜吗」
「阿弥陀佛!」李澄这一声喊得是又高又响,跟上了黄洢的背影。
「要死啊!当我是聋啦!」李羿提起肩膀,踱步跟进。
迷彩的墙形建筑里简约空旷,只有几张矮短的沙发和圆桌,他们匆匆越过此处,从西侧的拱门走出,门外的栅栏上绑了六匹黑毛角牛。
「咦这不是我们昨天吃的东西吗」李羿脱口而出。
「不是的唷!这是会跑的角牛,能吃的角牛是绿色的。」波波指着黑毛角牛说话。
「好哦!」李羿不以为意地搔着肚子。
黄洢和艸一从拱门里姗姗步出,一人穿着峰短的猎人装束,一人披着黑白双色的轻灵短袍。
「喂!快点啊!我们该走了!」缪儿鬼鬼祟祟地喊话。
「怎么了吗」艸一回应。
「走就是啦!」缪儿又道。
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牛背,牛鞍的系绳上也绑好了各自的布囊,另外两只空闲的角牛被栓在栅栏边,停伫在森林与群山的交界。
艸一解开栓绳,爬上牛背,轻拍角牛的侧腰,朝其他人走去,而黄洢早已驾好角牛,等在人群之中,远方突然传来疾驶的蹄声,一名娇小玲珑的女孩驾着萤白色的月角麋鹿横竖冲来,急煞在众人眼前。
「哇哇!人来啰─」李羿遮着眼睛说。
缪儿低语:「燧玥,妳不能跟来,这一路上很危险。」
「我想要跟大家在一起,和大家一起聊天、玩耍!就算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总是能一下子就排遣掉,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冒险,就像是坐在云端上看着月亮和星星那样,拜托!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姐姐……」燧玥越说越小声。
「不行!现在萨朵横行在外,无名城又不知道哪时要战争,我没有办法保证妳的安危!」
波波从栅栏旁走来,说起了话:「缪儿朋友啊!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是,燧玥从婴儿的时候就被寄宿在这儿,几乎过着没亲没娘的生活,一转眼也过了十六缘啦,很多关于她的身世与文化,其实都是她从一种叫做留像机的装置学习而来的,并不是亲身经历所了解的,殷族人在过去和我们也是相识渊远,但不晓得哪一方,忽然就变成了这样,留下了这么一处空荡又黑暗的古城和可怜的燧玥。再说了─梦湖人和大家还是有些差异的,也许,让燧玥多多接触像你们这样善良的古域人,对她会比较好,你们说是不是呢该是放手的时候了对吧……」
燧玥流下了眼泪。
席沐驾着黑角牛慢慢靠近:「就让她来吧,妳说呢」他看着缪儿。
黄洢来到燧玥身边,轻声说话:「我会保护妳的,不怕,好好和波波阿姨道别吧,燧玥。」
缪儿叹了气,温柔地说:「唉─我也会守着妳,但是,妳也要慢慢地学会如何在险境中保护自己、照顾自己,好吗」她又叹息一声,沉默了许久,接着又说:「去吧!波波一定有很多话想和妳说,我们到前面的岔路等妳。」
缪儿拉着缰绳,远离了拱门与梦湖镇,零散的蹄声陆续跟上,席沐看着缪儿,思考了一会儿,表情认真地说:「妳─不是有羊吗为甚么还要骑牛呢」
「你不是也有阿吉吗,为甚么不骑呢?」
「呃─阿吉会累啊,但是骨头应该不会累吧」席沐皱起了眉宇,百思不得其解。
「噢,你以为维系召唤物跟看风景一样吗看风景都会累了。」
「呃─好吧,我的错。」席沐专心地看路。
艸一和黄洢并排着骑牛。
「真的会像卡拉多比说的,到了无名城,就能找到我爹爹的线索了吗」艸一望着天空说。
「就算要找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支持你,只要,你不要再偷看缪儿的裙子。」
艸一耸起肩膀:「啊妳!我没有,啊不是,唉唷妳怎么知道的啊!」他对着黄洢胡乱挥手,不时比出嘘声的手势。
「你─从轩辕殿的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在看她,还有我,但是你刚才看了她十三次,还注视了两次,皱眉了五次,对我─一次也没有。」
