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冶》花间独酌

2、第 2 章 青谣恍惚间

　　青谣恍惚间出了光炼殿，心头犹如压了块巨石，从未如此沉重难受过，愕愕然漫无目的，四处游走，却突闻上方鹤鸣清远，松香阵阵。

　　“青莲仙子。”白鹤缓缓落于她前方，收翅俯身，站其背上之人飘然而下，微笑呼道。

　　只见来者剑眉星目，意态逸奇，嘴角含笑，一身月白长袍，袖口盘着白云青松花样，托显出云淡风轻之意。

　　“广德仙君。”青谣臻首微点，不曾停滞脚步，神情冷淡间已是擦肩而过。

　　“青莲仙子，”广德仙君在后慢慢说道：“天后命你随我去雪誉居领取百空丹。”

　　青谣停住脚步，轻蹙黛眉，转过身去。

　　广德仙君依旧白衣素服立于那玉色石路中，脱尘出俗，星目流光似盼，浅笑间仿似暗淡了天地间所有光泽。

　　他位列大仙已久，仅排在上辉仙君之后。众仙背后皆云，若非上辉仙君乃是天帝之子，他必定是排其之前。再加上他不似上辉仙君般漫散无纪，一心只为潜心研制丹药，是非颇少。

　　若定要说的话，那便是他对青莲仙子的爱慕之意了。

　　有仙曾道：“天帝定会偏心于上辉仙君。”

　　更有仙道：“偏心启不更妙，广德仙君和善谦逊，怎能与那高傲冷漠的青莲仙子共同修炼？”

　　青谣并非畏惧流言之辈，却也听闻广德仙君曾将一千年巨龟压于炼丹炉底，令其驮到至今。她未飞升前，陪伴其左右的，大多是虾蟹鱼龟，于是心生不快，有意疏远了开来。

　　“你。。。。。”青谣正欲开口，突然间却绿眸荡波，神情大变。

　　见惯了她的冷傲默然，忽见她如此，广德仙君自然是知道了有所不对：“何事？”

　　“清霄剑！”

　　话语之时，青谣已玉臂一晃，随即变幻出一朵斗大青莲，微提裙裾，轻踏而上，往南边飞去。

　　“青谣，南边可是光炼殿。。。。。。”

　　广德仙君望其背影，暗自喃喃片刻后苦笑一声，唤起白鹤，亦御风南去。

　　待到他们赶到之时，两名守殿仙已经倒瘫在地，若大的光炼殿中早已不见上辉仙君的踪影，惟剩炼仙台上那臂膀粗细的锁仙索链晃荡不息。

　　广德仙君负手而立，双瞳一凛：“狐味！”

　　青谣皱眉不语，重新跨出了光链殿。

　　她自然也是闻得出来，她更是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狐味，似麝若兰，此乃九尾血狐天生的气味。

　　回想三百年的思念与孤寂，她突然觉得害怕了起来。

　　一出光链殿，便见得一群天兵天将正匆忙赶往北边。

　　“南门守将士见过青莲仙子，广德仙君。”带头将领率众人跪拜道。

　　青谣淡淡应了一声后问道：“上辉仙君现在何处？”

　　“启禀青莲仙子，上辉仙君与那潜伏而入的九尾狐狸一起，正逃往那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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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山峻岭中，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正迅速飞行。红衣者明眸善睐，颦眉间美媚得夺人心魄，黑衣者尽管墨发凌乱，却是依旧邪肆俊美，贵气横生。

　　来者正是约娘与上辉仙君。

　　二人刚降于一山谷空地上，上辉仙君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脸色惨白，似之前费了全身力气在奔命。

　　“莫郎！”约娘急忙扶起他，让其高大之躯倾靠在自己单薄胸前歇息，眼中关切之意浓烈：“你的修行尽毁，我们可以且慢且行，莫要勉强自己了。”

　　“约娘，”上辉仙君休息片刻后睁眼，狭长双眸光泽一片，他轻轻抚上眼前这张日思夜想，无时无刻不牵挂的绝世容颜：“你可知，我有多么想逃脱这个牢笼，与你双宿双飞。”

　　“莫郎，我们马上便可回枯崖山，再续往日美好了。”约娘玉指纤纤，覆上那苍劲有力，节指分明的大手，眉目间含情默默。

　　“好，待我休息片刻后便前往北门，与小秋劳河会合。”上辉仙君伸手搂住约娘曼妙纤体，温柔说道：“约娘，你对我的深情厚意，莫问定不会忘记。”

