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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记得早先少年时 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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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
一切都没有年味。
除夕早晨,季平安还睡在梦里,一直到九点半才醒,这对作息极为规律,对生活要求精致的季平安来说,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反常。
房东先生送给她一副对联,一箱水果,并祝她新年快乐。
“谢谢曹先生,新年快乐。”
她送走曹先生,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家,摇摇头走到厨房。
冰箱里并没有多少食物,季平安翻遍了所有的柜子,只找到半包饼干,还是杨青不知多少天前剩下的。
过完这个寒酸的新年,季平安决定去旅游,虽然线路还没规划好,但是她不打算跟团去,只想一个人。
一出门,这座繁华且古老的城市早已陷入沉寂。街道不再拥堵,一连好几天也是没有雾霾的好天气。
今天除夕,商店还开门。只是客人寥寥。季平安买了几包速冻水饺,各种馅来了一样,买了些蔬菜和鱼肉,结账时竟然忘记带钱包。
“微信和支付宝都可以。”店员看出她的窘迫。
季平安翻了翻口袋,走的实在任性,连手机也放在家里了。
“抱歉,我会把这些放回原处的,真是对不起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熟悉的男声将她拉回童话高潮处男主闪亮登场的剧情。
“我来付吧,一共多少钱。”
“548.9,先生刷卡还是支付宝?”
“支付宝。”
季平安恍惚看见的,和现实中明确出现的,的的确确是余钟那副鬼样子。
“这位小姐,看够了吗?”余钟拎起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超市还要营业,后面还在排队呢,平安姐。”
季平安走神了吗?
她已经上车了,却还是一副愣住的呆模样。
“一个月不见,你好像傻了?”余钟毫不客气的嘲笑。
季平安回过神来,象征性的捏了捏自己的脸。
“我最近老是做梦,下一秒你会不会消失?”
余钟停下车,身子向季平安猛然靠近,“原来我还在平安姐的梦里出现过。”他笑里带着温和的气息,季平安觉得有些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余钟捂住她的嘴,“平安姐,新年快乐。”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吻。
如此没有征兆,如此不讲道理。
对季平安很受用。
她接受且回应这个吻。
阳光,似乎跌落到心中的某个角落。
此刻,以后,季平安再也不需要温暖的阳光。
13岁的季平安,身边的男孩子只有余钟一个。
那时她刚上初中,成绩又好,性格也变得内敛,班上便多了很多背地里聊起她的男生。
青春期萌芽的男孩子聊起黄段子毫不害羞,却惹得班上的女孩子脸颊通红,骂道:“一群变态。”
余钟向来不跟男生们走得近,也很少知道他们都在聊什么。
直到有一天,周一的早晨,升国旗的时候,有人手贱拽了季平安的内衣肩带。
她猛然回头,却看到一群男孩子东南西北乱窜,当时,回忆和现实遭遇一拥而上,将季平安敏感的心包裹的彻底。她咬牙忍住眼泪,默不作声,却在走到教室门口的那一刻泪奔。
教室里全是男孩子,夏天里他们光着膀子,一人叼着一根冰棍站在凳子上瞧着季平安。
暗夜、纠缠、恶心,季平安一边哭,一边蹲在垃圾桶旁边吐了起来。
“平安姐你怎么了?”
“平安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呀,平安?”
班上的女生跟着余钟一起围过来,然而季平安将余钟推到了一边。
“滚开。”她说。
夏季,男孩子们一奔跑身上便出了很多汗味,混杂着体味,让季平安觉得恶心。
此刻,余钟和其他男孩子没有两样。
他呆若木鸡,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平安姐,你是不是中暑了?我去给你买个冰袋……”余钟还要上前,被季平安推到一边,“离我远一点。”
她的眼神凶狠,把余钟吓了一跳。
女同学们连忙把他赶到一边去:“去买冰袋就去买,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快去。”
可是余钟忘不了她的眼神,她凶狠地望向他的时候,却让余钟感受到了季平安的无助。
很脆弱的,很害怕的,害怕看到自己。
虽然后来季平安解释说自己中暑了,余钟身上的汗味让她觉得不舒服。
可是余钟感觉,那个凶狠却脆弱的季平安,仿佛藏着一个秘密。
凶狠里面,住着曾经的平安姐;脆弱之中,包裹着现在的季平安。
他如此怀疑,却竟然从来没有询问过原因!
余钟在月底辞职,听从了petty的建议,然而回国后,他没有急着去找季平安。
他去后海找到老赵,“你当年怎么认识的季平安?”
当年。
老赵跟他们不是同个小学的,却在初中开学的那天跟季平安打了个招呼。
要知道,季平安并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在新学校遇到老朋友真的是件稀奇的事,为此余钟还耿耿于怀好些天。直到他发现,他们俩真的只是打了声招呼而已,还是老赵自己先凑过来的,而且季平安对老赵显得十分排斥,她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害怕。
季平安犹豫了几秒,才跟老赵打了声招呼,还没等老赵自我介绍完,季平安就走了,她走得那么紧张,让余钟觉得暗爽。
辞职的前一天,余钟思考了一整夜,是什么让季平安性情大变。
他搜索了所有跟季平安在一起的细节,直到他疑问:平安是怎么认识老赵的?