「十三次啊……连注视皱眉都有啊!天啊!不是啦─我这是害羞了,不敢看妳啊,妳懂吗」
「我不懂,不说了,注意看路。」黄洢指着前方。
艸一回过头,一弯深垂厚大的树干猛然挡在眼前,飒的一响,将他推下了牛背,黄洢绕过树干,向艸一伸出了手,平淡地笑着。
「就在这棵树下等燧玥吧,这太阳也真是热了。」缪儿拉着鞍绳,慢慢滑下牛鞍,踩回了地面。
阿吉随便找了块空地,悠哉地趴下身,伸出了舌头。
「咦这里怎么有滩水」李羿挑起了眉目,打量着石子路上的水洼,随后溜下了牛背,冲到了水边勺起一把,倒进口中,立马大喊:「妈呀!咸死俺啦!」接着将嘴里的咸水吐向了另一边。
「看来是遇到稀客啰。」缪儿镇定地说完,走到了树荫的石边坐下。
只见分隔两地的海水慢慢地聚集,然后又形成了原本的一片水漥。
李羿晃了一眼周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滩,这时大家都已靠坐在树边,围成一个圈子,他则困惑地喃喃自语:「咦这可奇怪了,我不是把水吐在那边嘛怎么又混在一起了」
他伸手将更多的咸水拨到旁边,水漥彷佛不耐烦似地,迅速聚回一片,李羿便搔搔自己的太阳穴,站直了身体,朝着水漥胡乱飞踩,又叫又嚷:「臭水漥笨水漥!咸死了!难喝死了!」
水漥忽然间冲上天际,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对着李羿大骂:「臭你个丑八怪!你竟然敢这样踩我!我可是身份显赫的高尚贵族,小心我告死你这个无名小卒!」
李羿跳开一步,抱着自己的身子说道:「唉唷唷!大白天的见鬼啦!你甚么东西啊!」
眼前那团模糊的身影慢慢紧缩成形,汇聚成一名身材高瘦,肌肉完美的男子,然而耳朵的位置却被铺张的鱼鳍给取代,皮肤也呈现出蔚蓝色的海洋质地,光滑柔顺,丝毫没有半点细孔以及皱纹,他挥开水蓝色的丝质袍袖,骄傲地说:「哼!不怪你个愚民不认识我,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瑜王第一王子兼最美少男,瑜王˙厄希古!」他的声音纤细尖锐,毫无一丝男子气概。
「啊!你还好意思说要做成鱼丸!煮来吃了我都不要,想咸死谁呀!」李羿气愤地指着他说。
「是瑜王!瑜王!你这个白痴蠢货!」厄希古嚷嚷回话。
「算啦,大人不计小人过,咸我的嘴,踩几下算便宜你了。」李羿拂袖而去。
缪儿坐在附近,好奇地说:「厄希古王子,你怎么会到这来呢」其他人若无其事地坐在原地。
「我呃……不瞒妳说,我─好像,迷路了,在回家的路上……」厄希古遮着半边的嘴脸,小声地说。
「啊不是好像,你肯定是迷路了,你可知道,瑜王海离这儿多远吗」
「应该,不远,对吧我如果再往那个方向走一下子,就会到了吧」厄希古指着树影垂落的的方向。
「不。」缪儿指着和他相反的方向继续说话:「你要往这个方向,再走一百八十万根腿骨的距离。」
「听起来很长呀!但是,有没有别种计算方式呢」
「大概就是你走了一百二十万步的距离。」缪儿又道。
厄希古倒抽一口气,惊诧地望着缪儿,李羿则竖起耳朵,回头碎念:「呿─原来是迷路了嘛!可怜的小鱼丸喏……」
「噢不,我不能呼吸了,噢救命,我的父王啊,我不是故意要离家出走的,呜呜早知道就不要跟您吵架了,软软的贝壳床啊!噢─甜甜的海菜汁……」厄希古直视着回家的路上,一会儿掐住自己的脖子,一下子又蹲在地上用手拍土。
这时燧玥驾着高大的月角麋鹿,从远方疾驶而来,停到厄希古的面前,厄希古抬起头,突然地大声惊呼:「噢!有仙女!」他两步并作一步,跑跳到燧玥脚边,两手交握,仰望着她:「我的小仙女呀!能否指引我一条明路,带我回到美丽的瑜王海中呢」
李羿激动地嚷嚷:「喂喂喂!你个怪东西想对她做甚!」
「咦你们认识」厄希古斜眼看去。
「呃呵呵─是新同伴吗我叫做燧玥,不是甚么仙女的。」燧玥挥着双手说。
「燧玥啊,多美的名字呢!简直就像海中的明珠,从幽暗里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噢─和王子我做个朋友,顺便带我回家吧!小美人!」厄希古将鱼鳍附着的手掌摊向燧玥。