　　约娘感动点头间，心思却已是百转千回了：这天宫看似美不胜收，实际上早已撒下天罗地网。一路逃来，已经耗费了无数精力，特别是已无修行的莫郎，若非他生就仙胎体魄，如今怕是早已魂飞魄散了。况且这一路奔来，都未碰上一兵一卒，恐是全聚在了北门，小秋与劳河虽法力高深，尚且能与他们斗上一阵，但最终也是寡不敌众。。。。。。

　　想到此处，约娘不由弯眉一紧，背后皓腕渐抬，红纱罗袖褪至在了臂弯处，衬得冰肌如雪。

　　她轻伸玉指往空气中一点，周围景物突然如水波荡漾般涣散了出去，久久不歇。

　　这天罗地网看似无形，实则包罗万象，已越收越紧了。

　　若要斩开它，除非。。。。。。

　　上辉仙君似早已知晓她的心思，突然紧握住她欲动之手：“约娘，万万不可。”

　　“莫郎，惟有这清霄剑方能破开天罗地网，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清霄剑认主，一旦宝剑出鞘，天地间，惟我能驾驭，只是以我现在的模样，恐怕同样也是机会渺茫。。。。。。”上辉仙君轻叹止住话语。

　　“莫郎，三千中能有三百年与你相伴，”约娘盈盈立起，凄然一笑：“即便缘尽于此，我也心甘。”

　　“约娘！”

　　上辉仙君急切呼喊声转瞬即逝，眼前本是繁花美景，顷刻变为了天昏地暗，电闪雷鸣。约娘衣袂纷飞间青丝飘扬，一把洁似琉璃的宝剑已握于右手。

　　清霄宝剑声声尖啼长鸣，穿破九天，剑身震荡剧烈。

　　上辉仙君见状，只得无奈闭眼，忽又似想到什么，猛地睁开双眸，大声说道：“约娘，把剑给我！”

　　而约娘却未听见。

　　此刻的她，已经贯注了全力在掌握清霄剑上。

　　她早已改为双手握剑，本是柔情似水的黑瞳化作了赤金色，怒目间隐隐火焰急窜，眼底映出的清霄剑剑身泛泽，气流汇聚后形似白龙，流莹翻转，或而昂首伸爪，欲意挣脱，或而低滑于剑锋之上，窥探时机。

　　猛然间，约娘突然身后生出无数玉臂，条条凝脂似雪，细数之下，竟有九条，同时覆盖于那青色古暗的剑柄之上，齐握住宝剑，高举于空。

　　“破！”

　　随着约娘一声倾尽全力的喝声，本如冰制的清霄剑散出滚滚气流，如滔天骇浪，席卷整个山谷。顿时间，天动地摇，山崩地裂，清溪倒流，鸟兽散尽。。。。。

　　狂风中，上辉仙君只觉得自己胸憋气短，寸步难行。。。。。。

　　待到铅云散开，他一口气呼出后，方觉呼吸顺畅。

　　“约娘！”看清眼前之景，他欣喜奔出。

　　四周树倒花飞，狼籍一片。约娘笑意款款，立于其中，清霄剑被丢弃在地上，似耗尽全部仙气，剑身已无莹润光泽，枯涩如铁，与普通铁剑无异。

　　一碰触到她，上辉仙君即将她紧拥入怀，摩挲于玉颈间，生怕她消失不见。约娘亦反手环住其宽背，清泪盈眶。

　　正当他们相拥而泣之时，空中忽然间洪亮庄严之声响起：“上辉仙君，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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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青谣与广德仙君到仙殿时，已有众多仙者在场，站立两侧，天帝天后高坐上方，不怒自威。

　　约娘一人跪于殿中，双手被捆于膝前，低头细看着怀中昏迷的上辉仙君。

　　她大耗法力，斩破天罗地网，眼看逃脱在望，却遭伏击，方才若不是怀中之人替她挡去一击，恐怕她三千年的道行早就毁于一旦了。如今她自甘被擒，为的就是能挽回爱郎一命。

　　青谣一步一步迈入大殿，神色淡漠，心中却是烦躁不已。

　　约娘听得动静，回头探望，顿觉眼前碧波荡漾，花开自怜，似幻似真，孤傲世间。

　　青遥一入殿中，翠眸便对上一团火红，只觉那女子热如火焰，倔强不息，光芒绽放间又媚人失魂，化铁为柔。

　　正当二人相互赞叹时，大殿上众仙亦是百般思想。

　　“果真是造物神奇，一冰一火，一正一邪，二女皆美得夺人心魄，挪不开眼啊。” 一仙暗自思量着，顿时又觉得不妥：“修仙者岂可被那妖孽所惑！”

