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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薄树紧抓着红袍,踉踉跄跄地行走在雪地里,一身修为已至穷途末路,即将干枯力竭。

      他可以死,但不能是死在这里!

      北境边缘有人间军队驻扎,成片的山林连绵起伏,他咬紧牙关,撑着最后的力气,来到了一座破庙。

      庙外面围着许多被雪覆盖了枝叶的水杉树,走得近了,里头的墙皮脱落了一地,墙面凹凸不平。

      正中赫然立着一尊泥塑神像,那降龙盘绕的座上,是金阙神帝银修。

      薄树心下安定了些,仿佛找到归宿一般,跌跌撞撞走到供奉香案前的软垫处跪下,佩剑搁到了拜祭用的空盘子中间。

      身子缓缓地瘫倒在地,手中那紧握的,松了开。

      “大人——”

      天光熹微之时,宽大的红色衣袍幽幽升起了丝丝黑雾,随后合拢成团,渐成人形。

      一个高大的身影便立于地上,冶艳妖异的脸凝了些许恼怒,一双眼缓缓睁开。

      渚舟望着薄树那奄奄一息的惨相,不解地歪了歪头,抬步靠近他。

      他的步子很慢,从容而沉重,在停到薄树身侧的时候,许是属于他的气息太重,薄树感应到了,眼皮子动了动,可抬不起来。

      “你就把我带到了…”渚舟转头环视一圈,眼神尤其落在了那副神像上,“…我的宿敌这儿?”

      地下的人深陷混沌,显然不能回答他。

      他便在他旁边蹲下,细细观察一番,道:“反正,你也是气息将绝,与其让神躯陨灭在荒山野岭,不如,借我一用?”

      他极少占用别人的身子,一是他元神强大不稀罕,二则,极少有神能和他的魂识对上号。如果互相排斥,那岂不是要活脱脱除去了一半的功力?

      可薄树的神躯,就刚刚好。

      虽然连他也不知原因,只是纠结太多耗费时间还不如赶紧占为己有,有天赐良机,何乐而不为?

      “不过,我可不会归还的。”语罢,渚舟掌心向下,隔空轻轻在薄树身上拂过。

      掌心漫下的数缕光自微弱转变成大盛,倏地,鲜艳的红又落到了灰扑扑的地面。

      那副原属于薄树的身躯,黑雾弥漫,缭绕着盘旋。眼皮微微掀开,瞳仁是全然泛白的。

      一闭,再睁。

      双瞳恢复了漆黑如墨。

      渚舟绽出了一抹笑,他直起身子,屈左腿而坐,颇为新奇地伸展双臂好好看了看这幅新躯壳。

      手还挺长的,衣裳也不错。

      可能是找到了与他不相克的躯壳的缘由,他现下只觉得哪哪儿都顺眼,舒心。

      他于是闲适下来,看着薄树的魂魄——那团青色的火焰。没有和渚舟共存,而是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被挤了出来,孤立在一边。

      “赏你一个归宿吧。”渚舟以手托腮想了一会儿,指着桌子笑道,“汝之佩剑,如何?”

      他伸出苍白的手在空中飞快虚画了几道,薄树的魂魄便飘入供奉桌上的剑身,震荡几下,完整归位。

      为神者之身,他用之,威力愈强。

      渚舟站起身,拂去袖口灰尘,含笑大步而去。走至红木大门,身后的剑突然挣了挣,发出噌噌响动,他扭头竖眉道:“怎么?你还想跟着我么?”

      几十年的相处,在他眼中不过是弹指间的瞬息,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不过留一个能继续为他效力的,倒也不是不行。

      “罢了,随便你。”

      青剑得闻,当即晃动着立起,隔一尺跟在了他背后。

      渚舟当然是去收拾那个不知死活的赤羽姬,他一想到因为他,自己平白失去一缕魂识,就心疼得不得了。

      小小野鸟!区区飞禽!

      怀揣着将他烤来吃了的惦记,渚舟步子迈得越发快了。他懒得用法术,用新鲜的身体呼吸,空气都是新鲜的,他要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

      况且……小鸟仔就在不远处呢。

      巍峨青山顶,濛濛大雪如絮降至,盖住了整座寺庙,而看那大雄宝殿,数名僧人凝神静坐蓝布软垫,嘴里细细念与的佛经,似珠似串,尽是禅意蹁跹。

      铜环红木门大敞,香案上供燃的暗香浮动,竟也不觉闷。

      释迦摩尼金身像结跏趺坐,去魔心,除妄念。

      首座方丈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月白僧袍,素净的脸眉头却是一皱,皆因手中佛珠灵光闪动。

      有弟子偷懒睁眼,恰见异象,不由脱口而出道:“空阶方丈……”

      空阶低语,不怒自威:“多言,继续。”

      大殿便又依旧重复念着经文,随那木鱼敲,笃笃声绕梁不绝。

      唯有空阶的心,真正动了动。

      果然,这厮还是折腾出了事……

      空阶阖眸,嘴唇紧抿。

      与此同时,天际冰川。

      如镜冰面上,现出二人影子。

      一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发须皆白,一旁跪了个黑衣青年,头死死下垂着。

      “你再说一遍。”

      中年男子终于打破了寂静,眼圈却是通红,嘴巴翁翁合动,似是历经大悲大恸之痛,情感难溢言表,却又无法自制。

      “魂印已灭,树儿已逝。”青年颤颤巍巍道。

      “父亲,少者殁而长者存,万望节哀!”