燧玥翻红了脸颊,强忍着笑意道话:「可是─我得和大家赶去无名城呢!不能陪你回家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办呢!」
「我竟然就这样,被拒绝了。」他黯然地背向燧玥。
李羿从旁岔话:「喂!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听得我很烦欸。」
「可以,我很好,走啰。」厄希古沮丧地说。
燧玥急忙安慰他:「喂!小王子你别这么沮丧,我没有拒绝你的意思,只是无名城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先去办!不过你的家在哪呢」
「瑜王海的玉希宫里,左边那条路走进去,经过海经阁再绕过瑜王殿右转,再经过慈云殿和磬水楼就会看到养庄殿,我就住在里面。」
「哇!你们家听起来挺大的!」燧玥说。
缪儿随口说话:「简单来说,他是迷路了。」
「小仙女,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够追随您到天崖海角嘛!事实上我也不是很想回家啦!反正父王他有七个儿子,四个女儿。」厄希古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哀怨地说。
「我是没什么关系啦!只是大家」燧玥看向树下。
「我,都可以。」艸一缩起肩膀。
「一切随缘。」李澄回应
黄洢轻喏一声,席沐则发出洪亮而厚实的话声: 「有何不可!大家交个朋友!」
「但是,遇到萨朵的话,你懂得如何战斗吗我们可不是去玩的。」缪儿看着他说。
厄希古昂首挺腰地说:「我可是家族中武功最强,天赋最高,茫茫大海中只出一人,天下无双的小霸王是也!」
「认真」缪儿冷冷地说。
「当然,只要见识过我水王形态的敌人,没有一个不弃械投降的!至少─我很难被打中,唉!化成一滩水不就得了,大家从小就会的嘛。」
李羿撇着头说:「我可不会。」
「你又不是瑜王族!」厄希古回应。
「我也不是缩头乌龟!」
李澄起身说话:「好啦李羿!不要这么无理,咱们也该起程了。」
「噢……」李羿走到李澄身边。
大家各自骑上了精壮的黑毛角牛,厄希古则站在原处安静地左顾右盼。
「上来吧!海王子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燧玥挥手说道。
「啊!我当然不介意,但是─」
「但是」燧玥又道。
「我不能吹太久陆风的,而且太阳这么大,我还是躲在地下跟着你们就好。」厄希古说完又化成一滩蓝水,伏流在丛草之间。
一行人纷纷动身,背对日出的方位加速行驶,森林的影子很快地褪去,被迎面而来的秃山与黄石所填满,枯瘠的矮灌在砂风中载浮载沉,李羿从系在鞍上的包囊里取出革布水袋,狠狠灌了一口,厄希古也从石堆中跳出,拉住了燧玥的裤管,燧玥停下麋鹿,无精打采地看向他,厄希古嘶哑地说:「有没有袋子,装水的袋子,借我歇会儿,地板子热啊……」
燧玥想了一会儿,从行囊中抽出一张压扁的光滑束袋,轻声回话:「这个,防水防风,梦湖镇特制的袋子,你自个儿进去吧。」
「小仙女,你该不会也有绳子吧」
燧玥挪了一下屁股,又从行囊里拉出一条细长的麻绳,交给了厄希古,厄希古将绳子连同束袋绑到鹿鞍后头空置的地方,用尖锐的指甲在袋上戳个小洞,随后化成流水─钻进束袋当中,将束袋充得又鼓又涨,垂到了月角麋鹿的腰侧。
缪儿的后座载着一只骷髅猴儿,摇摇晃晃地撑着洋伞,不时摆起那锁链状的尾巴,她自己则一手摊着地图,一手端着指针,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也该到了吧─说好的砂町渔场,说好的飞石马场、黄沙客栈呢指北针啊指北针,你指的究竟是哪一国的北边呢……」
阳光高挂在众人的头顶,黄石路上一片白茫,黏稠的唾液从角牛的嘴边流下,滴落到碎石堆砌的路面,瞬间又蒸发成水气。
黄洢从包裹中拿出一张白纱披风,套上裸露的肩膀,反手将披风的薄帽拉至额前,艸一无聊地从短袍下抽出一根树枝,戳向黄洢的臂膀,阿吉猛的高呼一声,吓得艸一捏断了树枝,阿吉立刻跑到队伍的前方兜圈狂吠,随后停下脚步,甩动着粉红色的舌头、腾起前脚,彷佛在向大家招手,没多久又冲向了前方。
