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十里风》东虞有瑜

2、第二章

　　第二章

　　光义帝大病数日后初次早朝。

　　众臣下跪山呼万岁，叫了平身后皆按官阶依次侍立大殿两侧，白棣，司马青，许寻则，魏尚荣四位辅政太保则在殿下设有专座，可坐议朝政。

　　接下来便是朝臣对光义帝的各种慰问和关切，以及一连串的祝愿龙体康健之语。

　　光义帝心知他们巴不得他多病些时日，省得他这小皇帝总是问东问西的，一个拿不准还叫他套出些见不得光的事来。

　　虽如此，光义帝面上还是作出欣慰之色道:

　　“诸位爱卿如此挂怀于朕，朕心甚慰，不过爱卿们放心，朕只是因冬春换季稍有不适，现已大好了。”

　　按常例，四位太保主持朝议，宣读他们批阅的百官呈报过来的一些重要的奏折，准奏了一部分，驳回了一部分。

　　待他们奏完，光义帝笑道:“四位太保为朕处理国事，日夜操劳，废寝忘食，才保得大洛如今的风调雨顺，待朕亲政后，必重赏！”

　　白棣司马青等四人皆起身下跪叩首，“臣等蒙先帝恩德、太后信任，受托孤之责，必不忘厚恩尽心竭力辅佐皇上！”

　　“那朕现在就有一事要劳烦许爱卿费心了。”光义帝把身子朝前一倾，别有深意地说道。

　　许寻则没料想小皇帝会突然提自己，头微微上抬，犹豫片刻后，道:“臣愿为皇上分忧。”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光义帝招手让冯平递给了许寻则一本蓝封的书本，许寻则接过来一看，只见书名为《民间怪异录》，是本邪说。光义帝指着这本书，道:“这本书原是朕在皇宫的藏书阁找到的……”

　　许寻则听此，愕然，“皇宫中的藏书阁一向只收天下圣贤典籍，怎会有此等异教邪书！”

　　“许太保，您这话是意指皇上编造谎言欺瞒臣等？”魏尚荣素与许寻则不和，趁机挖苦道。

　　“魏大人，你何苦馅我不义！皇上，臣绝无此意！”许寻则愤然辩白道。

　　光义帝见状，笑意深了些，出言劝解道:“许爱卿放心，朕知你实意，魏爱卿你也莫再嚼字眼了，这本书如何进入藏书阁的朕也不会去追究了。只是这科举将近……”

　　说完，光义帝又略顿了顿，继续道:“诸位爱卿也知道，按大洛国惯例，新中的举人在殿试前可入藏书阁阅览，若是里面混有类此的不雅之书，这不让天下士子笑话吗？”

　　群臣纷纷点头称是，皆道皇上思虑周全，有人就站出来说:“为防有错漏留下笑柄，还是在大试前清理下藏书阁为妙。”

　　那谁有资格清理这藏书阁呢？
　　藏书阁的书乃是历代帝王云罗而来，代表着皇家的颜面。有些帝王会在一些方面有特别的偏好，会收藏一些奇怪的书，身为臣子在评定这本书的去留时也质疑着帝王的品味。是故，这差事也非一般臣子能胜任。

　　“许爱卿，朕听闻你博读百书，家里藏书汗牛充栋，你又是母后的弟弟，朕的亲舅舅，由你来清理，最合情理。”光义帝爽快地朝许寻则一抬手道。

　　许寻则一听，急忙叩首推辞道:“皇上，非臣不愿意，只是臣身为礼部尚书近日忙于科举事宜无暇分身啊！”

　　“嗯……那爱卿就把今年的科举推迟，等朕十六岁诞辰后再办，也让试子们沾沾朕的喜气。”光义帝思索少倾，决定道。

　　“皇上，科举之事乃我朝大业，万不可轻怠，更何况这次是重开已停六年之久的科举制后的第一次会考，若日期突变，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啊！”许寻则断然道。

　　司马青一旁观望已久，原在想霍烨的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没想到是在借故推迟大考日期。他本来就不赞同重开科举，这次入选的试子中很多是许寻则的门生，若让这批门生中举后入朝为官，许寻则的势力必然增强，他的势力必然削弱。

　　小皇帝此举出人意料地顺了他的心，能不能取消会考且不说，只要宽限他时间他就可以加塞他的人或者把试子中的部分人变成他的人。

　　许寻则继续向众人分析利害，“主考官们已拟完了试题，在考试之前他们会被关在某地不被允许与外人接触，那到时候皇上十六诞辰他们却不前往参加，是为大不敬。再者，试题已出，若不能及时会考，恐夜长梦多出现徇私舞弊之事……”

　　堂下有数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许大人所言也不全对。”司马青拱手道，“臣以为藏书阁不清理，有损皇家颜面，主考官们职位所在，虽不能当面向皇上贺寿，但能为皇上甄选英才亦不失为一桩善事，最后，主考官皆是我朝重臣，臣相信他们一定能奉公守法，公平公正地完成这次会考。不知白大人与魏大人是否与臣一样的想法？”

　　“臣魏尚荣同意司马大人的意见。”
　　“臣附议。”
　　“臣附议。”

　　“皇上，变则生疑，疑生不宁，不宁而异心起啊！”许寻则在做最后的争辩。

　　司马青只略微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便有一干大臣跟着应和。光义帝脸色突变，黯淡了下来，冯平见状急忙上前假装向他耳语用身体掩饰了光义帝神色变化。