老赵的回答是:“有一次骑车撞到的。”
“什么时候?谁骑车?怎么撞到的?”
这次老赵的回答得很慢,他必须把记忆拉回很久以前,然后整理好思路。
“好像是一个冬天,六年级还是五年级我记不太清了,当时我赶着回家,因为再晚一会就要被我妈打了,所以我骑得很快,当时天很黑了,没看清路,就撞到她了。”
“天那么黑,你还记得清她长得什么样子吗?”
“因为把人撞了,所以我赶快把她扶起来,她很恐慌不让我碰她,但是我还是执意把她抱到了路灯下面让她倚着,借着光,我才看见她长什么样子。”
“而且当时印象太深刻了,她穿着一件棉袄,面色绯红,一直不抬头看我,我只好一遍遍问她到底怎么样,我记得,当时她,衣服破了。”
“衣服破了?”
“也不是,就是棉袄上面不是有扣子吗?我记得,她棉袄上面,从上到下有三个扣子都掉了……”
“不对。”老赵忽然抬头,“我怎么觉得,季平安像是被人……”
余钟开车回到老家,找到原来的小学,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
学校大规模改造,不仅扩大了规模,也挪了位置,从河东移到河西。
他回到这里,却无从下手。
不知道要问谁,也不知道问什么,甚至不知道猜测是不是正确。
直到有一天,余钟在老家待到第十天,一次机缘巧合,他看到本地日报上的新闻。
说是□□多名妇女儿童的变态老师在逃多年终于被抓,余钟看到他的名字,姓吴,吴世忠。
是当年隔壁班的英语老师,后来就没有见过他。余钟还记得这人风评不太好,对女同学总是笑眯眯,还让女同学坐到他大腿上,平时上课还经常喝酒,动不动就爆粗口。
余钟忽然恍然大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季平安在床上待了一整天没下来,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她刚穿没几天的新棉袄。
还有那天以后,季平安变得生人勿近,对他也多了防备。从前的放肆乖张,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寡言。
余钟四处打听,询问到吴世忠的下落,他在本地的监狱,被判无期徒刑。
见到余钟时,吴世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监狱长官只是告诉他有人要见他,见到余钟,吴世忠也是一脸陌生的。
只有二十分钟。
吴世忠猝不及防,余钟上来就给了他一拳。
“我草你妈——!”他的眼睛瞬间火红,白眼球充血,像要炸裂。
警察没有拦住他,吴世忠慌张地躲到一个警察后面,“你们,你们怎么不救我,你们,快拦住……”
话还没说完,余钟又是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接着一拳,接着一拳。
“我草你妈!”余钟的声音里带着哭声,他痛哭,将恨意全部发泄到吴世忠身上。
他猛踹他的肚子,冲着他凄惨的叫喊声又是一拳,直到他听到吴世忠牙齿掉落的声音,一旁的警察喊住他:“余先生,点到为止,不然我们不好交代。”
“我草你妈!”余钟最后给了他一拳,将他终于打晕过去。
吴世忠被拖走后,余钟一个人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大男孩,心疼着季平安所发生的一切,却无法挽救些什么。
他从来不懂她的内心,还妄求她喜欢自己吗?
冰冷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余钟一个人隐忍的哭泣。
“今天是除夕夜,平安姐打算一个人这么草草的过吗?”
余钟打开冰箱门,里面空无一物。
“没打算啊,这不是买了些菜回来做?”
季平安刚走到厨房,就被余钟抱住。
她也如愿以偿的,接受了他的拥抱。
“我来做,你负责吃。”余钟把季平安推回客厅,推到沙发上,又刻意注意些什么似的,没有把她放倒,转身打开了电视。
一切都有些恍惚。
季平安觉得甚不真实。
“请问,你是余钟,余同学吗?”
余钟隔着厨房回答道:“抱歉啊,我是季平安的男朋友,不是那个混小子余钟。”
季平安连忙跑过来,“谁给你封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余钟得意的笑了笑,“刚刚那个吻啊,还有刚刚那个拥抱,要是还不算,”余钟凑过来,“那就再来一遍。”
季平安彻底没话说了。
可是她的疑惑还是有的。
“你怎么突然回来?”
“回美国辞了个职。决定回来霸王硬上弓。”
“切,你怎么知道我在买东西?”
“真是凑巧,我走到你家发现你没在,春节你又不回家,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去哪溜达去了,第一个目的地就是超市了吧。”
“不过平安姐,”余钟转身很认真的对她说,“你应该很想我吧,见到我,高兴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余钟没有等到季平安那句反驳的话,她安静的注视着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他,“嗯。”
她说:“嗯。”
不必多说了。
她很想他,想念深入骨髓,越来越没办法逃避。
站在厨房门口犹豫良久,季平安还是说出口:“但是余钟,我有话对你说。”
余钟猜到她要说什么。
“我心中藏着很深很厚重的恨意和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