缪儿开口:「阿吉怎么了」
「应该是看见了甚么,某种─好东西。」席沐说完加速追去,其余人也加快了步伐。
枯剎的地平在线缓缓浮出了一片油绿的景象,接着是方尖的塔楼,素色的墙面,与烈日反射的大河。
他们迅速地奔近,阿吉正停留在外围的河边,舔舐着流水,一行人纷纷跃下牛背,整群黑毛角牛随即失控地冲向前方,吞起了河水,那是一条清澈而宽敞的大河─朝着人群居所的方向,延伸到看不见尽头。
河岸的附近有一整面三楼高的米色城墙,拱形的城门敞开着两片巨扉,玄廊下正坐着几名奇装异服的人士,有人束着领带搭配花格的钮扣衬衫,有人穿着华丽连身的大礼服,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特别的陶钵,钵里静置了一些人像铜板,他们正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艸一一行人,各自背着一对合身的长短打刀。
「看来我们是去不成黄沙客栈啰。」缪儿调侃着说。
「为何」席沐问。
缪儿平静地说道:「因为,我们已经走到更远月影镇了。」
所有人既悲又喜地惊叹一声,同时看上高耸的城墙,墙缘边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刻有星辰和月影的符号,流转在抽象与明媚之间。
「走吧,进去城里把牛给换了,换好一批绿尾马就可以准备出发了。」缪儿挺着晒红的脸颊说话,随意牵起河边的一头角牛,走向了城门。
李羿牵起身边的角牛,跟进说道:「绿尾马」
「森林里的霸者,腿短精壮,反应灵敏,彷佛有着耗之不尽的体力。」李澄走在后头说道,手里也拉着缰绳。
「但是─我们不是在沙漠嘛」李羿拖长了声调说。
黄洢低声回应:「往北走就是树语森林了。」
「妳怎么知道」李羿又问。
「我嗅得到。」
李羿双手一摊:「蛤难怪我什么都不知道。」随后又牵起了缰绳。
「嗯─我记得波波有说过。」席沐低沉地说。
「有吗」李羿道。
「李羿啊─以后别人说话时,你要专心地听,明白吗很多重要的信息都隐藏在看似平常的对话之中,只要你用心去听,世间万物都会是你的导师。」李澄立掌说道。
「呃……我记得波波在我们离开前,清楚地解释过很多次了,并没有大师您说的这么艰深隐晦啦!」席沐拍着自己的肚子说。
李羿搔起屁股,对着天空扬声说道:「噢!知道了─师欸!」
他才说完,脚尖突然绊了一下,向前扑走了三步,随口骂出:「哪个呆子啊!」
只见一名蓝底金边的礼袍人士坐在走道旁,阴森地看着他:「牛。」然后手指着城外。
此时所有城门下的乞讨人都在看着他们。
缪儿摸摸自己的鼻子,装出娇柔的声音:「请问,坐骑只能放在外面吗」
「外面、墙边。」其中一名乞讨人不耐烦地说。
艸一看着缪儿:「这……」
「走吧,就放外面吧。」缪儿温柔回应。
她拉紧了缰绳兜转一圈,将角牛带出玄廊,发现城外的墙上横亘着一整排凸出的栏杆,嘴里暗自说道:「真贵。」随后将角牛系上了墙杆。
其他人也陆续系上角牛,背起沉重的行李,匆匆走回城门,快步地踩进月影镇。
城镇里四处林立着尖塔形貌的高楼,以及素雅庄严的街灯,平面商家的招牌─有些高挂在透明的滑门上,有些则穿插在路边,全都是由高级的金属以及优质木材雕琢而成,一排排雪亮的玻璃橱柜里也都摆饰着尊贵华丽的衣装,以及手工缝制的皮革小包,艸一将脸紧紧扒在某个玻璃柜前,凝视着红木台上陈列的精工配剑,简直要钻进了玻璃。
「你在做甚么」黄洢轻声问他。
「剑……剑……」艸一磨蹭着透明橱柜,一边说话。
李羿站在街上疑惑地看着缪儿说:「大姐姐大姐姐!妳好像什么都知道!请问这根到底是在做甚么用的」他用手指着高耸直立的灯杆。
「街灯,夜晚的时候用来照明的。」缪儿回应。
李澄和席沐同时哇了一声,好似恍然大悟。
燧玥合起小手,兴奋地说:「照明!是像光灵一样的东西吗」
「应该不太一样,一种是透过与生俱来的本源,配合后天的训练所制造出来的产物,一种是用电流加压过后,转换成光能的灯具,我只能说,两者的共通点都是透过能量的转换来制造出光源。」缪儿用食指敲着交叉的双臂,专注地说话。
李羿又兴致勃勃地说:「甚么是电牛加压,甚么又是能量转弯呀」