　　他本擅闻心音，心神飘摇间忽起好奇，暗暗发功，一窥众仙心事：

　　“若是二女选其一，的确是件难事啊！也难怪上辉仙君为救九尾血狐，宁愿冒着魂飞魄散之险，挡住大罗仙君一击。”

　　“都道狐狸精擅媚，如让我选，定会舍弃那冷若冰霜的青莲仙子了。”

　　“吾本仙者，本就该六根清净，上辉仙君有青莲仙子做伴，却不知福分，惹来一身骚臭，实乃自作孽啊！”

　　“。。。。。。。”

　　正窃闻得起劲，他突觉耳中一片轰鸣，疼痛不已，待抬头探望之时，才发现自己已探至了广德仙君心中，不但毫无结果，反而差点害了自己。

　　看着不远处立在青莲仙子身旁，意态淡定的广德仙君，他不由得佩服了起来：我这本事，从未落空，若非他心思缜密劳不可破，便是修炼高我万千。都道广德仙君淡泊温谦，今日一试，果真如此。

　　“青莲仙子。”天后温和之音落于殿前：“清霄剑竟是被九尾血狐所窃，我等还怪你多时，你还不为自己辩解，此份清淡，实数难得。”

　　“多谢天后谬赞。”青谣跪至殿中，清音阵阵。

　　约娘闻言，妖娆双眸扫向跪在一旁的青谣，目光意味深重。

　　“既然如此，那就物归原主，请青莲仙子日后善加保管。”

　　天帝话音一落，清霄剑便伴着急急风劲飞向殿中，剑身微泽，似有恢复几成仙气。青谣见状，轻抬藕臂，正欲握住青色祥云剑柄，却不料那剑竟微微偏开空中凝滞的如玉五指，绕其一圈后划在了青谣的手心，顿时，血滴殿中白玉石，溅出点点红花开。

　　青遥眉头微皱，双指浅屈，弹出一道白色光芒，迅速缠绕住欲往殿外飞去的宝剑，碧眸一瞪，将宝剑轻松拉回了手中。

　　“青莲仙子，你认为该如何处置你身旁的妖孽？”天后问道。

　　青谣一震，慢慢偏过臻首，却是对上了约娘泽光盈盈的红褐色眼眸，顿时心中如岩浆翻滚，仿佛堕入了十八层地狱，煎熬痛苦之意，难以言语。

　　“妖孽，在这大殿之上，你也敢用妖术蛊惑我等心神，实在是好大的胆！”青谣碧眸一凛，喝道。

　　约娘听罢，冲着青谣微微一笑，顿时间，仙殿温香暖玉，百媚横生，她修长雪手拨拨散乱的几缕青丝时，凝脂玉腕处金镯闪耀，夺尽目光。

　　约娘放下手臂，娇声柔道：“生就九尾狐，这怪不得我。只怪那些男子定力不够，甘愿被我族女子吸尽阳气。”

　　“不过，”她略微斜翘的美目一扫，流光转影间已经将目光停伫在了怀中：“莫郎可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才会死心踏地跟我走，当初他的满口道德经，听得我真想一口吞掉他！”

　　“如今，他可是想日日一口吞掉我呢！呵呵~~~”随着约娘酥媚笑声，已有不少仙人面红耳赤了起来。

　　突然间，一声脆响，约娘顿时倾倒在地，娇喘不已，待抬起身子时，如玉脸庞上已经多了一道鲜红狰狞的五指印，青丝散落脸颊两侧，更显柔弱怜怜。

　　“狂妄女妖，居然拿媚惑龌龊之事来戏弄我儿！青莲仙子，你便用着你手中那把清霄剑，将她毙命！”天后护子心切，拍桌怒起。

　　青谣惊然抬头，转望向一旁姿态狼狈的约娘，见她娇躯微颤，似是害怕至及，手握怀中昏迷不醒之人，眼中水波隐现。

　　“天后，清霄宝剑一出，她必定是千年道行尽毁，”青谣心生不忍，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何不放她一条生路，劝她向善，岂不更好？”