      青年垂下的头在他父亲看不到的角度微抬下巴,很是自得,他的眼眸划过一丝庆幸与喜悦。

      世家血脉,年长不如嫡出,不过好在——

      已经不用担心了。

      “查清是何人所为,把魂印牌交予族司,等家主历练归来,再行汇报。”

      “是。”

      雪已停,赤羽盘膝坐于原地,只稍运气,右耳便嗡鸣一片,叫他只得干坐着,以神识探听八方路。

      长街西面,有整齐划一的脚步震动,人气扑鼻。

      往东,一人携剑纷然踏至,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是谁?

      赤羽睁开眼皮,向东看去。尽头处缓步近来蓝领白衣。有如闲庭信步,好不悠哉,嘴角的笑偏又几多冷冽。

      “你——”赤羽忽地闭嘴了,他原本想嘲讽此人的耐打,然而他发现,这是与薄树气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人!

      “我什么?”声落,十丈开外的身影化为浓雾压入没膝的雪,雾团转眼浮到赤羽面前,降下沉沉一声,“鸟仔,你胆子很大。”

      “你叫我什么?”赤羽结巴了,眼睛瞪得溜圆,他堂堂结神缘,化人身的千年凤凰——

      鸟仔?

      还来不及纠结称谓的无礼,黑雾一扑而上,直接吞没了他所有抵抗。

      当然,息祖不容反抗。

      以致于闻声赶到现场的齐装官兵也是愣了,他们分明听到这儿有声音的。

      “回了回了。”为首地抬手下令道,砸吧砸吧嘴,压紧官帽无限概叹,“国师薨殁,这瀚方国大大小小的各路妖魔鬼怪都活跃起来了。”

      “可不,”副统领缩了缩脖子,将暴露冰冷的皮肤拢进绒绒领口,“不过,死了倒好,天下的寒门学子也好有个出头日,不至于叫那一手遮天的孙子给蒙了路!”

      “嘘——”为首的官兵抬头张望天空,“噤声。”

      “十八阎罗鹰为此人守棺椁,谁知道此刻有没有飞临北境。要是被听到了,小命难保。”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其余自不必多说。

      浓云翻滚间,一人一凤,两道身影在缠斗。

      往下俯瞰,纱一般的云雾重重叠叠,人间有的白茫一片,有的绿意盎然,屋舍土田笔直交通一道,仿似尘埃渺小。

      渚舟揪住因剧痛不得不回归本身的赤羽的翅膀,脚踩他的火红羽毛,扬手狠狠抽打。

      “跑,跑!”渚舟落一字就打他一次,“老子让你跑!”

      “还敢趁我薄弱想要欺负回来,是吧?”

      “要杀要剐悉…哎!别扯我翅膀!痛痛痛!”赤羽真身不过七八尺,全身血红,皮毛煞是好看,凤头还竖着几根倒翘不翘的杂毛——被渚舟扯秃了。

      他为非作歹这些年,到底是没见过真章,更不知道是如何招惹了这祖宗辈的为老不尊货色,上来就扯毛。

      叫他现下引以为傲的全数滑稽了个到底。

      “不是,你从天界到人间,追了我整整三天三夜,还不让人反击啦?”赤羽从鸟喙里蹦出噼里啪啦的字,说得极为煎熬。

      “哦,是吗?”渚舟停了,歪头想了一会儿,“你倒是得有反的本事啊。”

      赤羽终于闭嘴了,他确儿八十没有能抵挡的能力,所以他这不到处见缝就钻,东躲西藏么……

      活脱脱把一代神族练成了有双耗子腿儿的过街老鼠。

      他好容易听到薄家那颇有能耐的老十在树林里说什么“息祖在劫难逃”之类令人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的话,抱着侥幸而来,却不料右耳被毁。

      而息祖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盛,更别提如今夺舍借身之后了。

      被这样的人物追着打,好像还挺显身价?

      虽然他这回并未行大奸大恶之事,不过就是——

      欸?

      “我不就是在常雀山夺回了我们凤族一脉的神鱼吗?”赤羽脑袋缺失的弦补上了,反应过来,忙抻着脖子使劲叫唤,“狗拿耗子,你至于吗!”

      渚舟阴测测的补充现实面:“可山顶的莲花宝池里,恰好有天界来的神女在洗浴。”

      方才导致她们自觉闺誉受损,却拿凤凰一族的二世祖没法子,一路捏着绢帕告状到了空阶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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