「唉噫!当我是神仙啊!走啦!」缪儿挥挥袖子,继续前进,随后又转头喊道:「走啦艸一!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呢!」
艸一头也不回,黄洢立刻反手搧向他的屁股,说道:「走了,阿傻。」
「阿傻」艸一提起脖子,发现大家都不在身边,慌忙地跟向黄洢的背影。
缪儿走在队伍的前方,困惑地发声:「怪了,为甚么大家,都要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呢」
「有吗究竟是为甚么呢」李羿回应。
「不知道,总之跟去看看也无妨。」缪儿道。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彩石走道的两旁飘出一阵薄雾,从楼房之间的缝隙窜向众人脚边,月影镇的居民发出了抱怨的叹息,随后又踏起优雅而作祟的脚步穿过迷雾,往相同的方向汇聚。
这阵雾影一直低伏在脚边,并没有挡起大家的视线,只是原本亮丽的走道,如今已糊成一片。
他们噤声地跟在一位月影镇民的后方,那人头戴尖顶宽缘的巫师大帽,垂落着银色长发,披挂长及地面的蓝袍,彷佛正拖动着一抹星空下的夜色,走起路来慢条斯理,缪儿回过身子,正要说话,那人已消失在雾影之中。
燧玥睁大了双眼,指着前方说:「鬼……鬼消失了。」
「甚么鬼,不就是障眼法嘛!」李羿在旁嚷嚷。
缪儿收回即将发话了下巴,看回原来的地方,街上空无一人,她轻抚燧玥的额头,轻声地说:「没事儿,那不是鬼,妳不用怕。」
燧玥松下了肩膀继续走路,随口说道:「缪儿姊姊,为甚么妳知道那不是鬼呢」
「因为,我看得见你们口中的鬼。」缪儿说。
燧玥再度耸起肩膀。
远方的街上传来了晕散的喧嚣,透过雾霾的稀释,轻盈地掠过众人耳边,燧玥的行囊忽然间鼓动起来,流泻出清澈的海水,凝聚成厄希古的样貌,他兴奋地道:「咦!前面有市集吗听起来怎么那么热闹!小希最喜欢逛市集了,快带我去吧!」
「小希!好你个小希!难怪我觉得背包怎么这么重,肩膀都快酸惨了!弄得我都忘掉你了!」燧玥扭动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大声说话。
「好难过,怎么可以忘记人家,市集……」厄希古纠结着自己的双手说话。
「好啦好啦!已经没有太阳了,你可以自个儿走路了吧!」燧玥抬头看着他说。
黄洢顿时岔话:「这─听起来不像是市集。」
「怎么说」缪儿回应。
「更像是,一场处刑。」
「窝!我怕怕。」厄希古抱住自己说。
「你不是说自己是甚么威震四海,天下无敌的鱼丸嘛!怕个啥啊」李羿跺脚说道。
「其实,人家平常也不是那样的啦─我只是生气了,呃呵呵!生气哦……」厄希古说起话来轻飘飘地,随后又唰的一响,化成漫天飞舞的气泡,最后变做一只玲珑娇小的可爱生物,从迷雾中掂动着耳窝后方的两片小鳍,发出尖锐的细声:「几呱几呱……」
「厄希古!」燧玥问道。
「呀呀!」小生物出声回应,他的皮肤水蓝而深邃,一双鱼眼又大又圆,散发出金色水晶的光泽。
「好可爱呀!」李羿一边说话,一边抚摸小家伙的头顶。
燧玥摸着自己晕红的脸颊,大声附和:「真的!」接着将小家伙抱进怀中,原地转圈。
「咚咚……咚咚……」小家伙挣扎着说。
燧玥停止兜圈,用雪亮的眼睛看着他:「你─真的是厄希古吗」
「呀呀!」小家伙回应。
「甚么是呀呀」燧玥好奇地说。
小家伙吹出一团透明而奇形的气泡,掠过燧玥的耳边,从哔啵的细响中浮出了微弱的话语:「仙女姊姊,瑜王族没有办法像古域人一样,能够发出复杂的口音与声调,几呱是你好的意思,呀呀是肯定的意思,咚咚代表不要,还是说─姊姊希望小希变回大人的模样这样就可以说话了。」
「喔不要不要!小希这样很可爱,拜托不要再变成肌肉男了。」燧玥着急地回应。
厄希古又吹出了泡泡,对燧玥说:「谢谢仙女姐姐,很多人觉得瑜王族原本的模样是很可怕的。」
燧玥放下厄希古,摸着他的手说:「怎么会!你是真的非常可爱!还有啊!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眼光,知道嘛!」
「呀呀!」厄希古发声。