　　最终，白棣也发言道，“臣无异议。”
　　停考六年的科举会考在好不容易重开后又被推迟了。

　　今日早上，太阳没能及时出来，躲在云朵儿后面，整个天地都是氤氲的。

　　周良漫无目的地在长盛一条大街上闲逛。阿七按他的吩咐拿着他昨晚画好的画去换银子。

　　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只道着千万个不该。周家大变后，他尝到了这世间人情最是薄凉，从不对人剖心剖肺，说话也只带三分真心，那些话就算是陪伴自己多年的阿七也不会说的。

　　可是，昨晚他却倒豆子般地把心里话都吐了出来。

　　吐给了一个连脸都没见到的小贼听。

　　暗暗地警告了声自己莫再犯蠢，便任着双腿带着自己往前面走去。

　　长呲嗟兮长涕泪，怀壮志兮怀凌云，生的是不入俗流好皮囊，学的是满腹经纶圣贤说，有的是兼济山河志，却饶得，生在三公九卿家，脱不开那利与权的烦心锁，终只落得个含冤含恨身，走上这茫茫无期路……

　　最近科举会考，街道上总会碰到一两个意气风发结伴而行的试子，周良想及自己当年，不由得多张望了他们几眼，却发现他们都朝一个布告围了过去。

　　这个布告显然是和这次会考相关。
　　看着黄帛布告上的几行娟娟小字下加盖的大红色皇印，其中一个考生不满地牢骚道:“又推迟？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别弄着弄着又给取消了！”

　　其他考生跟着焦虑起来，“老兄，你可别吓我们哪，等了六年我们就等这一天哪，我们爹娘为了让我们能来考试，差点把命都豁出去了！”

　　周良仔细审读了一下这张兴许是由自己仇人拟出来的布告，只见上面这样写的:

　　科举会考乃本朝立鼎之大事，实应按期举行，但朕思恰逢己十六诞辰，欲与众试子同庆，故将会考时间推迟，在朕诞辰之后另择吉日，望诸生整顿心绪，以备会考。钦此。

　　周良脸色一沉，暗想到变生疑，疑生不宁，不宁生异心。这群考生削尖了脑袋来京应试，企图一朝中榜翻身成为人上人，本来就在为考试之事焦虑，现在突然生了变数，怕会一时情绪难抑，生出什么事端来。

　　周良想来想去，这不是久留之地，便离开了。

　　赶回了住地，阿七还没回来，周良知他贪玩去了，便自己拿出了母亲谢氏的骨灰盒，奉于高案上，燃上三柱香，一边祭拜，一边说道:

　　“娘，儿今日祭拜于您，是想来告知您一件意外之喜。”

　　青烟袅袅而升，周良平复了一下心情，调理了下呼吸，继续道:“刚儿看到皇榜，今年会试推迟至皇上诞辰之后，皇上十六诞辰必会恩赦天下，我周家蒙罪过重，恐一时不得全赦，但儿兴许可蒙恩赦有参加会考之机，若能会考，儿必高中，儿高中必入朝廷为官，到时必与司马贼清算当年恩怨，还周家清白……”

　　“娘勿忧儿，儿自知此路千难万险，但会考时间会有如此变数，想必是天意成全，儿定当不负周家列祖列宗，重振周家，归葬娘于周坟……”

　　祭拜完母亲后，周良又想到必须得到郡县或乡的推举才能成为试子参加会考，会考虽然推迟，但给他的时间却很紧迫，他必须想个计策让自己能够插入这届试子中去。

　　下了朝，跟着老师谢宇上完课，霍烨带着冯平和一群宫女侍卫到处游荡，这时，司马青走了过来。

　　“臣参见皇上！”司马青上前一步叩了首行礼道。

　　“司马爱卿此时找朕有何事要奏？” 霍烨虚扶了司马青一把，问道。

　　司马青回道:“禀报皇上，方才皇城外有试子不满会试推迟聚众闹事，臣做主张把他们关了起来。”

　　“在牢里好好招待他们，朕诞辰恩赦他们后他们还要出来应试呢！”霍烨眉头略一皱，在听到冯平轻咳提醒后，他松了神情，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皇上既然说到恩赦，臣也有些建议。”
　　说是建议，其实是会马上代他拟成旨意下达的命令吧。霍烨心内冷冷一笑，面上却故作疑问道:“那司马爱卿有何建言？”

　　司马青虎目一沉，“启禀皇上，臣以为恩赦天下不能全部赦免，诸如叛逆、死罪者，皆不能赦！”

　　今日朝堂上，司马青只顾打压许寻则，而对小皇上要求推迟科举会考的原因却未细究，本来入宫是想问小皇上这么做的原因的，但家臣诸葛止阻止他道:
　　“明公在朝堂上没有问明缘由，下朝后再去问实在不妥。皇上想必是要恩赦某个戴罪之人让他可以参加会试。”

　　起初司马青不以为意，应试的试子是须经重重选拔再由地方推举，在这么短短时间里没有人能完成这一系列程序的。但在他一路来时，不知为何总有股不安之感，这是在他权倾朝野的六年里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所以稳妥考虑，他建言缩小恩赦范围。

　　“既然如此，那朕的这次大赦天下有何意义？汝视皇家威严于何在！”
　　“那皇上是要把废帝光禄也一并恩赦了吗？”

　　霍烨本想争论，但司马青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便叫他哑然。