　　“大胆青莲，莫非你想尝尽那天雷轰体之苦？！”天后喝道。

　　青谣低垂臻首，目光黯淡，口中却是倔强不答。

　　“这位妹妹，多谢好意，只是我自知媚惑上仙，已罪不可恕，如今就算我魂飞魄散，亦无怨言。”约娘淡淡一笑，寻死之意已明：“死在你剑下，总比死在那些虚道伪德之辈的手里要好。”

　　青谣看她突然挣断手中捆仙绳索，风姿卓越，款款步来，顿时心中莫名伤痛。

　　“妹妹，”约娘玉臂一扫，拂开逼近的兵将，猛地扑近青谣身前，将脸轻靠其肩，在其耳畔低低笑道：“妹妹果真是美得动人，难怪莫郎会在梦中时常惦记着你。”

　　手中剑柄处传来阵阵温热湿粘，青谣脸色发白，轻轻扶推起她：“你说什么？”

　　“我自知你心意，只愿我这一死，可以救回莫郎一命，日后你要好好待他。”约娘一口薄血急喷而出，欲多说些什么，却已是无力。

　　“约娘！”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从殿侧传来。

　　上辉仙君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只见他发髻飞散，满目赤红，两名天将正架着他前倾之躯，不让他往前移动半分。

　　“约娘！约娘！。。。。。。。”

　　喊到尽处，他已是声音嘶哑，低低如兽咆哮了。。。。。

　　约娘听闻呼喊声，含笑合眼，渐渐瘫软，终是倒地不起，鲜血渗透其体，如锦帛般散在了这仙殿之上。。。。。。

　　天后笑意难掩。

　　“约娘！约娘！。。。。。。。”

　　直至精疲力竭，上辉仙君方停住了声声呼唤。

　　殿上一片寂静。

　　“剑夺光莹，斩杀妖魔，剑舞华英，随听我令！”本已是颓倒在地的上辉仙君猛地大喝一声：“起！”

　　约娘腹中之剑忽然嗡嗡作响，大放光泽后如游龙飞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进了青谣的柔细小腹！

　　“青莲仙子小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却已晚矣。

　　尚处呆状的青谣一愣后顿觉腹痛。

　　“青谣！”

　　广德仙君一跃而起，瞬间将后倾倒地的青谣护在了怀里。

　　青遥腹中之剑还在嗡嗡作响，似在嘲讽似在悔恨。

　　广德仙君一双怒目望去，握住了尚露身外的半截剑身，硬生生地将其折断了开来。

　　顷刻间，清霄宝剑颤抖不已，声声嘶啸，不绝于耳，气流撞击得青谣和广德仙君衣袖黑发翻飞不止。

　　谁都未料到，已被去修行的上辉仙君竟然还能念出驱剑诀，隔空将清霄剑刺入了青莲仙子体内。

　　谁都未料到，多少仙人梦寐以求的上古神剑，竟然如此轻易地被折得剑身剑柄分了家。

　　“为什么。。。。。。”青谣泪如雨下，模糊视线，只知死死拉住身旁之人的衣裳，轻声问道。

　　“青谣！青谣！”广德仙君不顾仪态大失，抱起她冲出殿外，一跃而起快速奔向雪誉居。。。。。。

　　突然，一名天兵手持三叉戟，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口中疾呼：“禀告天帝天后，刚逃走的蛇精与青牛精携带昆仑山下上万妖孽已经聚集在了北门外，声称要讨回那妖狐！”

　　一时间，仙殿混乱一片。

　　被压至地上的上辉仙君侧脸贴地，怔怔望着一地碧血，心中反没了复仇快感，想起被压在炼仙殿的七七四十九天中，那抹淡雅如烟的白色身影总是出现在自己身畔，浑然间心头仿若被万箭穿刺而过，疼痛空荡懊恼悔恨，百般滋味沉浮其中。

　　“青谣。。。。。。”他轻声重复着广德仙君的呼唤声，茫然若失。

　　“为什么。。。。。。为什么。。。。。。”青谣已经听不见，她的心中惟剩一片茫茫。。。。。

　　她从有知念到如今，不过几百年，执着心中所念，不懂他人所思，初见舍身为爱，方知世上不公。。。。。。

　　为什么？

　　为什么？

　　其实，死去的约娘又何尝不想问：天真无邪却是万魔之领，一心向善却是十恶不赦，两情相悦却是仙魔殊途，

　　为什么？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