李羿扮起了鬼脸说:「呀呀!到底在说甚么啊。」
「呀呀就是好,咚咚代表不好,几呱则是你好!」燧玥说完,跟厄希古互相击了一掌。
缪儿前进了几步,有些着急地说:「好啦,这下我们也该启程啰。」
黄洢瞄视着周围的动静,低声回应:「前面有个岔路,斜左边的道路会通往空旷的地方,刑场应该就在那里。」
「去看看吗」缪儿问。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摆荡的声语,行过众人的耳边:「去……」
所有人竖起了寒毛,幽沉的话声再度荡来:「若要解开萨朵之谜,速速赶来,朝着黄洢的指示的方向。」
黄洢顿时抓起长弓,四下张望,艸一站在一旁,反手抚住剑柄,一手触在黄洢的肩上。
「去看看吧!我陪妳。」艸一出声。
「嗯。」
艸一和黄洢跑向了前方,缪儿和席沐也快步跟上,燧玥牵着厄希古的小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李羿跑动着说:「真的很可爱呀!我也可以牵你的手吗」
厄希古高高举起另一只手膀,在李羿的腰间晃来晃去,李羿也露出欢笑,牵起他的小手,和燧玥一起系着他向前慢跑,每当两人跑动了一步,厄希古的那双蹼脚和圆润的短尾就会快进两步。
他们通过了一处楼房围起的圆环岔路,接上左侧的路口,前方正聚集着一些人群,所有人慢下脚步,穿越人群的缝隙,随着步履越加前行,涌现的人潮也越来越多,最后他们停在一处水泄不通的人墙前。
远方矗立着一座冠冕堂皇的尖塔城堡,高耸得几乎要遮住了天空,城堡的前方有个半圆形的阶梯建筑,一层一层迭上高处,每个阶层都留有大片的空间与座位,拥挤的人潮正在上头休憩与走动。
建筑的中央有个华丽的搭棚,棚里伫立着数名身穿金甲,腰配双刀的卫兵,棚下的中心摆放着端庄隆重的沙发长椅,一名竖立皇冠的中年人端坐在那,脸上表情庄严而愤慨。他的左侧坐着一名年轻女人,右边则是一名老妇,各自覆戴不同形式的冠冕,俯视着前方的六角广场,台阶上拥乱的人群也都专注地望向广场。
广场里有一处用木板与桩子临时搭盖的高台,接缝处连着潦草的绳结与外露的铁钉,高台上屹立着七根厚实的木桩,捆绑着七名潦倒死囚。
广场上有一处用木板与桩子临时搭盖的高台,每个接缝处都连结着潦草的粗绳与外露的铁钉,七根厚实的木桩屹立在高台之上,捆绑着七名死囚。
敲锣手在舞台上巡回作响,鸣鼓者握着两根粗大的木棒,随时准备捶向鼓面,敲锣手打响一记刺耳的锣声,用高亢的语调讲述陈腐的台词:「号外号外!又到了死亡表演的日子,今天圣主要处死的就是金甲护卫队们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缉捕归案的─『暗杀氏』成员!他们既邪恶又贪婪,而且还杀人不眨眼,多年来扰乱着月影镇上的安宁与秩序,今天英明的圣主就要替全国的人民替天行道,处决这批鸡鸣狗盗的人士,让我们一起鼓掌欢呼,欢迎我们高贵的火刑人─隆重出场!欢呼!」敲锣者与鼓手同时高举槌棒,敲打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所有的人民都齐声欢呼,陷入疯狂当中:「圣主!万岁!圣主!英明!圣主!万岁……」
火刑人手里拿着火把,穿着七彩夺目的燕尾服,走到最外侧那名死囚的面前,死囚是一名女人,她的眼角闪烁着泪光,另一名死囚立刻发出深沉的话声:「不准哭,塔纳莉亚!死亡不足为惧,最该惧怕的是臣服于污流当中,不愿醒身之人,他们才是应该畏惧的人。」
女人忽然地崩溃声泣:「我并不怕死啊─但是,我们的孩子呢,他肯定害怕着啊,这真是太残酷了,呜呜呜……」
只见火刑人默念着拢长的词句,熟练地耍起火把,一名年迈的长者突然间现身到艸一面前,紧接着又拖起长袍,彷佛雷影那般闪身到艸一旁边,艸一还来不及抓剑,陌生长者已经拉住他的手腕,仓促地说:「跟我走,我们必须救出上面的人。」
「你不是刚才那个人嘛!」艸一吃惊地出声。
席沐恍神了一会儿,顿然惊呼:「这不是无名城的大贤者嘛!」
「大贤者是霍卜莫兰先生吗您还记得─」燧玥话说到一半……
「妳是那个古灵精的女儿,我当然认得妳,而且妳一点都不像妳老妈─我是说个性。」霍卜莫兰挑起半边的白眉俯视燧玥。
「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而且我们─」艸一才刚要完话,霍卜莫兰立刻铿锵应声:「快!先救下他们再说!」
席沐抓起银妆重锤,二话不说顶开了人群,冲上木台,朝绑犯的木桩奋力挥击,女囚身后的木桩立刻裂成两半,女囚急忙起身,踉跄地跳出火海,缪儿也拖起掌心,将迷雾凝聚成异兽猛禽的模样,吓跑了广场边的人群。
艸一犹疑地站在原地,大贤者再度喊话:「虽然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们都知道你是谁,来啊!」他最后一次向艸一招手,随即冲进了处刑台。
艸一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跟了上去,自己也不经意地踏出半步,黄洢从后方重拍他的肩膀,温柔地说:「快去吧!大贤者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接着朝阶梯建筑放出一箭,一名奔跑中的金甲护卫立刻滚下了观众席。
艸一抽出长剑,跟着大贤者的身影冲向敌阵,王座上的圣主也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挑起眉首,从瞳孔中映射出一种阴森的红芒,随后朝王座后方的暗道隐身离去,黄洢盯着他,不禁竖起一身寒颤,连弓弦都忘了提起。
燧玥站在后方,弯下身对厄希古说:「小希,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救人吗」
「呀呀。」
「你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吗」
「呀呀。」
李羿站在一旁大声疾呼:「小希希!我们一起上去救人,打飞那群傻瓜卫兵好不好!」
厄希古瞪大眼睛,同时拉起长音:「呀呀─!」
两人转眼就溜了进战场,燧玥则气冲冲地踱起脚步,随后也跟向了处刑台,黄洢紧邻在他们身后,此时李澄早已现身在处刑台上,以行云流水的棍法敲飞了八竿子的卫兵。
广场上的人民几乎都退散到外围,从四面八方的街道奔窜远去,艸一踢开地上的枯草与木堆,犀利挥斩,接连将高吊的绑绳划成两半,五名死囚立刻从木桩前跌落,赤脚冲进不断涌现的卫兵之中,以迅雷般的怪谲拳法击溃了几名卫兵,并从卫兵的手中夺走华丽的银柄双刀,另一名眼神鹰煞、身形精巧的少年囚犯,奋力地冲向塔纳莉亚那名女囚的身边,一手扶起了她,另一只手则有如鬼魅那般,拳肘游移,眨眼间撂倒了六名高大的重装护卫。
李羿在楼梯前推出双掌,击飞了两名挡在路上的卫兵,燧玥跟在后头,紧缩脖子,仓惶地推开沿途卫兵,一面前进,一面大喊:「救命啊!先生借过,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厄希古潜伏在地面之间,将燧玥推开的每一名卫兵都悄悄地拉下水摊,接着从水摊里喷出衣衫褴褛甚至裸身的士兵,同时将他们的武器和盔甲抛到路上。
身披蓝袍的大贤者弯身在刑台西侧的梯口,挥动手中的灰木长杖,将挡路的最后一名卫兵打落台下,并发出幽邃的话声,荡入众人耳中:「各位,紧跟炽白之光,随我撤离!」接着他高举长杖,在空中轻画一圈,凝聚出一轮散发强光的球体,朝西边跨步奔离,光球受到大贤者的牵引,紧紧悬浮在他的后头,将耀眼的光芒划向众人的眼角。
李羿看向天上的烈日,掩眉说道:「炽白之光这么高呀」
燧玥立刻从后方敲他脑袋,匆促大骂:「不是那道光!」同时拉着他跑向大贤者的路径,此时所有的人都奔往同一个方向。
艸一从刑台的边缘纵身跃下,守护在少年和女囚身边,与眼前的缪儿越离越远,席沐跑在缪儿身边,大声问道:「咱们不回去骑角牛吗有骑兽不是跑得更快」
缪儿喘息着回应:「不用─角牛已经被人牵走了,直接……往最近的出口吧……」
大贤者跑在前头喊话:「最近的出口就在西侧,大伙加紧脚步噢!」
席沐拉理着卷发下的长鬓,忽然间揽起身旁的缪儿,在奔跑中放上阿吉的后背,缪儿尖叫一声,紧搂住阿吉的脖子,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席沐。
「你干嘛!」
席沐用粗嗓子淡然回应:「妳累了。」接着专心地看向前方。
他们仓促地越过三色石块拼起的地面,灰迷的蓝石像是夜里的弯月,红色的碎石像黄昏过后的星辉,黝黑的石板则搭起了永恒的夜晚,大贤者身后的光芒高举天边,引领着席沐与缪儿,晃进一处三岔路口,艸一的身影猛然冒出,阿吉瞬间拔身跳起,擦过艸一的袖口,接着踩回地面,滑行到某栋塔楼的墙边,两组人马顿时会聚在一块。
艸一才刚停下脚步,阿吉立刻呜吟一声,向前奔驰,带领起众人的步伐,五名囚犯轻盈地飞驰在众人身后,悄然无息,彷佛连呼吸都不被看见,陌生的少年也背着娜塔莉亚,快步地奔起。
大贤者将长杖指向前方,提声呼喊:「前方就是西侧出口!大家再加把劲,我们的援军……」
突然间,他慎怒地看着前方,地面上覆盖着红土、细草,以及未干的血泊、尸堆。
所有人都停留在大贤者的身后,艸一细声地问话:「这些人,都是援军吗」
大贤者安静地望向城外的尸体,有些人披着灰褐色的长袍,有些穿着银色盔甲,长剑与木杖四散一地,大贤者哀沉地说:「该走了,接下来都得靠我们自己了,真抱歉。」
艸一走进一步,提起墨色的长剑,坚毅地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团结。」
他看向前方,冲往西边的门廊,廊下的卫兵忍不住吓退一步,墙边的死角立刻涌现出排山倒海的重装士兵,踏过援军的尸首,围向艸一,五名死囚也冲上艸一的行列,霎那间所有的人都卷进了战场。
黄洢拉住燧玥的手臂,躲进了灰色楼房的屋檐下,抽起腿带上的一把龙匕,交到燧玥的手中,自己则攀上楼房的屋顶,跳向隔壁那栋高耸的塔楼边缘,沿着突出的窗框和砖片,迅速地攀上顶峰。
席沐高举战锤,冲入人群当中─猛力一挥,瞬间将整排卫兵轰飞到九尺之外,大贤者则拔出腰上的配剑,挡下一记横飞而来的剑斩,另一手的杖上同时擦起了闪电的沉响,形成一条环状的蓝纹,他奋力一甩,一弯延伸的电链瞬间弹向前方,眼前的重装卫士顿时浑身直竖,有如钟摆那般躺向地面,大贤者转过身,顺势营造一枚滚烫的巨大火球,抛向塔纳莉亚的身后,将准备挥刀的士兵撞飞五步,随后引爆成一团奔散的烈焰,受到灼烧的士兵全都脱下了盔甲,躺滚在火海之中。
燧玥轻靠在屋檐下的柱角,摀住了嘴巴,莫名地掉泪,厄希古待在她的脚边,从水滩里缓缓探出头来,吹出七彩的泡沫,抚去了她的眼泪,水滩的周围则横躺着几名呛昏的裸身士兵。
少年囚犯死守在塔纳莉亚的身边,重心亦颠亦跛,气息纷乱,眉首之间还留有一竖陈旧的刀疤,一道深长的刀口撕裂在他臂上,两把锐箭也贯穿在他的大腿,塔纳莉亚虚弱地站在一旁,小腿仍肿胀着刑台上的烈火之痕。
缪儿栖身在五名囚犯与席沐的背后,轻巧地退距一步,阖上眼睛,凝聚起深沉的意识,城外的红土立刻卷上半空,盘旋于低处,渐渐地形成一股巨大的红色沙暴,缪儿睁开双眼,沙暴顿时卷向涌现的人群,将城外的卫兵冲得天昏地暗,所有人都摀住自己的眼鼻,漫天飞舞的红沙随即又聚集到人群中央,汇集成一座双足四臂的巨大魔像,从高空中摆开坚厚的手臂,奔向视野下的城门,四臂齐挥,连同门边的厚墙一起移成了平地。
一名长枪士兵猛然朝缪儿的身后直竖劈下,李澄闪身靠上,将缪儿顶飞到远处,单手接住长枪的木柄,转腕弓身,直接将持枪的卫兵震倒在地,缪儿同时跌坐到地上─浑身盗汗、大口喘气,魔像骤然崩解成散落的岩石,倾倒在外,李澄巡视了周遭,再度提起杵杖,奔向另一处战场。
此时艸一已突破了卫兵的人墙,扶着少年以及塔纳莉亚快步走向城外,沿着堆散的碎石踏出了城外,席沐和其他五名囚犯也杀出一条血路,引领剩余的同伴奔逃而出,黄洢蹲伏在塔顶之上,放出最后一支箭矢,迅速将骨弓反转后背,从高处一跃而下,俯身落地,阿吉同时奔现到她面前,黄洢登时跨步驾上,赶往燧玥的身旁,顺势拉起了她,燧玥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坐正在阿吉的后颈,顺着雪色的狼毫滑向黄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